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少爷,如今尘埃落定,看来咱们两家这次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胡虞宗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耳边似能听见那头老猿扛着洞天远走的沉重脚步声。
片刻之后,胡虞宗似终于接受了惨败亏输的现...
夕阳沉入地平线的刹那,整座石牛坳忽然震颤起来。
不是那种山崩地裂的轰鸣,而是某种更细微、更阴冷的嗡鸣——仿佛千万根锈蚀铁链在地底深处缓缓绷直,又似一具沉眠万年的巨尸正于岩层之下翻动指尖。骆守库脚下的帅旗杆“咔”一声裂开细纹,旗面“陈”字边缘悄然浮起一层灰白霜斑,眨眼间便蔓延至整面旗帜,连同旗杆一同冻结成冰晶状的脆壳。
毛夷锋下半身还跪着,膝盖骨却已不受控制地弹跳两下——那是命途七位以下者对浊气本能的战栗反应。他猛地抬头,只见骆守库右掌正按在铁轨断裂处,五指缝隙间正渗出暗青色血丝,如活物般钻入轨枕缝隙,须臾便染黑整段枕木。而那些被血丝浸透的木头,竟无声无息地长出细密绒毛,绒毛顶端微微翕张,吐纳着肉眼可见的灰雾。
“黎土封镇……不是铁轨。”骆守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钉’。”
他左手指尖突然刺破自己眉心,一滴赤金色血珠悬空凝滞,随即爆开成九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倏忽没入地下。九声闷响自九个方位同时炸开,整条铁路沿线骤然亮起九点幽光,如同九只半睁的竖瞳。可那光芒只维持了一瞬,便被从地底反涌上来的黑潮吞没。黑潮所过之处,幽光熄灭,铁轨扭曲变形,轨枕上的青苔瞬间干枯剥落,露出底下泛着油光的漆黑腐肉。
“望南村……”骆守库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有胡家祖坟埋的‘镇脊钉’,三十六枚铜钱压在棺盖上,钉尾朝天。你带人去,把钱全抠出来,按北斗七星方位重新钉进村口古槐树根里。钉尖必须朝下,钉帽必须朝上,一颗都不能歪。”
毛夷锋喉头哽咽:“庚帅,那钉子……是胡家先祖用命铸的,拔了会折寿!”
“折寿?”骆守库忽然低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等浊物啃完你媳妇的肋骨,再嚼碎你娃的颅骨时,你倒问问自己,折不折寿还重要么?”
他右臂猛然挥出,袖中甩出一卷泛黄帛书,帛书在空中自动展开,墨迹如活蛇游走,赫然是《黎土九钉图谱》残页。其中第七钉旁朱砂批注清晰可辨:“钉损则脊断,脊断则浊涌,涌至三里,魂不归冢。”
毛夷锋浑身一僵。他认得这字——是胡镇关亲笔。这位地道命途之首,当年亲手将第七钉钉进石牛坳地脉时,曾当众斩断自己一根小指,以血祭钉。如今钉损,意味着胡家嫡系血脉已有人能承此重负。
“走!”骆守库一脚踹在毛夷锋肩胛骨上,力道之大竟将其踹得翻滚三圈,“告诉望南村的老瘸子,让他把槐树底下埋的七坛‘哭坟酒’全挖出来。酒要泼在钉帽上,人要跪着喝坛底泥浆——喝到吐血为止。他要是敢偷懒,你就剁了他的脚筋,吊在槐树上当人灯。”
毛夷锋不敢再言,抓起帛书转身狂奔。刚冲出十步,身后忽闻“铮”一声脆响,似金玉相击。他下意识回头——只见骆守库手中那柄断刃长刀已彻底碎裂,刀屑如雪纷扬,而帅旗杆上“陈”字冰晶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早已腐蚀溃烂的木质内芯,无数细小的黑色甲虫正从朽木中钻出,振翅飞向东南方。
东南方,正是沉血荒漠方向。
同一时刻,沉血荒漠腹地,沙暴正撕扯着天地。
黄沙并非寻常风沙,而是裹挟着暗红血痂与灰白骨粉的“蚀骨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灼烧的嘶鸣。荒漠中心矗立着一座由三百六十五具狮族先祖尸骸垒成的祭坛,每具尸骸胸腔都被剖开,里面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碧珠,珠光幽幽,连成一片惨绿星河。星河中央,一头通体赤金、额生三叉角的雄狮盘踞不动,它闭着眼,但睫毛每一次颤动,都让整片荒漠的沙暴为之停滞半息。
戴晖就站在祭坛边缘,脚下沙地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延伸向四面八方。他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悬浮着一枚仅拇指大小的“占地金钱”,金钱表面却映出整个沉血荒漠的倒影——倒影里,每一粒沙、每一缕风、每一具尸骸的碧珠都在微微搏动,与他掌心金钱同频震颤。
“你来了。”金狮终于睁眼,瞳孔是两团缓缓旋转的沙暴漩涡,“本该在三天前就来。”
戴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他右臂衣袖早已化为齑粉,裸露的小臂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铭文正随着他呼吸明灭,每一次明灭,都有一缕极细的金线从他皮下钻出,刺入沙地。金线所至之处,龟裂的沙地迅速愈合,愈合后的沙面却凝结成薄如蝉翼的金箔,金箔之下,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人形轮廓。
“你在缝合荒漠。”金狮鼻翼翕张,喷出两股灼热气流,“想把这里变成你的‘第二洞天’?”
“不。”戴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给它打补丁。”
话音未落,他右臂金线骤然暴涨,瞬间刺穿百丈沙地,直抵祭坛基座。三百六十五具尸骸胸口的碧珠同时爆发出刺目绿光,绿光中浮现出三百六十五张人脸——全是狮族历代图腾脉主临死前的面容。他们嘴唇开合,却无声无息,唯有戴晖掌心金钱嗡鸣加剧,金钱表面倒影里的沙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为澄澈金黄。
金狮霍然起身,三叉角迸射出三道血光,直取戴晖双目与咽喉。戴晖不闪不避,任由血光贯入眉心、左耳、右颈——三处伤口处却无鲜血涌出,只浮现出三枚微小的金钱虚影,虚影转动间,血光被尽数吸纳,化作金钱表面新添的三道金纹。
“你吞了我的‘噬命血咒’?”金狮第一次露出惊疑之色。
“不是吞。”戴晖终于开口,右臂金线猛地回抽,拽出一道半透明的血色长索,“是你自己送进来的。”
血索尽头,赫然系着一枚仍在搏动的心脏——正是方才被血光击中的戴晖自己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细密金鳞,每一次跳动,都牵动整条血索震颤,而血索另一端,正牢牢缠绕在金狮第三支角根部。
“你……”金狮喉咙里滚出低吼,额角三叉角开始寸寸崩裂,“你什么时候……”
“在你第一次嗅到我身上有碧珠血的味道时。”戴晖抬手,轻轻拨动血索,“那时你就在想,一个连命途三位都不到的毛道小子,凭什么敢来沉血荒漠?所以你故意放我进来,想借我身体当容器,引诱其他部族的碧珠血自主汇聚……可惜,你忘了问一句——”
他顿了顿,掌心金钱突然暴涨至百丈直径,金钱边缘垂下亿万道金丝,如暴雨倾泻,刺入荒漠每一寸沙地。
“——我体内的‘钱’,到底是谁的?”
轰!
整座祭坛轰然坍塌,三百六十五具尸骸胸口的碧珠齐齐炸裂,碧色光雨中,无数细小的金钱虚影浮现,它们彼此碰撞、融合、分裂,最终化作一条横贯荒漠的金色长河。长河奔涌,所过之处,蚀骨流凝固成琉璃,沙暴化为金尘,连天空那轮本该被血雾遮蔽的月亮,都映出了清晰的金钱纹路。
金狮仰天长啸,啸声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怒与一丝……绝望。
因为戴晖掌心那枚小小金钱,此刻正映出整座【山海疆场】的轮廓——而轮廓之上,代表狮族领地的区域,正被一寸寸染成金色。
不是占领。
是“收租”。
戴晖脚下沙地无声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那里没有岩层,没有地核,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金钱构成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缓缓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似在等待什么。
戴晖低头看着那只手,眼神复杂难言。
远处沙丘之上,拓跋狩靠在吴听风肩头,咳出一口混着金屑的黑血。他望着戴晖背影,忽然笑了:“老戴啊……你到底是在跟谁打这场仗?”
吴听风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在跟‘钱’打。”
“钱?”拓跋狩眯起眼,“哪个钱?”
吴听风指向戴晖掌心那枚金钱,又指向地下漩涡中那只苍老的手,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悬挂的铜钱串上——铜钱背面,赫然刻着一个微不可察的“胡”字。
“胡家的钱。”吴听风声音轻得像叹息,“也是……我们所有人的钱。”
话音未落,沉血荒漠边缘,沙暴骤然分开一道缝隙。
两辆青铜战车并驾齐驱驶入荒漠,车辕上分别插着绣有“胡”字与“太平”二字的旌旗。车后烟尘滚滚,数不清的黑甲兵卒踏沙而行,他们铠甲缝隙里钻出细小的金钱藤蔓,藤蔓末端结着青涩铜钱,随步伐叮当作响。
胡镇关坐在左首战车之上,手中拂尘轻扬,扫落一缕飘来的蚀骨流。他身旁,杨应州捻须微笑,指尖一点朱砂在空中画符,符纸燃尽,化作漫天红蝶,蝶翅上皆印着“太平”二字。
“胡兄,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杨应州目光扫过祭坛废墟,“这最后一块地,您是要自己收,还是……”
胡镇关未答,只将拂尘尖端指向戴晖背影,淡淡道:“看见他掌心那枚钱了吗?”
杨应州点头。
“那钱,原本该刻‘胡’字。”胡镇关声音低沉,“现在却刻着‘戴’字。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杨应州笑容不变,袖中却悄然滑出一卷黄纸,纸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太平钱律》新订条款:“凡占地逾半者,当奉‘钱神’为尊,纳三成利,余者自持。”
胡镇关嗤笑一声,拂尘猛地甩出,万千银丝如剑刺向黄纸。纸张瞬间千疮百孔,孔洞中却渗出鲜红血珠,血珠落地,竟化作一枚枚微型铜钱,钱面皆刻“太平”二字。
“好啊。”胡镇关眼中寒光凛冽,“那就让‘钱神’亲自来算。”
他抬手,指向荒漠深处那片混沌漩涡:“请祂出来。”
漩涡骤然沸腾,金光撕裂黑暗。一只覆盖金鳞的巨大手掌从中探出,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巨大无朋的金钱——金钱中央,既非“胡”字,亦非“太平”,而是一道正在缓缓睁开的、竖立的金色眼瞳。
眼瞳睁开的刹那,整座【山海疆场】的所有碧珠,无论生死,无论远近,无论是否已被“血咒缚印”控制,全都爆发出同一频率的搏动。
咚。
咚。
咚。
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心跳。
而戴晖掌心那枚小小金钱,正随着这心跳,一明一灭,明灭之间,映照出他身后所有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恐惧——
包括胡镇关。
包括杨应州。
包括拓跋狩。
包括……李迎圣。
李迎圣站在雷吼山巅,手中长枪不知何时已断为两截。他死死盯着沉血荒漠方向,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
“钱……神……醒。”
风停了。
沙停了。
连时间,都仿佛在那枚巨大金钱的明灭中,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