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飞?”
李墨白双眼微眯,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对面那张年轻面孔。
他心下着实惊诧。
此人的易容之术,竟是瞒过了他的眼睛!
要知道,他的神识之力远胜同阶,寻常幻术根本逃不过他的...
李墨白躬身再拜,脊背挺直如剑,墨色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未起身,却已抬眼,目光扫过云端诸圣,最后落在玄香老者手中那杆黑香杖上——杖身幽暗如墨,顶端一点微光浮动,似将熄未熄的余烬,又似蛰伏千年的引信。
玄香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凿入虚空:“墨白,你可知‘黑天书’为何不叫‘青天书’、‘白玉书’,偏唤作‘黑天’?”
李墨白心头一震,抬头迎向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玄香未等他答,拄杖轻点虚空,一缕黑烟自杖尖逸出,倏然化作三道流影,在半空凝而不散:一道是儒门钓圣垂钩于星河之畔,钩下悬着破碎的护城大阵;一道是焚书鬼儒李思源负手立于养心殿金帘之后,唇角微扬,袖中火纹游走如蛇;最后一道,则是他自己——白衣染血,跪坐于地,心口一团赤焰翻腾,而黑天书正自天穹坠落,如陨星贯胸!
三道幻影一闪即逝,可那股灼热、窒息、命悬一线的实感,却如烙印般刻进李墨白神魂深处。
“黑者,非色也,乃‘不可见’之始;天者,非穹也,乃‘不可逆’之律。”玄香缓缓道,“此书不载经文,不录法诀,只录‘因果’二字。它替你承焚道心火,亦将你所行所念、所杀所救、所誓所弃,尽数刻入天机脉络——从此,你每踏一步,皆为天道所记;每出一剑,皆成劫数之引。”
李墨白喉结微动,指尖悄然攥紧。
他忽然想起昨夜旧梦中那一幕:子时将至,铜壶滴漏声渐密,他闭目静坐,丹田内法力如春水初生,暖意融融……可就在那暖意最盛之时,胸口那团赤红火光竟无声无息地亮了一瞬——不是灼烧,而是……吞咽。
仿佛有一头无形之兽,在黑暗里咀嚼着他刚刚恢复的法力。
原来并非无影响,而是影响早已开始,只是无声无息,如潮蚀岸,如雾浸骨。
他缓缓松开手指,掌心赫然留下四道浅浅月牙形指痕,渗着一丝血珠。
“晚辈……明白了。”他声音低沉,却无半分动摇。
玄香颔首,不再多言,只将香杖往云中一插,杖身嗡鸣,竟与李墨白心口那团火光遥遥共鸣,震得他耳膜微颤,气血微微翻涌。
观空渺见状,含笑抬手,指尖一点清光飞出,落于李墨白眉心:“此为‘澄明印’,可助你三日内压住黑天书反噬之象,亦能令焚道心火暂敛锋芒。但切记——印可压火,不可断根;火若蛰伏愈久,反扑愈烈。”
李墨白只觉眉心一凉,似有清泉注入识海,神思顿时清明数倍,连远处校场中修士衣甲摩擦之声、呼吸起伏之律,都纤毫毕现。
他抱拳谢过,转身走下点将台。
身后,玄香忽又开口:“墨白。”
他脚步一顿。
“你师尊梁言当年拒收黑天书,非因惧祸,实因惜命。”玄香的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于李墨白心间,“他知此书择主,从不问善恶,只问‘是否足够痛’——痛到肯以身为炉,以魂为薪,以命为契,去烧尽天下伪道。”
李墨白背影微僵,未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是。”
他步下高台,玉瑤默默跟上,素白裙裾拂过青曜石阶,无声无息。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直至校场边缘一片松林之下。
松针铺地,细软如毯。晨光透过枝桠,在她面纱上投下斑驳碎影。她停下脚步,伸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清瘦却愈发沉静的面容,眼尾微红,却不显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决然。
“你方才听到了?”她轻声问。
李墨白点头。
“那便好。”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白玉簪,通体莹润,簪头雕着半朵未绽梅花——正是当日晨光中绾发那一支。
她指尖微颤,却稳稳将玉簪插入李墨白发髻左侧,动作轻柔如抚琴弦。
“此簪名‘守心’,取自《云梦山戒律》第三条:‘心若守,则魂不散;魂若守,则道不堕。’”她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师尊曾言,黑天书入体,最怕心念动摇,一念怯懦,万劫俱焚。你若觉得痛,便摸摸这支簪;若觉得冷,便想想我在等你回来。”
李墨白喉头哽咽,终是点了点头。
她却忽而一笑,那笑容清浅如初雪消融:“其实我早该想到……你既敢接下黑天书,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话音未落,远处校场忽起异动。
只见东岳侯猛然拔刀出鞘,寒光映日,直指东方天际!
同一刹那,北川侯折扇“啪”地合拢,袖中飞出三枚青玉符,悬于半空,符纹流转,隐隐勾连九天星斗。
六大天王齐齐踏前一步,脚下大地无声龟裂,裂纹之中,或燃赤焰、或涌寒潮、或浮尸气、或绽金莲……六种截然不同的法则之力,在校场上空交织成网,嗡嗡震鸣。
李墨白与玉瑤同时抬头。
东方天边,云层正被一股无形巨力撕开——不是圣威所破,而是被某种更古老、更蛮横的力量硬生生凿穿!
一道赤金色的光痕,自天外劈落,横贯长空,如刀斩天幕!
光痕尽头,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巍峨宫阙,正缓缓驶来。宫阙通体赤金,檐角悬铃,铃声清越,却每一响都令人心魂震荡;殿顶盘踞一头青铜巨鼋,鼋背驮着三鼎古器,鼎腹铭文燃烧,赫然是儒门五鼎之三——镇岳、定澜、承渊!
鼎气冲霄,搅动风云,整片东海海面轰然掀起百丈巨浪,浪尖之上,无数儒门弟子脚踏竹简,手持玉尺,列阵如林,肃杀之气凝而不散。
“儒门‘移山宫’……”玉瑤声音微凝,“他们竟把镇岳鼎炼入宫阙根基,强行催动‘乾坤挪移’之术,千里跃迁而来!”
李墨白眸光骤寒。
移山宫现身,意味着儒门并未如观空渺所料那般元气大伤——他们不仅未退,反而倾尽底蕴,布下这惊天一局!
就在此时,校场中央,九司十二卫的军阵忽然自行裂开一条通道。七道身影缓步而出,正是熊月儿等七人。
熊月儿腰间布袋鼓胀欲破,她咧嘴一笑,掏出一把油亮亮的核桃,咔嚓咔嚓捏碎,壳屑纷飞:“师弟,咱们七个合计过了——你打头阵,咱们给你押后路!”
李希然踏前半步,袖中飞出三十六枚铜钱,钱面卦象流转,自行排成先天八卦之阵:“我布‘推演阵’,可测敌将虚实,避其锋锐。”
冷狂生拔剑出鞘,剑身无光,却让周遭空气瞬间凝滞:“我断其锋。”
白清若素手轻扬,漫天花雨自袖中洒出,落地成阵,朵朵白梅在青石地上悄然绽放:“我固其后。”
苏小狐尾巴轻摇,指尖一点狐火跃动:“我惑其心。”
洛天翔与古行云对视一眼,齐齐掀开衣袖——左臂缠绕赤蛟,右臂盘踞玄蟒,两道龙气嘶吼升腾,直冲云霄:“我们……撕其阵!”
七人并肩而立,气息交汇,竟在虚空中凝成一道淡青色的云梦山虚影,山势巍峨,云气缭绕,隐约可见山顶一株参天墨竹,竹影摇曳,似在无声应和。
李墨白看着他们,胸中热血翻涌,却未言语,只将右手按于左胸,对着七人,深深一揖。
这一揖,无需多言。
熊月儿哈哈大笑,抓起一把碎核桃塞进嘴里:“走咯!”
七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掠向校场最前方,与东岳侯、北川侯并肩而立。九司十二卫的战旗猎猎狂舞,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墨竹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枝叶舒展,剑气纵横。
李墨白转过身,望向云端。
观空渺等人依旧静立,神色未变,仿佛早料到儒门会有此一手。
唯有玄香,缓缓收回插在云中的香杖,杖尖一点黑火悄然熄灭。
“来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风知道。
李墨白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
墨色战袍拂过松针,发出细微沙响。他每走一步,脚下青石便浮起一道墨色剑纹,纹路蜿蜒,最终汇聚于他足下,化作一朵半开墨莲。
当他踏上校场中央的青铜战鼓之时,整座点将台轰然震动。
咚!
鼓声未起,天地先寂。
东海万顷波涛,刹那凝滞如镜。
校场百万修士,屏息如死。
连那自天外驶来的移山宫,也在半空微微一顿,檐角铜铃,戛然而止。
李墨白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墨轩剑丸自袖中飞出,悬于掌心三寸,墨光流转,剑吟低回。
他左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本贴身存放的《云梦山剑典》残卷——那是梁言亲手所书,末页空白处,一行小字犹新:
【墨白,剑非刃,心即锋。若有一日,你持黑天书而战,记住:焚道心火可焚我身,不可焚我心;黑天书可录我罪,不可改我志。】
李墨白指尖摩挲着那行字迹,久久不动。
而后,他合上剑典,将它郑重放回怀中。
再抬手时,掌中墨轩剑丸已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墨色长虹,直指移山宫!
“大周李墨白——”
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万古长空,字字如剑,钉入所有人心神:
“——讨儒门伪道,正东韵灵洲之纲常!”
话音落,墨虹裂空!
移山宫檐角铜铃,终于再度响起——
叮……咚……
一声,是儒门五鼎齐鸣;
二声,是黑天书心口跳动;
三声,是李墨白踏出的第一步。
这一步落下,校场地面寸寸龟裂,裂纹之中,无数墨色剑气喷薄而出,如春笋破土,如万箭齐发,直射苍穹!
而就在墨气升腾之际,李墨白胸口那团赤红火光,竟随着他踏出的每一步,缓缓……变色。
由赤转橙,由橙转黄,由黄转白……
最后,竟凝成一点琉璃般的纯白火焰,在他心口静静燃烧,不灼人,不伤身,却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失色。
那不是焚道心火。
那是……心灯初燃。
观空渺眸光骤亮,抚须轻叹:“好一个‘以火炼心’!”
玄香拄杖而立,眼中第一次泛起真正笑意:“梁言啊梁言,你教出的这个徒弟……比你当年,更狠。”
云端之下,百万修士仰首,只见那墨色身影踏火而行,身后松林簌簌摇曳,落英如雪,纷纷扬扬,尽数化作墨色剑气,汇入他奔涌的战意洪流。
三仙岛外,海天相接之处,第一缕真正的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万道,泼洒在他墨色战袍之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燃烧的金甲。
而李墨白,就在这万丈金光与百万剑气之间,缓缓举起右手。
掌心朝天,五指张开。
“请——”
他声音平静,却如天谕降临:
“——诸君,共诛伪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