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云散仙先是脸色大变,接着也顾不得去深究在神兵火凤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机立断调转守在外围,防备夏道明突破而出的火剑毕方,瞬间布下重重火墙,以火攻火,抵挡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火潮。
只是赤云散...
火云宫内,赤金流光如熔岩般在穹顶缓缓流淌,映得众人面庞忽明忽暗。风鉴坐在下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火纹——那是他参悟烛龙精气后自行凝炼的道痕,此刻竟随火云宫内澎湃火力微微震颤,似在呼应,又似在臣服。他抬眼望向夏道明,目光深处翻涌着惊涛:这已非当年那个在聆祖山藏书阁中借阅《万耳观微录》、需仰视太上长老的少年;更非三百年前于玄鸦楼废墟前,以一具未凝实的炼体真身硬撼元敬本命法器的青涩掌教。如今此人端坐于火梧桐子树冠之巅,衣袍不染尘埃,气息却如沉渊静岳,不动则已,动则山海倾覆。
“老师既已布下三王伏局,学生斗胆再献一策。”风鉴起身,双手捧出一枚通体漆黑、表面浮游着九道银色细线的骨笛,“此乃我顺风耳族祖传‘寂听骨’,采自远古听觉神兽‘喑鸮’脊骨所炼,吹奏时无声无息,却可令方圆万里之内一切音律、心音、道韵尽数滞涩半息——纵是万法后期老祖,若猝不及防,亦难逃此半息之隙。”
夏道明眸光微闪,伸手接过骨笛,指尖甫一触碰,便觉一股阴寒寂静之意直透识海,仿佛整片天地骤然失声,连火云宫内跃动的火焰都凝滞了一瞬。他颔首道:“好东西。但半息,够做什么?”
“够青王斩梅珩左臂!”风鉴语声低沉,却字字如锤,“梅珩擅雷火双修,左臂乃其‘九嶷雷枢’所在,蕴养三十六道先天雷篆。若雷枢被断,其雷法根基将崩塌三成,百年之内难复巅峰。”
柳巧莲闻言轻掩朱唇:“太上长老……不,风鉴师兄,你怎知梅珩左臂为雷枢所在?”
风鉴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夏道明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三百年前,玄鸦楼覆灭后,渡厄山曾秘遣七名‘耳蛀’潜入青元教旧址,欲掘取夏掌教遗留炼体残篇。其中一人,被我亲手剜耳钉魂,囚于聆祖山‘噤声井’中。他熬不过‘万音蚀神’之刑,吐露了梅珩早年遭北海龙族围杀时,曾以左臂祭雷,强行撕裂空间遁走——自此,那条手臂便成了他雷道唯一不可替代的‘活祭器’。”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火梧桐子树脉搏般的搏动声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如巨兽蛰伏的心跳。
夏道明把玩着寂听骨,忽然一笑:“梅珩倒是个妙人。明知自己左臂是破绽,偏还四处邀战,广结盟友,把整个弃海都拖进这盘死局里——他是想用天下人的命,来补自己的缺。”
左东阁捋须点头:“不错。他要的从来不是灭青元教,而是借青元教这把刀,逼出所有隐世老怪的底牌。潮生阁、万鲸谷、太溟剑宗……这些年都在观望,等的就是他与你这一战。胜者,得弃海人心;败者,尸骨无存,却为他人铺路。”
“所以,”夏道明指尖轻叩骨笛,“他故意放消息给风鉴,让你们知道他请了乌崧仙人?”
风鉴身躯一震,额角沁出细汗:“老师……您如何得知?”
“乌崧仙人若真下界,摩夷小天界必有异象:星轨偏移三寸,北辰隐没一刻,天外罡风化作琉璃色。”夏道明起身踱步,火云宫地面随他足落之处,腾起一朵朵赤金莲焰,“可这三百年,弃海夜空依旧朗澈如洗。乌崧没来。梅珩只是放了个影子,吊着所有人的胃口。”
他停步转身,目光灼灼:“风鉴,你带回的‘情报’,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他确有请乌崧之心;假的是他根本没请动——烛灯上仙门规森严,十二亲传弟子未经敕令不得擅离小天界。梅珩拿什么打动乌崧?一瓶丹药?一句旧情?还是……他许诺,助乌崧夺取西金山某件镇山至宝?”
风鉴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他猛然想起百年前,梅珩曾遣使携一卷《西金地脉图》赴聆祖山,言称“愿与顺风耳族共参地窍奥秘”。当时他只当是虚与委蛇,未曾细究图中墨迹深处,竟暗嵌着三道乌崧独有的‘琉璃心印’!
“老师……”风鉴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学生愚钝,竟成梅珩棋子。”
“不。”夏道明摇头,将寂听骨抛还,“你不是棋子,是诱饵。梅珩要借你之口,把‘乌崧将至’的消息散播出去,逼我提前亮出底牌——比如,向西金山求援。”
左东阁抚掌大笑:“妙!原来如此!难怪他三年前突然放出‘青元教炼体法门可续断肢重铸神骨’的流言,就是想引那些断臂残躯的老怪物们蜂拥而至,搅浑弃海这潭水!”
“流言是真的。”夏道明淡淡道,“我三年前已将《九转锻骨经》第三重拓印于火梧桐子树心,凡万法中期以下修士,只要能攀至树腰,触碰树皮上那道赤金掌印,便可得三日悟道机缘。已有七十二人登顶,其中四十三人断肢重生,十九人重塑道基。”
殿内空气陡然一滞。
风鉴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他忽然明白,为何青元教这三百年看似低调蛰伏,弃海却再无人敢提“剿灭”二字——不是不敢,是不敢赌。赌夏道明那双拳头,是否真能砸碎万法后期老祖的道心。
正此时,火云宫外忽有赤光如瀑倾泻而下,漫天火雨凝而不散,化作万千赤羽悬停半空,羽尖齐齐朝向东方。夏道明抬头望去,眸中映出千里之外一幕:青曜洞天东域边缘,一片混沌雾海剧烈翻涌,雾中隐约现出一座千丈青铜巨门虚影,门环雕作双首蛟龙,鳞甲缝隙间渗出暗金色血浆,滴滴答答坠入虚空,化作炽白火种。
“来了。”夏道明轻声道。
风鉴霍然起身:“是赤火洞赤云散仙的‘焚天门’!他竟敢撕裂弃海壁垒,强行跨界?!”
“不是他撕的。”左东阁眯眼凝望,山羊胡微微颤动,“是门自己开的。赤云散仙……怕是已被门内之物反噬,成了牵线傀儡。”
话音未落,那青铜巨门轰然洞开,门内不见火海,唯有一片死寂幽蓝——竟是整片海水被瞬间抽干后留下的真空深渊!深渊底部,一尊高逾百丈的青铜巨像缓缓升起,它无面无目,双臂交叉于胸前,掌心各托一盏熄灭的青铜灯。随着巨像升腾,弃海东域十万座岛屿同时响起沉闷钟鸣,每座岛上千年古木的年轮竟开始逆向生长,枝叶枯萎,树心泛出金属冷光。
“这是……葬海宫的‘锈蚀之钟’?!”风鉴失声,“他们竟把镇宫至宝‘朽木钟’炼进了赤云散仙的焚天门?!”
“不。”夏道明目光如刀,穿透幽蓝深渊,“是锈蚀之钟的残骸。真正的朽木钟,三百年前就被梅珩从葬海宫盗走,熔铸成这尊‘锈神像’。葬海宫满门上下,如今只剩三个活人——全是梅珩当年埋在葬海宫的‘锈种’。”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玄冰:“梅珩早就不只是渡厄山山主。他是锈蚀之道的执掌者,是弃海所有衰败、腐朽、终结的源头。他邀请赤云散仙,不是为了多一个帮手,而是要借焚天门的烈火,点燃锈神像体内封印的‘终焉锈毒’。”
柳巧莲指尖掐入掌心:“那毒……能腐蚀万法道基?”
“不。”夏道明摇头,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团幽暗火苗,火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青铜齿轮正在疯狂咬合、崩解、再生,“锈毒腐蚀的,是时间本身。中者寿元不减,道行不损,唯独……再也无法突破境界。每一寸修为,都将成为禁锢自身的锈链。”
殿内死寂。
连火梧桐子树的搏动都慢了一拍。
风鉴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记起,三百年前梅珩初登渡厄山时,曾于山巅立碑,碑文仅有一字——“锈”。
当时无人解其意。今日方知,那不是狂妄,是预告。
“老师……”风鉴嗓音嘶哑,“若终焉锈毒蔓延,弃海万法修士,将永困当前境界。”
“所以,”夏道明掌中幽火倏然暴涨,映亮整座火云宫,“他必须死。”
他转身,目光扫过左东阁、风鉴、柳巧莲三人,最终落在殿角一株不起眼的赤色小草上——那是火梧桐子树掉落的一粒种子,三百年来始终未发芽,此刻却在幽火照耀下,嫩叶边缘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金纹。
“青、白封、金霄,听令。”
三道身影自火云宫阴影中无声浮现:青虬发如熔岩,眸中两簇金焰吞吐不定;白封身形敦厚如山,皮肤皲裂处隐现青铜色脉络;金霄双翼垂落,翎羽间电光缭绕,每一道都细如发丝,却凝而不散。
“青,率火部妖兵,于东域雾海设‘炎阳熔炉阵’,专焚锈毒之气。”
“白封,携土部精锐,潜入锈神像基座之下,以‘九壤镇魄诀’钉死其地脉根须。”
“金霄,你守火云宫穹顶。待梅珩现身,若他左臂雷光未熄,你不必出手。若雷光黯淡……”夏道明指尖幽火倏然收缩,凝成一点针尖大小的赤金,“你便将此火,钉入他眉心三寸。”
三妖王躬身领命,身影如烟消散。
风鉴望着空荡荡的殿角,喃喃道:“老师……您何时将青元教三部妖兵,练成了这般气象?”
“不是练的。”夏道明走向宫门,赤金莲焰在他足下铺展成路,“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他推门而出,火云宫外,万里云海正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剥开,露出其下浩瀚星海。一颗赤色星辰高悬天幕,光芒如血,静静俯视着青曜洞天。
左东阁仰头凝望片刻,忽而叹道:“赤星临空……此乃万法后期修士陨落前兆。梅珩若死,弃海将有百年气运,尽数倾注于青元教。”
“不。”夏道明负手而立,火梧桐子树万条枝桠齐齐昂首,指向那颗赤星,“气运不会倾注于青元教。它会倾注于……所有敢于拔剑的人。”
话音未落,东方雾海骤然爆开刺目金光!
锈神像双掌青铜灯轰然点亮,灯焰却是惨白如骨。白光所及之处,火云宫外千丈赤金虹桥寸寸龟裂,裂纹中渗出暗红锈粉,簌簌飘落。
风鉴急退三步,手中寂听骨嗡嗡震颤,竟自发奏出一缕凄厉哀音。
夏道明却笑了。
他抬手,轻轻一握。
整座青曜洞天,亿万火梧桐子树同时摇曳,赤金叶片翻飞如雨。每一片叶子落地,便化作一柄三寸火刃,刃尖直指东方。
火刃数量,恰好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不多不少。
恰是当年玄鸦楼覆灭那日,青元教战死弟子的数目。
风鉴浑身剧震,终于彻悟——夏道明从未想过低调。他三百年来种下的每一棵树,炼成的每一炉丹,授出的每一式拳意,都在等待这一刻:以弃海为砧,以万法为铁,锻他青元教不朽之名。
赤星愈发明亮。
而青曜洞天深处,一声沉闷心跳,正穿透时空壁垒,撞向远方渡厄山巅。
咚。
咚。
咚。
那不是树的心跳。
是夏道明的拳,在叩问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