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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大玄第一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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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道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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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牧的身上,想要从苏牧身上得到他们想象中的答案。

但是只见苏牧摇了摇头。

“盘古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苏牧淡淡地说道,“一切猜测都只是猜测而已。

...

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涩药香,混着陈年木梁受潮后散发的微霉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蜷在竹榻上,脊骨像被几根烧红的铁钎子反复穿刺,稍一动弹,冷汗便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边半块发硬的粗布帕子。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敲着青瓦,檐角滴水声慢得令人发疯——一、二、三……数到第七下,左腿外侧那根筋又猛地抽搐起来,牵得整条右臂都麻了半边。

“侯爷。”门帘掀开一条缝,老管家陈伯端着只粗陶碗进来,腕上搭着条洗得泛灰的蓝布巾。他腰比去年又塌下去两寸,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像一枚卡在枯树皮里的枣核,“温将军遣人送来的,说……说是太医院新配的‘续骨散’,加了三钱雪蟾膏。”

我没睁眼,只把下巴往塌陷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些:“他倒记得我这副骨头还连着皮肉。”

陈伯没应声,只把碗搁在矮几上,碗沿磕着木头,发出闷钝一声响。他默默拧干帕子,叠成方块,轻轻覆在我额头上。那帕子带着他手心的温热与薄茧,擦过眼皮时,我闻到一丝极淡的皂角味——是他今早刚用井水搓洗过的,连指缝都抠得发红。

我终于掀开眼皮。窗外天光灰蒙蒙的,雨丝斜织,把院中那株百年老槐劈成碎影。枝桠间悬着三枚铜铃,是三年前北境战报传来那日挂上的。风停铃哑,铃舌却仍微微震颤,仿佛底下压着未落地的军令。

“昨夜子时,燕山驿递来急函。”陈伯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药气里浮游的尘粒,“十七骑,全殁于断崖坳。尸首……只剩十三具囫囵的,余下四具,拼凑不出人形。”

我喉头一紧,药气呛得肺叶发痒,却硬生生把咳意咽了回去。脊椎又是一阵尖锐的抽搐,我攥紧榻沿,指甲在竹节上刮出四道白痕:“谁领的队?”

“谢琰。”

这两个字落进耳里,像两颗冰珠砸进滚油——滋啦一声,腾起焦糊味。谢琰,谢家庶子,七岁被我从西市牙行买回来,十二岁替我挡过一刀,刀锋斜劈进左肩胛,至今走路略带拖沓。去年冬,我亲手把他按在祠堂青砖上,听他磕完三个响头,才将虎符交到他手里:“去守燕山口。活着回来,你就是谢家正支。”

他去了。也回来了——以十四截断骨、七封血书、半截染霜的雁翎枪为凭。

我撑着榻沿想坐直,腰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去。陈伯眼疾手快扶住我后颈,掌心稳如磐石:“侯爷别动,药还没凉透。”

“扶我起来。”我咬着后槽牙,“扶我去祠堂。”

陈伯没劝,只转身取来架黑檀拐杖。杖头雕着盘踞的螭龙,龙睛嵌的是两粒褪色的琉璃,左眼裂了道细纹——那是先帝赐下时就有的旧伤。我拄杖起身,每挪一步,腰椎便发出朽木般的吱呀声,冷汗顺着脊沟往下爬,洇透中衣,在后背画出蜿蜒的暗河。

祠堂门楣上“忠勇”二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褐的木纹。我站在供桌前,盯着那排乌木牌位:最上首是祖父李靖远,谥号“武烈”,牌位旁插着半截断箭;往下是父亲李承钧,“镇北侯”三字金漆斑驳,箭孔在牌位右侧第三道横纹处——那是建兴十七年秋,他单骑闯金帐,箭簇贯胸而过,却把敌酋首级钉在朔州城楼旗杆上留下的印子;再往下,是我的名字,李砚之,牌位尚是空白的素木,只刻着生辰八字与侯爵衔,连“谥”字都还未备妥。

我伸手,指尖抚过父亲牌位上的箭孔。木屑簌簌落下,沾在指甲缝里,带着陈年血腥气的铁锈味。

“陈伯,把匣子拿来。”

他默然退下,片刻后捧来只紫檀匣。匣面雕着云雷纹,锁扣是枚青铜虎头,舌部已磨得锃亮。我抠开虎舌,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玉珏金印,只有一卷泛黄绢帛,几枚锈蚀的铜铃,还有一柄三寸长的银匕首,刃身刻着细密的星图。

我抽出绢帛,抖开。墨迹早已晕染成一片片深褐的云,但那些字还能认:

“……燕山以北三百里,有地名‘归墟’,非山非谷,乃古战场沉降之所。地脉崩裂,阴气淤积,凡入者,骨肉化泥,魂魄不散……唯‘玄枢’可镇,然玄枢已碎,碎片散于九洲……持星图者,循北斗七曜移位,或可寻其一……”

落款是父亲的印章,朱砂已褪成淡粉,像凝固的血痂。

我盯着“玄枢”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匕首柄上星图。忽然,腰椎一阵剧痛炸开,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我踉跄半步,手肘撞翻供桌角的青瓷香炉。香灰泼洒而出,簌簌落在绢帛上,竟在“归墟”二字旁,勾勒出一道歪斜的灰线——恰似地图上某处山脊的走向。

陈伯急忙扶住我,声音绷得极紧:“侯爷!”

“没事。”我抹掉嘴角血丝,把绢帛仔细卷好,“叫人备马。去西市。”

“您这身子……”

“谢琰的尸首,还在燕山驿冻着。”我拄杖转身,木屐踩过满地香灰,“他替我守门三年,不能让他睡在雪窝里。”

西市喧闹如沸,胡商驼铃叮当,胭脂铺子飘出甜腻香气,酒肆里划拳声震得檐角蛛网轻颤。我坐在茶棚阴影里,竹椅咯吱作响,腰垫着叠了三层的棉褥,仍像坐在烧红的铁板上。陈伯立在身侧,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钻出缕缕白气——是刚出锅的葱油饼,酥皮焦脆,内里软韧,专为我这不敢沾荤腥的胃备的。

“侯爷,真要买那批马?”陈伯压低声音,“都是废蹄子,跛的跛,瞎的瞎,连拉车都嫌喘气重。”

我盯着斜对面骡马市栅栏里的一匹马。它通体漆黑,唯有左眼一圈白毛,活像被谁拿炭笔潦草圈出个靶心。马厩角落堆着馊水桶,苍蝇嗡嗡盘旋,它却昂着头,鼻翼翕张,目光直直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我脸上。

“就它。”我咬下一口葱油饼,酥皮碎屑沾在胡茬上,“牵过来。”

伙计牵马过来时,那黑马突然扬蹄,后腿狠狠踹向栅栏木桩。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榆木应声断裂,木刺扎进它后胯,血珠沿着黑亮皮毛滚落,像一串暗红的玛瑙。它却连哼都不哼,只把脑袋往我膝上蹭,湿热的鼻尖触到我袍角,留下一点微咸的汗渍。

“这马……怕是疯的!”伙计缩着脖子后退。

我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三枚金铢——够买十匹上等河西驹。金铢滚进伙计掌心,沉甸甸压得他手指发颤。

“它叫什么名儿?”我摸着黑马颈侧凸起的旧疤问。

伙计挠头:“没人敢给它起名……前头东家说,它原是北境军厩里的,驮过死人,也驮过活人,后来主将战殁,它半夜撞塌马厩,独自跑回燕山口,在尸堆里刨了三天三夜,刨出半截断矛……再后来,就……就废了。”

我翻身上马。脊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眼前金星乱迸,我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黑马却异常驯顺,只轻轻晃了晃耳朵,驮着我缓缓踱出西市。

暮色渐浓时,我们停在城西乱葬岗。荒草没膝,坟包东倒西歪,几只野狗叼着白骨蹲在坡顶,见人来也不逃,只龇着黄牙低吼。我下马,从食盒底层取出个油纸包——是陈伯悄悄塞的,里头裹着半只酱肘子,肥肉晶莹,瘦肉酱紫。

我撕下一块,抛向坡顶。野狗们倏然扑抢,撕咬声刺耳。我趁机蹲下,用匕首撬开一座新坟松动的棺盖。棺内尸身尚未僵硬,青灰色面皮上凝着露水,脖颈处一圈紫黑掐痕清晰可见——是被人活活扼死的。我扒开他右手,掌心紧攥着半枚铜钱,钱面“开元通宝”四字已被指甲刮得模糊,背面却用针尖刺着极小的“谢”字。

“陈伯。”我嗓音嘶哑,“查清楚,这人是谁家的役卒。”

陈伯点头,从怀中取出个靛蓝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半截烧焦的竹简。竹简边缘焦黑卷曲,唯中间一行字尚存:“……谢氏私兵,擅调玄甲营,罪证确凿……”

我盯着那行字,腰疼忽然缓了一瞬,仿佛有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僵了所有痛觉。玄甲营?那不是隶属枢密院的禁军么?谢家何时能调得动?

黑马突然长嘶一声,前蹄刨地,溅起黑土。我抬头望去,远处官道尽头,一队玄色披风的骑兵正逆着晚霞而来。马鞍桥上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叮咚,叮咚,与祠堂檐角那三枚铜铃的节奏严丝合缝。

领头那人摘下兜鍪,露出张清俊却冷硬的脸——谢珩。谢家嫡子,谢琰的胞兄,现任枢密院同知。他策马至三丈外勒缰,玄甲映着残阳,像一尊刚从熔炉里浇铸出来的神像。

“李侯。”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听闻您腰疾复发,特携太医署两名医正前来。”

我拄杖而立,风吹起袍角,露出底下缠着白布的左小腿——那里有道两寸长的旧疤,是谢珩十五岁时,用淬毒的柳叶刀划的。他说:“庶弟若死,李侯这条腿,该换条新的。”

“谢同知客气。”我微笑,腰却疼得眼前发黑,“只是不知,太医署的医正,可会治心病?”

谢珩眸光微闪,身后一名青衫医正越众而出,躬身行礼:“下官周慕白,奉命为侯爷诊脉。”

我伸出手。周慕白指尖搭上腕动脉,眉头渐渐蹙起。他袖口滑落半寸,露出手腕内侧——那里用细针刺着朵墨色鸢尾花,花瓣边缘缀着七粒朱砂点,正是北斗七星方位。

我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道淡青色的旧痕。那是幼时被玄枢碎片割破的,伤口愈合后,皮下始终浮着层幽蓝微光,每逢阴雨便隐隐发烫。

“侯爷脉象……”周慕白收回手,声音迟疑,“虚浮中带滞涩,似有阴寒之气盘踞骨髓深处。然……然此症,非药石可医。”

谢珩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周医正,还不呈上‘续命丹’?”

青衫医正捧出只玲珑玉匣。匣盖开启刹那,一股清冽异香弥漫开来,竟压过了乱葬岗的腐气。匣中卧着三粒龙眼大小的赤红丹丸,表面浮动着细碎金芒,宛如活物呼吸。

“此丹采昆仑雪莲、东海鲛珠、南疆火蚕丝炼制,辅以玄甲营秘传心法导引。”谢珩翻身下马,玄甲铿然作响,“服一粒,可保侯爷半年无痛。服三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腰间那柄银匕首,“……或可窥见‘归墟’真貌。”

风忽然停了。野狗停止撕咬,仰头望天。黑马竖起耳朵,鬃毛根根倒立。我盯着玉匣里那三粒丹丸,金芒流转,竟在丹面投下细微的星图投影——与匕首柄上星图分毫不差。

“谢同知。”我慢慢卷起左袖,露出那道幽蓝疤痕,“这丹,谁炼的?”

谢珩笑意加深:“家父。”

我忽然大笑,笑声震得乱坟堆簌簌落土。腰椎的剧痛在此刻竟如潮水退去,只余一片空茫的冷。我伸手,指尖拂过玉匣边缘,那金芒骤然炽盛,灼得皮肤刺痛。

“好。”我抓起一粒丹丸,毫不犹豫送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舌尖爆开一股甜腥,继而是钻心的寒——仿佛有无数冰针顺着喉咙扎进五脏六腑,又在瞬间熔成滚烫岩浆,轰然冲向四肢百骸。

眼前景物扭曲、旋转、碎裂。我看见祠堂供桌上的香灰自动聚拢,勾勒出巨大地图;看见父亲牌位上的箭孔喷出黑雾,雾中浮现千军万马厮杀;看见谢琰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半截断矛,矛尖指向北方……而北方,地平线裂开一道幽暗缝隙,缝隙深处,有无数苍白手臂正缓缓向上攀爬。

“侯爷!”陈伯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一层水。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唤醒神智。冷汗浸透重衣,腰椎却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骨骼正在重新生长,每一寸都剔除了陈年的淤滞与腐朽。

谢珩静静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李侯感觉如何?”

我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竟带着淡淡的霜白。抬手时,袖口滑落,腕上幽蓝疤痕正一明一灭,如同呼吸。

“很好。”我拾起地上半枚铜钱,捏在指间,“比三年前,你刺我这一刀时,还要好。”

谢珩瞳孔骤然收缩。

我转身跨上黑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荒草,朝城门方向奔去。风猎猎鼓荡衣袍,腰背挺得笔直,再无半分佝偻。身后,谢珩的声音追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李砚之,玄枢未全,归墟将醒。你救不了谢琰,更救不了这天下。”

我没有回头。黑马奔过护城河石桥时,桥下流水倒映出我的脸——眼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痕,自眉梢蜿蜒而下,没入鬓角。那银痕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星轨。

城门在望。守卒认出我,慌忙放下吊桥。我策马入城,蹄声如鼓点,敲在青石板上,震得两旁酒旗猎猎。路过胭脂铺时,我瞥见橱窗里铜镜映出的侧影:腰杆笔直,黑发飞扬,唯有那道银痕,在镜中幽幽反光,宛如一道无声的谶语。

陈伯牵马跟在侧后,忽然开口:“侯爷,谢琰的尸首……燕山驿说,今晨化了。”

我勒住缰绳。黑马长嘶,喷出一团白气。风卷起街角落叶,打着旋儿扑向城墙根——那里,新刷的朱砂告示尚未干透,墨迹淋漓,写着“缉拿逆党谢氏余孽”,落款是枢密院朱印。

我抬手,指尖抚过腰间银匕首。星图冰凉,却在我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远处,更鼓声沉沉敲响,一下,两下,三下……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道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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