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龙在张守正身周盘旋一周,他的气息便强盛一分。
六龙齐舞,他的气势已攀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周身金光流转,隐隐有龙吟之声自体内传出。
李墨白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能感觉到...
李墨白不语,只将右手缓缓按在浮香仙舟船首那方古铜色的镇海盘上。盘面刻有九条螭龙盘绕,龙目镶嵌星砂,此刻正微微泛起幽蓝微光。
他指尖轻叩三下。
咚、咚、咚。
声音极轻,却如三记惊雷,直贯大周全军将士神魂深处。
霎时间,所有浮香仙舟舟身一震,船腹内传来低沉嗡鸣,仿佛有巨兽在舱中翻身。舟上奇花异草簌簌摇曳,花瓣离枝而起,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聚成九朵青莲虚影,悬于十艘仙舟之上。
北川侯瞳孔骤缩:“青莲九转?!陛下竟已修至第九重?”
话音未落,九朵青莲同时绽放,莲心各自浮出一枚篆字——非、玄、真、道、无、极、一、化、生!
九字悬浮半空,字字如山岳压顶,字字如雷霆蕴势。字迹流转间,竟非寻常符箓,而是九种截然不同的大道本源之息:有混沌初开之寂,有阴阳未判之虚,有万法归宗之静,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东韵灵洲的苍古剑意!
“这不是青莲剑诀。”谢道安声音发紧,“这是……《太初剑图》残章?!”
李墨白终于开口,声不高,却清晰入耳,如剑锋刮过寒铁:“太初剑图,共九卷。朕得其三,藏于青莲九转之中;张守正得其四,化入学宫大阵;剩下两卷,据说埋在沧元图最深处。”
他抬眼望向万卷楼船,目光穿透战场硝烟,落在张守正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纹路之上——那纹路蜿蜒如剑脊,正是《太初剑图》第七卷“星陨”篇独有的封印脉络。
张守正亦抬眸,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两人皆未言明,可彼此心知肚明:所谓气运之争,表面是仙门与儒门对东韵灵洲正统的争夺,实则,是一场以天下为棋盘、以圣人为劫数、以《太初剑图》为胜负手的古老清算。
此图非器,非典,非经,乃上古剑祖所铸之“剑胎”,承载着天地初开时第一缕剑意。得全图者,可执掌东韵灵洲万载剑道气运;得其半者,可立宗开派,称尊一方;而若得其残卷互证,更可逆溯剑胎本源,窥见那湮灭于时光长河中的“青葫剑仙”真名!
这秘密,连观空渺、荀万禄等圣人亦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墨白袖袍一振,青莲九字倏然旋转,竟在半空凝成一道虚幻剑匣。匣开一线,寒光乍泄,不是金铁之色,而是深不见底的墨青,仿佛将整片星瀚海的夜色都吸了进去。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左翼‘紫青双煞’,弃守换攻,破其符阵中枢;右翼‘悬镜山’,以镜照心,照出其阵基七十二处文火命脉;中军‘绝天四极’,四幡合一,焚尽三里之内所有文气根须!”
命令如电,瞬息传遍全军。
东岳侯闻令,血狱香刀猛然劈向虚空——并非斩敌,而是斩向脚下海面!刀罡没入水中,整片海域顿时翻涌起滔天墨浪,浪头之上,无数黑鳞游鱼跃出水面,鳞片映光,竟在半空拼出一幅巨大卦象:坎上艮下,水山蹇!
蹇者,难也。然卦辞有云:“往蹇来誉。”
紫青山庄修士猝不及防,阵中符光忽如烛火被风掠过,明灭不定。原来那墨浪游鱼所结卦象,竟与山庄秘传《紫青遁甲》中唯一破绽“巽风倒灌”暗合!山庄长老面色惨白,刚欲掐诀补漏,东岳侯第二刀已至——血狱香刀横扫千军,刀气如链,将七名掌符弟子尽数锁喉,未及吐血,颈间已浮出细密裂痕,如瓷器崩纹,无声碎裂。
右翼,悬镜山十八位镜使齐声清喝,十八面青铜古镜同时转向,镜光不再映照身形,而是直刺地面!镜光所及之处,青石甬道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灼热金焰——正是学宫大阵赖以维系的文火命脉!那些金焰本无形无质,却被镜光硬生生“照”了出来,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焚!”
中军四杆破灭法幡轰然合拢,紫焰不再扩散,反而急速收缩,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幽紫色火球,悬于半空,寂静无声,却让方圆十里内的海水尽数蒸腾,露出嶙峋海床。
火球坠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轻“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火球触地瞬间,整条青石甬道从中心开始崩解,不是炸裂,而是……融化。石粉如灰烬飘散,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赤金色脉络——那是学宫大阵的文气根须,此刻正疯狂抽搐,像垂死巨兽的神经末梢。
张守正终于动容。
他白衣袖袍无风自动,袖口银线纹路骤然亮起,如活物般游走至指尖,凝成一枚细小剑印。他并指一点,剑印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柄通体剔透的水晶长剑,直刺向那团幽紫火球!
剑未至,剑气已先撕裂长空,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真空裂隙。
然而,就在水晶剑即将撞上火球之际——
“铮!”
一声清越剑鸣,自李墨白身后响起。
浮香仙舟尾部,一名身着灰布短褐、腰悬竹鞘的年轻侍从缓步而出。他面容普通,眉眼平平,手中竹鞘甚至未曾出鞘,只是轻轻一抖。
竹鞘内,一道墨青剑气无声逸出。
那剑气不快,不疾,不带半分杀意,却仿佛早已存在于天地之间,只待此刻显形。
它轻轻拂过水晶长剑。
水晶长剑嗡鸣一声,剑身浮现蛛网般的细密裂痕,随即寸寸剥落,化作晶莹齑粉,随风飘散。
张守正脸色微变,第一次真正看向那灰衣侍从。
灰衣侍从朝他略一颔首,动作恭敬,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仿佛眼前不是统御联军的儒门魁首,而只是……一株碍事的草木。
“青葫剑侍?”张守正声音低沉,“你竟还活着?”
灰衣侍从不开口,只将左手抬起,掌心向上。
一只青玉葫芦凭空浮现,葫芦口朝天,静静悬浮。
葫芦未倾,却有一缕淡青雾气自葫口袅袅升腾,雾气中,隐约可见一座倒悬山峰的虚影,山巅一株老松,松下一人背影,手持长剑,剑尖垂地,剑身隐于雾中,唯余一道亘古长存的墨痕。
张守正呼吸一滞。
那倒悬山峰,正是上古剑冢“青葫崖”;那老松之下背影,乃是三百年前失踪的青葫剑仙——李墨白的生父,李玄舟!
“他没死。”灰衣侍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剑,“他只是……回去了。”
话音未落,青玉葫芦葫口忽然倒倾!
没有酒液流出,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墨青剑光,自葫口奔涌而出,如天河倒灌,似万古长夜倾泻,直扑张守正而去!
这一剑,不斩肉身,不破法阵,不伤魂魄。
它只斩因果。
剑光所过之处,张守正袖口银线纹路寸寸黯淡,万卷楼船船身文气如潮退去,三百座学宫上空的文火命脉齐齐熄灭一瞬——不是被压制,而是……被“抹去”了存在痕迹!
仿佛那一剑,并非攻击,而是执笔,在天地簿册上,轻轻划掉了张守正与《太初剑图》第七卷的所有关联!
张守正仰天长啸,啸声如金铁交鸣,震得云层溃散。他双目之中,竟有墨色文字疯狂流淌,那是儒门至高秘典《春秋笔》的本源真意,此刻被逼至绝境,自行护主!
“好一个青葫剑侍!好一个李玄舟!”他厉喝,“你既敢斩我因果,那便接我儒门‘诛心’一问!”
他右手猛然探入自己胸膛,五指如钩,竟生生剜出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心脏通体赤金,表面铭刻无数微小篆字,字字皆是“仁”“义”“礼”“智”“信”,此刻正剧烈搏动,金光刺目!
“李墨白!”张守正将金心高举,声震九霄,“你父当年叛出儒门,盗走《太初剑图》残卷,致使东韵灵洲剑道断绝三百年!今日,我以儒门圣心为证,问你——”
“你,可敢认他为父?!”
此问一出,天地俱寂。
连战场上的厮杀声都为之一顿。
所有大周修士心头狂跳,血脉贲张,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自丹田升起——那是被质疑血脉根源时,本能的愤怒与战栗!
李墨白立于船首,风吹袍角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颗金心,看着张守正眼中燃烧的、近乎悲壮的火焰,看着远处沧元图中若隐若现的圣人光影……
忽然,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的、释然的笑。
他缓缓摘下头顶紫金莲花冠,露出一头乌黑长发,发间,赫然插着一支青玉发簪——簪头雕成葫形,葫口微张,正对着张守正手中的金心。
“认。”李墨白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万里海疆,“朕,认。”
话音落下,青玉发簪葫口忽然喷出一缕青烟。
烟气袅袅,却在半空凝成一行字迹,字字墨青,古拙苍劲:
【青葫崖下,玄舟之子,墨白承命,剑续前缘。】
那行字一出,张守正手中金心猛地一颤,表面“仁”字悄然剥落,化为点点金粉,消散于风中。
儒门圣心,竟被一句认亲,削去一德!
张守正踉跄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金血。他死死盯着李墨白,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与……了然。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你早就知道,你父未死,你早知青葫崖真相……你蛰伏三十年,不是为了夺权,是为了等这一刻,等我亲手捧出这颗心,等我问出这一句……”
李墨白不答,只将右手再度按在镇海盘上。
这一次,他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镇海盘上,九条螭龙眼中星砂骤然炽亮,龙口齐齐张开,喷出九道墨青光柱,直冲天际,与沧元图遥遥呼应!
光柱交汇之处,虚空扭曲,竟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墨色缝隙。
缝隙之后,不是沧元图内那方世界,而是一片混沌未开的幽暗——那是《太初剑图》第九卷“归墟”所在,也是青葫崖真正的入口!
“张守正。”李墨白声音如古钟长鸣,“你问朕认不认父。朕认了。现在,轮到朕问你——”
“你,可敢随朕入青葫崖,当面问问李玄舟,当年为何弃儒入剑?又为何,将半卷《太初剑图》藏于你万卷楼船的龙骨之中?”
万卷楼船船首,张守正握着金心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
他低头,看向脚下船板。那里,一道细微的墨痕,正从船舷处悄然蔓延,如同活物,无声无息,却已爬满了整条龙骨。
那墨痕,与李墨白剑气所留,一模一样。
而就在此刻,沧元图中,一道苍老却清越的声音,穿透画卷,悠悠传来:
“墨白,守正,尔等且住。”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星瀚海为之屏息。
那是道魁的声音。
但这一次,他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久违的哽咽。
“青葫崖……开了。”
“你父亲,等你们,已经等了三百年。”
海风骤停。
浪涛凝滞。
百万修士,仰首望天。
只见那高悬九霄的沧元图,图面青光缓缓褪去,显露出其下——一座倒悬山峰的轮廓,山巅老松苍翠,松下剑影孤峭,剑尖所指,正是星瀚海上,那两艘对峙的仙舟与楼船。
青葫崖,真的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