悬空山位于三仙岛后方,乃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四面悬崖如削,峰顶没入云端,终年云雾缭绕。
李墨白催动遁光,穿云破雾,行了约莫盏茶的功夫,前方山势渐显。
那悬空山通体青黛,山腰以上被云雾半掩,隐隐可见飞瀑如练,松柏苍翠,倒是一处清幽雅致的所在。
还未靠近后山,一股磅礴的圣威便如潮水般迎面涌来。
那圣威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如万钧山岳压在肩头,又似怒海狂涛拍击礁岩,一波接一波,一重胜一重,在虚空中激荡起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寻常修士来到此处,只怕神魂剧震,连站都站不稳。
李墨白虽然也极为震撼,但终究有大气运在身,并无失态之举。
他整了整衣冠,在百丈外按落遁光,敛容垂首,拱手行礼,声音朗朗:
“云梦山弟子李墨白,求见诸位前辈!”
话音落下,那如潮水般翻涌的圣威微微一滞。
片刻后,圣威缓缓消散,两侧虚空中隐隐有法力波动荡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重重迷雾,为他辟出一条无形的道路。
李白没有犹豫,迈步踏上那条无形之路。
脚下并无实地,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柔软的云絮之上,四周虚空微微震颤,隐约有法则之力在暗中流转,为他隔绝了那些溢散的圣威余波。
越往深处走,那股压迫感便越淡。
起初还能感应到圣威如山如岳般横亘在前,可随着他步步深入,那些圣威竟自行收敛,像是默许了他的到来。
片刻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方隐于后山深处的幽谷。
谷中地势开阔,四面青山如黛,峰峦叠嶂间云雾缭绕,偶有白鹤掠崖而过,清唳一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不绝。
李墨白抬头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山谷上空,二十座山峰悬浮半空。
那些山峰大小不一,高者近千丈,矮者不过数百丈,通体青碧如洗,峰壁上生着苍苔与古藤。
每一座山峰底部都有一圈淡淡的灵光托举,光晕流转间,隐隐有法则之力在其中生灭。
二十座山峰错落有致地排布在半空,高低参差,远近相间,隐隐形成一个环形,将整座幽谷拱卫其中。
每一座山峰的峰顶,都坐着一位圣人。
李墨白目光扫过,先看向南方。
南方三座山峰上,分别坐着苏睿、鬼手匠与栗小松。
苏睿依旧是一袭月白宫装,青丝如瀑,狐心镜悬于身后,镜面霞光流转。
见李墨白望来,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欣慰,朝他轻轻颔首。
鬼手匠则是一身灰袍,盘膝坐在峰顶青石上。
见李墨白安然无恙地走来,他无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至于栗小松………………
她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抠着脚丫子,眼睛望向远处,像是在数天边飞过了几只鸟,对眼前的庄重场合浑不在意。
李墨白心中一动,上前一步,朝南方三座山峰恭敬行礼:“拜见苏师叔、鬼手师叔、栗师叔。”
苏睿含笑抬手,声音温婉:“师侄不必多礼,你能醒来,我等便放心了。”
栗小松也回过神来,瞅了李墨白一眼,咧嘴笑道:“小师侄,你可算醒了。再不醒,你那位小娘子怕是要把这王都哭成海了。”
李墨白轻咳一声,只当没听见。
他转过身,面朝北方。
那里两座山峰最高,一清一浊,峰顶分别坐着清香元尊与断香主。
李墨白深吸一口气,朝两人躬身一礼,声音不卑不亢:“参见仙门前辈!”
“你醒了?”观空渺微微一笑:“伤势如何?”
“回前辈的话,已基本无碍。只是身体仍有些虚弱,想来休养数日便可恢复。”
观空渺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胸口停留了片刻,悠悠道:“你能活下来,全靠黑天书。此书包罗万法,以之替代你的道基承受焚道心火的灼烧,方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不过,焚道心火并未消散,依旧盘踞在你心脉深处。黑天书虽能替你承受九成九的火势,可你若是全力施展神通,仍会牵动心火反噬。这一点,务必要小心。
李墨白心头一凛,正色道:“晚辈明白,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观空渺摆了摆手,笑意温润:“不必谢我。儒门祸乱天下,德不配位,灵宝自然也当择主而待。你身上有儒门一半传承,曾在天柱峰上夺得五鼎气运,如今又得黑天书入体......此乃气运所钟,非人力所能强求。”
李墨白闻言,沉默不语。
观空渺也不在意,话锋一转:“你来得正好。现如今儒门势衰,元气未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等方才商议已毕,决定对儒门宣战。命你三日后,亲率大周精锐,对联军发起总攻。”
李墨白听后,心头一震,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南方那三座山峰。
苏睿端坐峰顶,月白宫装在风中轻轻拂动,见李墨白望来,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
鬼手匠亦是如此,轻轻点头,神色间虽有凝重,却无半分犹豫。
显然,此事早已议定。
李墨白收回目光,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战,终究是不可避免了。
他想起了下山之后经历的种种:从玄冰原迎娶玉瑤,到天柱峰夺鼎、大周登基、五鼎气运加身,儒门步步紧逼……………
这一路走来,他早已明白自己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个人的生死荣辱,更是云梦山的未来、亿万苍生的命运。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心中却并无半分豪情壮志,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大战一起,烽火连天,无数像自己这样的修士都将化为飞灰。
那些曾并肩作战的道友,那些曾饮酒论道的故人,还有那芸芸众生.......有多少人能活着看到这场浩劫的尽头?
谁也无力改变。
这,便是无气劫!
李墨白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沉默片刻,向诸圣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晚辈领命。”
观空渺微微一笑:“你不必担心。大周实力虽不及联军,但我仙门圣人却是远胜儒门。待到大战一起,自有神妙法术相助,助你扫平前路。’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生擒张守正,夺其气运,将儒门从东韵灵洲彻底除名。”
李墨白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晚辈明白。”
观空渺点了点头,挥手道:“你先去准备吧,我与你几位师叔还有事情要商议。”
李墨白应了一声,朝众人再次躬身行礼。
“晚辈告辞。”
他转过身,踏着那条无形之路,一步步向谷外走去。
身后,二十座山峰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圣威如潮,云海翻涌。
晨光透过山峰之间的缝隙洒落下来,在谷底的白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潺潺,幽兰绽放,仿佛方才那番关乎天下气运的对话,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李墨白走出幽谷,踏上云桥。
海风迎面吹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云雾遮掩的幽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这一日,天还未亮,三仙岛便已沸腾起来。
王都城外,点将台巍然矗立。
此台依山而建,高九十九丈,通体以青曜石垒砌,石阶如天梯垂落,阶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边流云。
台前,一方阔大的校场铺展百里,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九司十二卫的精锐尽数集结于此,衣甲鲜明,旌旗猎猎。
东岳侯身披甲,腰悬长刀,立在阵列最前方。
他身形魁梧,面容沉毅,一双虎目半眯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思量什么。
北川侯站在他身侧,一袭素白长袍,面容清秀如书生,此时手中折扇轻摇,眉宇间隐隐有一丝忧虑之色。
两人身后,六位天王一字排开,或不动如山,或烈焰焚天,或阴森寂灭......各有不凡气度。
更远处,数不尽的修士列阵而立。
除九司十二卫的精锐之外,还有数不尽的散修、宗门弟子、世家子弟......他们来自东韵灵洲各地,有的为香火气运而来,有的为宗门存亡而战,有的只为在这无气劫中博一线生机。
李墨白登上点将台时,天色正好破晓。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色战袍,袍角以银线绣着山河纹样,晨光落在上面,泛起幽幽寒芒。
他身后,玉瑤一袭素白长裙,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李墨白站定,目光扫过台下。
东岳北川二侯,六大天王,九司十二卫,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修士阵列......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有敬畏,有期盼,有决绝,亦有人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下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师弟!”
李墨白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校场左侧,七道身影陆续抵达,正是熊月儿、李希然、冷狂生、白清若、苏小狐、洛天翔、古行云。
熊月儿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个大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她踮着脚尖朝台上挥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声音又脆又亮:“师弟,我们在这儿呢!”
李希然站在她身旁,一袭道袍,脸色沉稳。
冷狂生依旧冷着一张脸,双臂抱胸,周身剑意隐隐,让周围修士都不自觉地退开了几步。
白清若倒是温婉如初,只朝李墨白微微颔首,目光柔和。
苏小狐眨着一双狐眼,环顾左右,似笑非笑。
洛天翔与古行云并肩而立,两人虽未开口,眼中却都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李墨白心中一暖。
这七人,是他云梦山的同门,也是他在这乱世中为数不多的亲人。
不论外界如何纷乱,纵使风云变幻,波谲云诡......这些人,始终都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朝七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随后转过身,面朝台前那黑压压的阵列,缓缓开口:
“今日之战,关乎东韵灵洲的未来。你们之中,有人从大周建朝时便在这里,有人是半途来投,也有人是为了气运才站在这里......我不问你们的来意,不问你们的过往,更不在意所谓的‘气运”。我只知道,这一战,是给我们争
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右手一翻,墨轩剑丸化作一道黑色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刺破晨雾,直贯云霄。
“诸君,随我一战!”
声音如雷,滚滚远去。
台下,先是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战!”
“战!”
“战!”
声浪如山呼海啸,席卷四面八方,连三仙岛周围的海面都被震得泛起层层涟漪。
环绕三仙岛,还有数不尽的小岛星罗棋布,这些小岛距离三仙岛远的有数万里,此时也都站满了修士。
他们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但却能感应到那股强烈的战意,此时都不由得激动起来。
便在此时,一股磅礴如渊的圣威自九天垂落。
那圣威并非刻意施压,却如山岳临渊、怒海倾覆,令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天穹上的云层向两侧翻卷,一道又一道身影从云端缓步踏出。
云梦山三圣:苏睿、栗小松、鬼手匠立于东方,仙门诸圣则立于西方。
观空渺与冷香疏尘并肩站在最前面,两人身侧还有一名身材矮小的老者,灰发稀疏,面上皱纹层层叠叠,手中拄着一杆通体漆黑的香杖。
此人李墨白从未见过,可从他与观空渺、冷香疏尘并肩而立的姿态来看,应该就是三香之一的“玄香”了。
他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见过三位师叔,仙门诸位前辈!”
观空渺立身云端,微微一笑:“儒门气数已尽,这一战便是收官之战,你们可放开手脚,我等自会在后方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