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一架直升机上。
大波浪卷发,淡红眼影,唇色艳红的女记者,正在飞快介绍西城望生平履历,猛然心头一震,嘴皮子却没停住,念出一连串庄严咒语,礼赞之声。
“嗡牟尼牟尼,玛牟尼耶梭哈!”
“礼赞金童坚毅不拔,光明心志犹胜恒沙!!”
四面八方的直升机,不下于二十几个记者,这时说出的都是同样的言语。
等他们回过神来,不由又惊又疑,东张西望。
西城望已经走到罗刹大神雕像前,脸色微沉,举目扫视长空。
“好深厚的功底,是金童找来的强援吧,看来这人,才是我今天真正的对手。”
沃德带着魔鬼党的几人,隐在罗刹广场的边角外,这时亦露出慎重之色,抬头探看声音来源。
而在游艇之中。
金童听着众人称赞的言语,微微驻足,双眼中似有一股潜流惊涛,眼神在众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
那是一种深沉的感激之情。
他就带着这种情谊,扭头飞出游艇,在船头一踏,急纵而起。
咻!!
这个消瘦的战士身影,破开晨雾,飞掠向高空,一掠百余米,落在广场附近,罗刹商城的天台上。
附近有一架直升机幸运,摄像师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个身影,移动镜头。
只见金童步伐迟缓,走过整个天台,来到边缘处,视线投向两公里外的广场。
广场中心,西城望的视线投了过来。
“啊!”
西城望喉咙中似有一声低笑,眼色神情却古井无波。
他左手横托于胸前,右掌四指弯曲,食指挺直,置于左手之上。
这是少林大力金刚指的起手式。
当年万众瞩目之下,他正是用大力金刚指打中金童额头,使之血流披脸,遭遇惨败。
这个起手式一摆出来,也不用有什么其他言语了。
金童却没有立刻行动,只是在天台大风,冬季呼啸的寒气之间,静静的站着。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漫长的让人难以忍受的寂静,广场周边的人,神色都更加肃穆。
身为武学高手,无论他们多不看好金童,此刻金童展现出的定力,都让他们生出一股重视。
直升机上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出。
时间分秒流逝,驾驶直升机的人全都汗流浹背,忍不住退远了许多。
有记者口干舌燥,等的心焦,忍不住看了一眼手表。
赫然发现,原来才只过去了短短的三分钟。
金童终于开口,喊声顺着风声悠远的传开。
“西城望——!”
在他心中那片繁华迷艳,又衰败凄冷的大宋京都里,元十三限仿佛抬起了眼睛。
千年前的古人,注视着这片异邦的京都,注视着将要迎战伤心小箭的人。
莫名的压力在风中暴增。
有路边的武术家心头一紧,抬头看向路灯。
灯罩在咔嚓声中陆续破裂,裂缝中,仿佛有融化的蜡烛,正向外溢出,生成一朵又一朵灯花。
那可是电灯,怎么可能生出蜡烛灯花?!
路边的阴井盖底下,传出悉悉索索,布料破风的响声。
似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人影,甚至身怀绝技的人物,潜藏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阴暗中酝酿着阴谋诡计,真剑对杀。
这简直像是京都流传了数百年的那些异闻怪谈。
在那个古老的,还被称作平安京的时代,这座城市里曾经出现过的一幕幕场景。
有年纪太大,心智弱了一些的武术家,神情都恍惚了,依稀感觉自己真的跨越时光。
置身在那座在岛国文艺作品中,不厌其烦,堆砌了无数幻想的平安京。
凄美绚丽,鬼怪横行。
“好强的心念!”
西城望双眉一抬,豁然惊觉,金童的实力,有些超出预估。
西城望,西城望,西城望!
这个喊声,还在周围不断的回荡,那些玻璃幕墙,如同诸多镜面。
镜子外面,没有任何花朵,镜面内却显示出鲜花生长的景色。
有水晶一样的花枝,从地面抽生,结出一朵朵花苞。
含而不放的花苞,如同一个个黑森森的枪口。
使任何注意到这种景色的人,都产生局促,戒惧,就像是被许许多多埋伏在暗处的神枪手瞄准了。
每一朵鲜花,如同一个最顶尖的杀手。
“这些枪......这些花,是真是假?”
罗刹教的干部中,有冷酷的白发男子,伸手盖住了旁边玻璃橱窗上映出的花苞。
但他额头,却忍不住渗出一层细微的白毛汗。
因为他的手掌传回的触感,并不是盖在了玻璃上,真的像是盖在反器材狙枪的枪口。
西城望当机立断,完全摒弃了之前的轻视之心,双手变招,翻腕合掌。
嘭!!!
一股狂暴的黑气,在这个雄壮的老者身上陡然爆发。
如同一团妖异的黑火,从他全身爆发出来后,在头顶聚成一股火苗,舔向高空。
空气生出一层一层的气浪,全都是被高温灼烤之后,极端朝外膨胀的味道。
“黑级浮屠,舍戒般若!”
少林七十二绝技中,也有上中下品之分。
譬如偏花七星掌,寂灭抓,大慈大悲手,在少林绝技中只能算下品。
而般若掌,号称学力越练越有,深通佛家妙旨,在七十二绝技中,是当之无愧的最上品。
西城望此时所用的,更是般若掌的变种,与当年元朝时期,一段武林掌故有关。
那年少林出了一个年轻弟子董天宝,生性骄横,天资超常,本来应该成为少林顶梁柱。
但元朝的少林,几乎成为武官家庙,能拜到首座和尚门下的,大多是武官子弟,他们过来进修绝技,自然要升迁够快,才能学完绝技之后,还俗享受。
董天宝跟那些武官子弟屡有冲突,大比之时,又被对面暗算,一时暴怒下了重手,惹出连番风波,叛出少林。
可他流落江湖之后,反倒攀上宦官门路,在军中飞速升迁,将少林绝技改头换面,练出一套“舍戒般若掌”。
要说董天宝此人,野心极大,口气狂妄,出卖同伴,投靠朝廷,可为官的水平,又很是差劲。
须知,就算是权臣奸党一流,虽然对百姓残酷严苛,欺压盘剥,却也知道要拉拢心腹,培养一丘之貉,以作党羽走狗。
董天宝空有野心,对手下却素无恩义,结怨极深,这等人物还能升迁,靠的就是他武学天赋超乎寻常,几可与年轻时的张三丰并驾齐驱。
当年他被张三丰打杀之后,少林和尚前去查询,从他被查抄的府邸,流落的书籍中,寻到这套《舍戒般若掌》的手札,也爱不释手,带回达摩院,由代代武僧参研修缮。
西城望得了这套秘籍之后,这么多年,别的绝技都肯赏赐手下,唯独这套掌法秘不示人。
如今动用,已是施展出了压箱底的手段。
以少林易筋经,黑级浮屠的境界,驱动《舍戒般若掌》。
这一刹那,不但是气浪层层朝外喷发,更有一种洪钟大吕的震响,在每个人耳边传开。
晄!!!
那些玻璃幕墙,玻璃橱窗,通通炸碎。
众人清楚看到闪亮的玻璃碎屑喷溅出来,耳朵里却已经听不到玻璃破裂的声响。
只有那一声大钟的余韵,还在他们耳朵里回荡。
舍戒般若掌第一式,我主伽蓝!
伽蓝神乃佛教之护法神,又有一种说法,认为伽蓝听佛讲法,入住众生耳中,使众生之耳能多听净音,亦能分辨垢音。
这招“我主伽蓝”,乃强行主宰众人听觉,以一己之心,夺众人之心。
以众人之威,助长一己之威。
整座广场上空,刹时形成了一座庞大的气钟。
凡是来观战的人,不知不觉,都被这座大钟牵住心神,泄出部分功力。
半透明的厚重气钟,黑气从边角处暴涨,如同水漫金山,直冲向钟顶。
就在这时,两公里外的金童,发出第二声大喊。
他这一次大喊,怒目圆睁,再也不压抑自己的心神。
这一喊粗豪至极,高亢刺耳。
“西城老狗!!”
这一刻,他完全没有感应心中的元十三限。
又或者,那个在他心中存想出来,亦真亦假的元十三限,已经融化在他这大喊之中,从胸中爆发出去。
所有人都看到,金童仿佛一个巨大的喷泉,从身上爆发出一条条墨色剪影。
那些剪影,好似都有手有脚,是个人形,但又都轻若无物,凌厉无比,破空扑击。
转眼之间,这些影子已经扑到广场之上,打入气钟之内。
砰砰砰砰砰砰!!
西城望看到自己的大钟分明还没有被击破,却已经有数十条身影打入进来,心头也是一惊。
但他临危不乱,一脚怒插入地,轰然撕裂地面,掀起一块十几米大小的厚重混凝土板。
瞬息之间,他手掌轰在这混凝土板背面。
轰!!
黑级浮屠的功力,将灰白色的混凝土化作全黑,爆炸开来。
正常的混凝土,根本不可能伤到这些似有若无的影子。
但这些灌注了黑级浮屠功力的碎片,如同有着神秘力量的黑水晶,爆空飞射。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黑影,被打成筛子,破灭消灭。
但另外二十多条黑影,已经杀到近处,从四面八方围攻。
弓步神拳、凌空探爪、伏地扫堂腿,重手法轰击后脑。
横空一腿,如长矛直刺尾椎。
“雕虫小技!”
西城望怒目一睁,浑身肌肉膨胀,上衣全部炸碎。
每一块衣服碎片后面,都跟着他一道拳掌残影。
轰碎头颅,轰穿胸膛,重脚断膝,撕开黑影,捞住一个黑影小腿,如同大斧一般,轰然扫杀六七条黑影。
这个罗刹教的上代教主,浑身好似充斥着金刚大力,手是炸弹,肘是炮弹,一挤一撞,举手投足,到处都是黑影爆炸破灭的声响。
轰轰轰轰!!
修身养性,企业名流,宗师风范?
那些东西,只不过是披在这尊残暴凶兽身上的一层浅薄人皮。
一尊武学界的巨大凶兽,正在肆意迸发他的武学造诣。
零点一秒,仅仅是零点一秒。
整片广场,如同被炮弹洗了一遍,大钟不攻自破。
黑气流溢,满地钢筋混凝土的碎块,有的深深凹陷,有的翘曲起来。
最后一片黑影,被西城望反手一掌,轰杀在罗刹邪神雕像的小腿处。
九点九米高的铜塑罗刹邪神,都为之颤抖,手里的火焰晃动。
西城望的桩功脚步,却稳如泰山,浑身正在爆溢出黑气热雾,远比蒸汽机的温度更高。
这一刻,不断晃动的罗刹巨神雕像,仿佛只是西城望的影子。
而这个光头浓须,浑身肌肉的老鬼,才是活生生的在世邪神,罗刹大王本尊。
很多观战的武术家,表情都还没有来得及变动。
直升机的螺旋桨,这一刻都显得缓慢。
晃动的邪神雕塑,正处在一个身体后仰的姿态,手上的火盆烈焰拉出一条明亮的火舌。
金童的第三声呼喊,赫然传来,近在咫尺,没有高亢,没有激烈。
只有坚定到可以斩断钢铁的心,顽强到可以捏碎金刚石的决意。
“老狗!”
西城望因为面部肌肉也发生了膨胀,此刻显得眼窝深陷,眼白极多,瞳孔极小,一听到这个声音,瞳孔就缓缓的朝那个方向转过去。
而他的手,比瞳孔转得更快。
巨大有力、肌肉如铁的一只手掌。
已经挡住了近在咫尺的金童轰过来的一拳。
崩!!
球形的真空,从拳掌碰撞的那一点膨胀开来,急速扩张。
金童脸上的毛孔,头顶的毛囊,似乎都被真空扩张之态,向后扯动了一下。
但他的身体豁然向前,闯入了这片真空。
黑虎掏心,虎爪抠眼,怒撕脸皮,横手抹喉,反手捶裆.......
金童在无声的真空中,打出了极速无比的招式,一套刻在骨子里的童子罗汉拳。
西城望的反击,也不遑多让,舍戒般若掌,纯熟至极,双手如同大铁板,翻飞格挡,怒斩劈斩。
但是,金童始终在前进,他的脸上保持着一种怒容,所有招式都在贯彻这种愤怒。
所以地面的影子,被他的愤怒扯动,如同利箭,朝前弹抖猛扎。
在罗汉拳轰击的间隙里,每一次,明明拳头已经挥到别处。
忽然就从金童的胸口,膝盖,各个位置,爆射出一条条气箭。
西城望在惊心动魄之中,连连倒退。
罗刹邪神雕像的右腿,一下子就被他们两个的身影撞碎。
两人交手形成的真空地带,向雕像后方,扩伸延展。
有一个瞬间,西城望甚至清楚的看到。
金童体表穴道,没有爆发出任何气箭。
但是,在金童面孔前方半尺的位置。
一粒雕像破碎后的颗粒,忽然就被灌注了心力,拉长成一根铜针。
正如利箭,爆射而出。
奇诡的心力运转,并不按照经脉穴道的逻辑,甚至不需要遵循眼神的指引,目光的焦点。
只要金童在这里战斗,周围的一切事物,实的、虚的,有所依的、无所住的,都可能成为一支支小箭。
那根铜针,扎在了西城望右眼的眼球上。
这个老鬼子,没有来得及眨眼,反而克服了肉体的本能,一瞬怒瞪。
黑级浮屠的功力,从他右眼的伤口,爆发出去。
铜针爆射而出,更带着一抹血线。
就像从眼球中射出的撕裂性激光。
“杀!”
金童似乎喊了一声,但在真空中传不出声音。
只看到他的头猛然一压。
他的头在这个刹那,似乎在拉长,变得凌厉无比。
那一根铜针,居然被他的头劈开了。
针和血线,都分成两半,朝两侧偏射。
金童的身影,则完全化成了一条箭影,撞入西城望胸口。
轰!!!
残影贯体而过,直至五十米之外。
西城望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炸开了一个大洞。
真空气爆的声音,滚滚沸沸的传开,八面的气流又陡然回涌,传出爆响。
断腿的邪神雕塑,这时才轰然倒下。
街口的罗刹教干部,围观的武术家们,在无数尘埃气浪之中,竭力去看。
他们看到邪神雕像倒了,西城望没有倒。
有罗刹教的干部正要欢呼,就嘎然失声。
因为他们看到,有气流毫无阻碍的吹过了西城望的胸膛。
那个巨大的血洞,已经断绝了性命。
他们又看到,金童的身影,模糊了一下,忽然变成一缕烟气,疾飞而走。
所有人都在追看那一缕烟气。
看着那缕烟,回到了罗刹商城的天台上。
金童的身体,依然站在那里。
他刚才是以自己的大屈辱、仇恨、坚持,想要爆发出自己的全部精气功力,去赶赴这一仗。
没有想到,他的心意强烈到这个程度之后,躯壳竟然追不上。
无魂的躯壳,就像铁钉,死死钉在这个天台的边缘。
心魂功力打完这一仗之后,才回到体内。
咔咔咔咔咔!
金童听到,自己浑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哀鸣,心脏也在一抽一抽的剧痛。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金童七窍流血,低声念到此处,眼中透出一种无边的充实,澄明。
“今宵雪花大如席,片片吹杀老鬼骸!!”
报仇只会空虚?雪耻之后,带来的是真正的充实与自信。
金童仰天长啸。
方圆数里的天空中,雾气被震动狂涌,凝结成雪花,飘落向大地。
天空澄如镜,飞雪大如席。
直升机上的记者,又看了一眼手表,脸色更加呆滞。
三十秒。
从首次呼喊,真正开战后,这一战只花了三十秒。
大钟崩溃,广场破碎,雕像断腿。
西城望没来得及为敌人的出乎意料,发表任何感想,或表达自己更多的豪壮。
战斗已告终结。
从头到尾,所有招式都秉着离体一气所发,看似是拳脚轻功,猛烈身法,其实都只是一气成箭。
一箭雪耻,斩鬼诛绝。
“咳咳,当年分明任我蹂躏,被打残的下场,怎有可能后来居上......”
西城望惊怒不愿相信,眼神却已散乱,仰倒之时,心中兀自嘶喊。
“我儿!会为我报仇的!!”
冯建华带人,站在商城天台的后半部分,欣然的看着金童,忽然似对尸体的最后一念有所感应,轻笑了一声。
十三是个好日子啊。
杀完老鬼子,该去杀小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