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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六五章 福爷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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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法王也进了“万魂帕”,古老四心念崩塌之后,茫然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彻底癫狂了。

他一直围着饕餮法王,喋喋不休的指责、嘲讽、咒骂、贬斥:“你说的,你的饕餮法天下无双!可以拯救天下人呢?”

...

北都的暮色来得早,霜气已悄然爬上青砖高墙,街角卖糖糕的老妪收摊时呵出白气,袖口沾着点焦糖碎屑,正被冷风卷走。沐鉴冰坐在酒馆后院竹榻上,手按在膝头,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半粒没擦净的朱砂——那是方才捏碎一枚传讯玉符时溅上的。玉符裂成七片,每一片都映着他骤然失血的脸。

何天波端着粗陶盏,盏中酒液澄黄如蜜,却未动一口。他只将盏沿轻轻磕在竹案边,发出笃、笃两声,像敲在沐鉴冰心口:“秦王府长史这话,是搪塞,还是实言?”

沐鉴冰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徐剑……刚回北都。”

“刚回?”何天波忽而一笑,眼角褶子深如刀刻,“他坐大梦回来,路上炼龙筋,三日才抵城门。你东阁哨探昨夜亥时便报:徐剑入城即赴听天阁,今晨巳时又见其出入宗人府,申时末,竟在秦王府外徘徊半刻钟——未进门,只仰头看了眼门楣上‘秦王世邸’四字匾额,转身走了。”

沐鉴冰猛地抬头:“你怎知?”

“因为替他牵马的小厮,是我三十年前在甘省救下的孤儿。”何天波啜了一口酒,酒液滑过喉间,声音沉下去,“他跟我说,徐剑下马时袖口沾了松江府的泥,可靴底干干净净——那泥是顾家祠堂阶前的紫砂土,专供祭祖所用。徐剑亲手刨开顾家祖坟第三层封土,取走三枚先祖遗骨,用龙筋缠裹,随身带回北都。”

院中风起,吹得竹帘猎猎作响。沐鉴冰额角沁出细汗,忽然想起张双全昨日提过一句闲话:“徐剑此番去松江,不单为容成公主出气……顾家祠堂地宫塌了半边,说是地脉异动,可听天阁风水司查了七日,只在废墟里挖出半截断碑,碑文模糊,唯‘徐’字右旁‘余’字尚存轮廓。”

余字……余者,残也。余者,徐氏之裔也。

他指尖一颤,朱砂簌簌落下,像几滴凝固的血。

玉晚照此时掀帘而入,手中托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甜香混着霜气扑面而来。她目光扫过沐鉴冰惨白的脸与何天波不动如山的侧影,笑意温婉:“千户大人,小郡主方才遣人送来帖子——明日上午,于皇城西苑观鹤台设宴,邀您与张双全、玉晚照共赴,说要赏初雪。”

沐鉴冰霍然起身,衣袍带翻案上酒盏,蜜酒泼湿竹简,墨迹晕染开来,恰似一道蜿蜒血痕。

何天波却慢条斯理拾起湿透的竹简,用袖角拭净,目光停在“观鹤台”三字上:“西苑观鹤台……当年先帝赐秦王世子佩剑之地。那柄‘青冥’剑,至今还悬在台后廊柱上,剑鞘已生铜绿,但每逢雪落,必有鹤唳三声应和。”

玉晚照垂眸,将桂花糕置于案角,指尖无意划过盘沿金纹:“鹤者,高洁也。徐剑归京第一日,便去皇城司调阅了二十年前西苑营造图——图上标注,观鹤台地基之下,埋着三十六枚镇魂钉,钉首皆铸‘徐’字。”

风忽然静了。

沐鉴冰僵立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他终于明白为何徐剑不进秦王府——那座府邸的地脉,早被徐家秘法暗中锚定;那座观鹤台,根本就是徐家留给后人的叩门之阶!

翌日辰时,雪未落,天却阴得发铁青。观鹤台石阶覆着薄霜,宫人执银帚轻扫,帚尖掠过阶石缝隙,簌簌抖落陈年苔粉。小郡主已至,素白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肌肤莹润如新剥雪藕。她身后立着张嬷嬷,手中捧一只紫檀匣,匣盖微启,内里幽光浮动,隐约可见一枚青鳞半嵌于寒玉之中——正是顾知闻被夺龙珠所化。

张双全与玉晚照随沐鉴冰登台时,小郡主正俯身逗弄台角铜鹤。那鹤喙衔着的铜铃空荡荡,铃舌却悬着一缕极细的银线,线头系着半片枯叶,叶脉间渗出淡红汁液,在霜气里蒸腾微雾。

“千户大人来了。”小郡主直起身,斗篷下摆拂过石阶,雪粉纷扬,“这铜鹤自先帝驾崩便哑了,偏今日风过,铃音清越,倒像有人替它续了喉。”

沐鉴冰拱手欲答,忽见张嬷嬷朝自己脚边努了努嘴。他低头,只见阶石缝隙里钻出几茎嫩草,叶色泛紫,茎秆笔直如剑——分明是松江府独有的“斩龙草”,离土三日便枯,此刻却迎霜吐翠。

“郡主……”他喉头发紧。

小郡主却已转身,指向台下冰湖:“看,鹤来了。”

果然有鹤。

唯有徐剑踏冰而来。

他未乘云,未御风,只穿一袭玄色常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腰间悬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冰面在他足下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四面蔓延,却始终托住他身形,直至观鹤台下三丈处戛然而止。

小郡主静静望着,斗篷兜帽滑落,露出整张脸。雪光映得她眉目清冽,唇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许大人好脚程。”

徐剑抬眸,目光掠过沐鉴冰煞白的脸,停在小郡主眼中,竟未行礼,只道:“顾家祠堂塌了,我顺手修了修。”

小郡主点头:“修得好。听说你把顾老祖宗的镇宅灵幡,换成了徐家的招魂幡?”

“不是幡。”徐剑从怀中取出一物,掌心托着枚半融的蜡丸,内里裹着灰烬,“是顾家供奉三百年的‘龙涎香’,燃尽时,香灰里浮出七个徐字——顾家先祖,本姓徐。”

台下冰湖骤然炸裂!数十道冰刺破水而出,如枪林戟阵直指徐剑咽喉。沐鉴冰身后两名东阁供奉同时暴起,袖中飞出九枚银梭,梭尖淬着幽蓝寒光——竟是东阁禁术“锁龙钉”!

徐剑动也未动。

冰刺距他面门三寸时,尽数凝滞,表面浮起细密金纹,纹路蜿蜒如篆,赫然是小郡主方才逗弄铜鹤时,指尖无意划过的痕迹。银梭撞上金纹,叮当坠地,梭身寸寸崩解,化作齑粉。

张嬷嬷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锈刃刮石:“千户大人,您脚边那株斩龙草……根须已缠住您的靴底了。”

沐鉴冰低头,果见紫茎盘绕靴帮,茎上凸起细小倒钩,钩尖渗出腥甜气息。他猛然后撤一步,靴底撕裂声刺耳响起,断面竟汩汩涌出暗红汁液——那草根,吸的是他的血。

玉晚照脸色骤变,袖中暗扣三枚“定神针”,却见小郡主缓步上前,裙裾扫过断草,草茎瞬间蜷缩枯黑,化为飞灰。

“徐大人。”小郡主望向徐剑,眸中雪光流转,“你说顾家祠堂塌了,可曾看见地下那口井?”

徐剑颔首:“井壁刻着‘徐’字十七处,最深一道,深达九丈。”

“九丈之下,”小郡主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埋着我娘的骨灰坛。”

全场寂然。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小郡主抬手,指向观鹤台廊柱——青冥剑鞘上铜绿深处,隐约透出暗红斑痕,状如泪滴。

“我娘是徐家人。”她一字一顿,“嫁入秦王府前,她烧了族谱,剜去左臂徐氏烙印。可顾家祠堂地宫里,还存着她的生辰八字、及笄礼冠、甚至……她初孕时呕出的血帕。”

徐剑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短剑,反手插入冰面。剑身嗡鸣,冰层震颤,一道裂隙自剑尖延伸至观鹤台基座,轰然裂开尺许宽的缝隙。幽暗地气喷涌而出,裹挟着陈年香灰与腐木气息,其中飘出半幅焦黄绢帛——正是小郡主口中那方血帕,帕角绣着并蒂莲,莲心以金线绣着“容”字。

小郡主伸手接住,指尖抚过金线,眼眶微红却不落泪:“许大人,你替我娘讨回公道,我该谢你。可你若以为,替我娘出气便是替我出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沐鉴冰惨白如纸的脸,最终落回徐剑眼中,唇边笑意清冷如刃:“那便错了。”

话音未落,观鹤台顶忽有鹤唳破空!众人仰首,只见一只雪鹤振翅掠过檐角,鹤爪紧扣半枚青铜符——符上铭文灼灼:“秦王世女,徐氏血脉,承天敕命,百无禁忌”。

符落之处,冰湖炸开巨浪,浪尖托起一艘乌木小舟。舟上端坐一人,玄袍广袖,手持青玉笏板,正是听天阁首席监正。他身后侍立八名黑甲卫,甲胄缝隙里钻出细小紫草,茎秆笔直如剑。

“奉天敕。”监正声震云霄,“徐剑擅启秦王府地脉,私掘宗室墓穴,本应褫夺官职,削籍流放——然查其功,平松江乱局,毁顾氏伪龙脉,复秦王嫡系真血嗣……特敕封‘镇北侯’,食邑万户,赐‘百无禁忌’金印一枚,准持印巡狩北境十州,凡违逆者,杀无赦!”

金印凌空而降,印纽雕作双鹤衔剑,印面篆书四字金光万丈。

徐剑抬手,金印稳稳落于掌心。

小郡主望着那枚印,忽然笑了。她解下斗篷,露出内里月白中衣,襟口处赫然绣着半枚青鳞——与张嬷嬷匣中龙珠同源。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你早知我血脉真相,所以才去松江府。”

徐剑垂眸,看着掌中金印,金光映亮他眼底深处一点幽暗:“我知你血脉,更知你心。”

风起,雪终于落了下来。

第一片雪花落在小郡主睫毛上,未融,晶莹剔透。她望着徐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那你可知……我为何不让你进秦王府?”

徐剑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因秦王府地脉之下,埋着你娘的尸骨。你若让我踏入府门,便是逼我亲手掘开她安眠之所。”

小郡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雪光潋滟:“还有呢?”

“还有……”徐剑将金印缓缓翻转,印背刻着一行小字,“‘百无禁忌’之下,尚有一句——‘唯卿所禁’。”

雪愈密,观鹤台石阶上,斩龙草残根悄然萌发新芽,紫茎蜿蜒,竟在霜雪中开出细小白花,花瓣形如半枚青鳞。

沐鉴冰站在雪里,看着徐剑执印而去,看着小郡主目送他背影消失于风雪尽头,看着张嬷嬷将紫檀匣郑重交予徐剑亲信——匣中龙珠青光流转,映得满台雪色皆泛幽蓝。

他忽然想起何天波昨夜的话:“徐剑不是那北都的雪。你越想攥紧,它越从指缝流走;你越想驱散,它越覆满你眼睫。”

雪落无声,覆了青石,覆了铜鹤,覆了观鹤台廊柱上那柄青冥剑。剑鞘铜绿深处,暗红泪痕悄然漫延,如血,如火,如一道无人能解的封印。

玉晚照默默拾起地上枯死的斩龙草,茎秆在她掌心寸寸化灰。她抬头望向天际,铅云裂开一线,漏下一束惨白日光,正正照在徐剑离去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雪尘翻涌,如一条通往苍穹的白色长路。

张双全忽然低笑一声,拍了拍沐鉴冰肩头:“千户大人,咱们东阁的‘锁龙钉’……怕是要改名叫‘断草钉’了。”

沐鉴冰没有应声。他盯着自己靴底残留的紫茎断口,那里正渗出粘稠暗红,一滴,两滴,坠入雪中,迅速洇开,竟凝成半枚青鳞形状的血痂。

远处,听天阁方向传来悠长钟鸣。

第一百零八声。

钟声未歇,北都城墙根下,一辆铁车缓缓驶过。车窗半启,何天波端坐其中,手中把玩着一枚金勺。勺底刻着极小的“徐”字,字迹边缘,新添一道细微裂痕——恰如观鹤台冰面那道裂隙,直指苍穹。

他忽然轻叹:“徐家这盘棋,下了七十年。如今……终于等到落子的人了。”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碾碎无数细小冰晶。每一粒冰晶里,都映着观鹤台飞檐一角,檐角铜铃空悬,铃舌上银线轻颤,线头枯叶脉络间,一滴暗红汁液正缓缓渗出,滴向大地。

雪,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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