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闻言,心中微凛。
他虽然自认为,自己的天机算法,和因果造诣,已经有一定的火候了。
但他也不敢太过狂妄。
毕竟他学的全是野路子,他的天机算法,仍旧是不成体系的。因果造诣,也没什...
墨画站在富贵楼后巷的青石板上,晚风卷起他衣角,拂过袖口一道暗金符纹——那是方寸山入门时,师尊亲手所绘的“镇魂引”,此刻却微微发烫,似在预警什么。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顾长怀。后者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紧,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刻着“富”字的玉牌,又缩回手,干咳一声:“墨公子……您别这么盯着人看,小的骨头都酥了。”
墨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禁财?七大家联手下的令?”
顾长怀喉结一动,点头如捣蒜:“是……是地宗牵头,赵、李、王、谢四家主事,连带三家附庸宗门,昨夜子时齐签的‘共契’。文书已呈入道廷司备案,名义上是‘防乱世私贩邪资,扰坤州灵脉清流’,实则……”他顿了顿,压得更低,“实则是封您所有明面财路。连您名下那三间铺子——卖符纸的、租阵盘的、代炼丹药的——今早刚被巡检司以‘未缴灵税’为由查封。账房说,连押金都没退。”
墨画眉心微蹙。不是因愤怒,而是推演骤然滞涩——识海里本该清晰浮现的因果线,竟如被浓雾笼罩,几条主脉尚在,可支脉全断,仿佛有人在他神识之外,另设了一层障壁。
他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幽蓝火苗,不是真火,也不是阴火,而是从识海深处抽出的一缕“推衍之息”。火苗跃动三息,倏然熄灭,不留灰烬。
顾长怀眼尖,立刻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断线火’?!您连推衍都耗尽了?!”
墨画没答,只缓缓收手。断线火,乃方寸山秘传,专破伪迹幻象。此火一燃即灭,说明眼前所见之“禁财令”,表面确凿无疑,可背后支撑它的因果根基,已被人为截断、重编、甚至……嫁接。
他想起柳八昏沉识海中反复呓语的两个字——“香引”。
不是香火,是香引。
引者,导也,牵也,勾也。
香火本无主,唯人念所向而成形。可若有人以秘法为引,将千万灵农散乱香火,尽数导向某一虚设之“神位”……那便不再是民俗,而是祭炼。
祭炼什么?
墨画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底掠过一道青痕——那是他幼年在大荒逃难时,见过的“青面鬼使”额间印记。当年那人踏尸而行,所过之处,饥民跪拜,自发剜肉奉祭,口称“青君赐粮”。后来墨画才知,所谓青君,不过是左道某位地师,借灾劫聚香火,炼一具“饿鬼道身”。
大灵田界,数十亿灵农,日日焚香,家家设龛……若真有“香引”暗布,那被引去的香火,早已汇成一条滔天暗河。而河的尽头,必有一座……未曾落成的阴祠。
“顾掌柜。”墨画忽然问,“富贵楼最底层的地窖,通不通后土城旧渠?”
顾长怀一愣:“通……通是通,可那底下全是淤泥和腐水,二十年前就封死了。您问这个做甚?”
墨画不答,只道:“带路。”
顾长怀迟疑半晌,终是咬牙跺脚:“成!但您得答应我,出了事,算我的,不算您的!”
两人绕过前门喧闹,自侧门入,穿廊过院,直下三层石阶。最后一道铁门锈迹斑斑,门环上还挂着褪色的红绸——那是旧时祭渠神的遗物。顾长怀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了三圈半,门轴发出刺耳呻吟。
门开,一股陈年水腥混着霉味扑面而来。顾长怀点燃一盏油灯,火光摇曳,照见脚下一条斜坡甬道,石壁湿滑,青苔厚如绒毯。远处,隐约有水流声,缓慢,沉重,似喘息。
“这渠,原是坤州地脉分流之一。”顾长怀边走边解释,声音发紧,“百年前大旱,道廷改渠引水灌田,废弃了这段。可后来……有些老匠人说,夜里能听见渠底传来敲磬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在数人头。”
墨画脚步未停,目光扫过石壁。壁上果然有刻痕,非刀斧所凿,而是某种钝器反复刮擦而成,深浅不一,密密麻麻。他俯身细看,指尖拂过一道新痕——边缘湿润,泥屑未干。
“最近有人来过?”他问。
顾长怀摇头:“绝无可能!这门只有我有钥匙,且……”他忽然噤声,猛地抬头,望向甬道尽头。
那里,水声停了。
死寂。
墨画却笑了。不是笑,是唇角一扯,露出森白牙齿。他忽然并指如剑,在自己左手腕内侧划了一道——血未涌,皮未破,可一缕淡金色符光自伤口渗出,蜿蜒爬行,如活物般钻入石壁缝隙。
刹那间,整段甬道震颤起来。壁上刻痕次第亮起,泛出惨绿微光,竟组成一幅巨大图腾:中心是一株扭曲稻穗,穗尖滴血,缠绕着九条锁链;锁链末端,各系一人形轮廓,或跪或伏,皆面向中央,双手高举,掌心空洞——那空洞里,本该供奉香火,此刻却只余黑洞,深不见底。
顾长怀腿一软,几乎跪倒:“这……这是‘九饲图’?!谁敢……谁敢在坤州地脉上刻这种东西?!”
墨画盯着那稻穗中央的血滴,轻声道:“不是刻的。”
顾长怀愕然:“啊?”
“是拓印的。”墨画指尖拂过血滴,“新鲜拓印。拓印者,用的是活人的‘命血’。而能拓出这种图腾的,全坤州只有一处地方——”
他顿住,抬眼望向顾长怀,一字一顿:“朱家祖坟。”
顾长怀脸色刷白:“朱……朱家?!可朱家祖坟早在三十年前,就被道廷司封禁了!说是……说是葬了‘不该葬的人’,触了地脉禁忌!”
墨画点头:“不该葬的人,就是朱家那位失踪的太上长老,朱厌。他不是失踪,是‘蜕’了。”
“蜕?”
“蜕皮。”墨画声音冷如寒泉,“左道秘术,以己身为茧,纳万民香火于骨髓,蜕去人身,化为‘祀主’。朱厌没成功,但他留下的‘蜕壳’,一直埋在祖坟最深处。如今……有人把它挖出来了。”
顾长怀浑身发抖:“谁?!谁敢动朱家祖坟?!”
墨画没答,只弯腰,从积水里捞起一物——半枚残破陶片,上面朱砂绘着小小稻穗,穗下压着三个蝇头小字:青畴·甲。
青畴州界,暴乱最早爆发之地。
墨画攥紧陶片,指节发白。原来饥灾不是起点,是饵。有人故意让土壤枯萎,逼灵农流徙,只为让他们把香火带到更广之地;暴乱不是失控,是催熟。人群聚集,恐惧升腾,香火便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而真正的收割者,正藏在他们叩首的祠堂之下,祠堂供奉的牌位之后,牌位所书的名讳之中……
“顾掌柜。”墨画转身,将陶片递过去,“劳烦,替我查三件事。”
“第一,青畴州界所有‘青君祠’的建祠年份,尤其是近十年新建的。”
“第二,朱家祖坟封禁令,是谁经手批的?批文原件,还在不在道廷司库房?”
“第三……”墨画眸光一沉,“柳八被采补之前,最后接触的人,是谁?不是灵田司的人,是……送饭的、擦身的、换药的。一个都别漏。”
顾长怀额头冒汗:“墨公子,您这是……要查朱家?!”
墨画摇头:“不。我要查的,是‘朱厌’。”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没蜕壳,却没留下‘蜕影’。那影子,一直跟着朱家人,也跟着……所有拜过青君祠的人。”
话音未落,忽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紧接着,油灯光焰疯狂摇曳,壁上九饲图绿光暴涨,九条锁链竟簌簌抖动,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顾长怀惊叫:“地……地动了?!”
墨画却仰头,望向石顶裂缝——一道极细的金线,正自裂隙垂落,悬于半空,微微震颤,如琴弦。
他伸手,欲触那金线。
指尖距金线尚有三寸,识海轰然剧震!无数碎片炸开:大荒雪原上冻僵的孩童手指、朱家别庄祠堂里晃动的烛影、柳八识海中一闪而过的青铜面具、还有……一只苍白手掌,五指箕张,掌心烙着与九饲图一模一样的稻穗血印!
墨画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他强行压下,指尖却已触到金线——刹那间,金线崩断!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地底。顾长怀耳膜刺痛,两行鲜血自眼角淌下。而墨画双目赤红,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九道细小金线,彼此缠绕,缓缓旋转,如一座微缩的……阵图。
他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石壁上,喘息粗重。识海剧痛稍缓,可那九道金线,却如生根一般,扎进神魂深处。
顾长怀颤声问:“墨公子……您……您看见什么了?”
墨画抹去唇边血迹,声音沙哑:“看见了‘阵’。”
“什么阵?”
“九饲归墟阵。”墨画闭目,一字一句,“以青畴为引,以饥灾为种,以暴乱为壤,以香火为肥……最终,养出一具‘祀主真身’。而阵眼……”
他睁开眼,目光如电:“就在大灵田界,最大的那座青君祠——归田州,云岫山。”
顾长怀失声:“云岫山?!那是……那是道廷司钦定的‘坤州灵农教化总坛’!每年春耕,道廷典司都要亲自主持开耕礼!”
墨画冷笑:“所以,才最安全。”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来路走去。顾长怀忙跟上,油灯颤抖,光影在壁上拉得极长,像一道道挣扎的人影。
走出地窖,夜风扑面。墨画抬头,见满天星斗稀疏,唯东南方一颗赤星灼灼燃烧,光晕如血。
他心中默算:赤星临位,正值“煞时”。而云岫山青君祠,每逢煞时,必开“夜祈门”——只许灵农进,不许外人观。门开一刻,香火冲天,百里可见。
明日,便是煞时。
顾长怀见墨画久久不语,忍不住问:“墨公子……您真要去云岫山?”
墨画收回目光,淡淡道:“去。不过不是明日。”
“那……”
“后日。”墨画转身,望向远方黑沉沉的大鸾山方向,“我要先回山一趟。”
“回山?”
“取一样东西。”墨画眼中金线微闪,“一件……朱厌当年,不敢用,也没资格用的东西。”
顾长怀心头一凛:“什么东西?”
墨画没答,只抬手,指向天上赤星:“你看那颗星。”
顾长怀茫然抬头。
墨画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它叫‘饲星’。古籍记载,饲星现,则祀主将成。可没人忘了——饲星旁边,永远伴着一颗‘斩星’。”
顾长怀浑身一颤:“斩……斩星?!”
墨画颔首,袖袍翻飞,转身融入夜色:“方寸山,镇星碑,已在山门等我。”
他走得极快,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仿佛一柄出鞘未尽的剑,锋芒未露,杀意已透骨三分。
顾长怀呆立原地,手中油灯不知何时熄了。他望着墨画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镇星碑……那不是……不是方寸山禁地里,镇压‘堕星妖魂’的古碑么?传说碑上刻着三百六十道诛神符,每一道,都能斩断一缕天道因果……”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想起墨画腕上那道未破的血痕——那根本不是伤口,是封印。
封印之下,藏着一道……尚未激活的诛神符。
而墨画方才,在地窖里触到金线时,封印,已松动一分。
顾长怀抬手,抹去眼角血痕,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富贵楼后院。他得立刻去查——查青畴州所有青君祠,查道廷司库房批文,查柳八身边每一个人。
因为墨画没说错。
这场暴乱,从来不是饥灾引发的。
是有人,把饥灾,当成了开坛的第一炷香。
而真正要祭的……从来都不是青君。
是那些跪着烧香的人。
顾长怀的脚步越来越快,靴底踩碎青苔,发出细微脆响。他没注意到,自己袖口沾上的泥点,正悄然蠕动,渐渐聚拢,凝成一枚小小的、歪斜的稻穗印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归田州云岫山巅。
一座青瓦白墙的祠堂静静矗立。祠门紧闭,门楣上“青君佑民”四字漆色鲜亮,可若凑近细看,那“青”字笔画深处,竟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如血丝蜿蜒,缓缓爬向门环。
祠内,无香无烛。
只有一尊丈高泥塑,面目模糊,唯双掌摊开,掌心朝天,空空如也。
而泥塑脚下,九道暗金锁链自地底伸出,深深没入泥土。锁链尽头,并非束缚,而是……连接。
连接着山腹深处,一座幽暗石窟。
石窟中央,一具枯槁躯体盘坐于祭坛之上。躯体皮肤皲裂如龟甲,每一道裂痕里,都流淌着粘稠黑液,黑液表面,浮着无数微小人脸——正是大灵田界数十亿灵农的面孔,哭、笑、怒、惧,无声嘶喊。
忽然,祭坛旁一盏长明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火光映照下,枯槁躯体的眼窝里,两点幽绿光芒,倏然亮起。
它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血色稻穗。
与墨画腕上封印的形状,分毫不差。
它没有嘴,可整个石窟,却响起一阵低沉嗡鸣,如同亿万只蝼蚁同时振翅:
“饲星……亮了。”
“斩星……也快醒了。”
“好啊……好啊……”
“来吧。”
“来赴……我的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