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弹坑带。
这一片已经被炮击给轰得不成样子,连几处平坦的地面都找不到,全是坑坑洼洼的弹坑和厚厚的灰烬层。
在其中一处弹坑中,厮杀声回荡整个地带。
“艹!这王八壳子越来越难砍了!...
吴亡站在队列最前排,军靴底踩进黄土里半寸,鞋跟碾碎了一截干枯的草茎。他听见自己左侧那人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像块生锈的齿轮卡在气管里转动;右侧则传来指甲刮擦铜牌边缘的细微嘶响——有人正用指腹反复摩挲着胸牌上“克莱因近卫军第八大队·编号0731”的刻痕,仿佛那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正在发烫的烙铁。
洛林副官没再说话,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刀鞘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风卷起他左袖口一道未拆线的补丁,露出底下灰白的旧伤疤,形状歪斜如被撕裂的纸页。
吴亡忽然开口:“副官,焦土区巡逻……是得带点防毒面具?”
全场一静。
连远处城墙垛口飘荡的狮鹫旗都顿了半拍。
洛林缓缓转过头,帽檐阴影下那双浅灰色眼睛微微眯起,像两枚被砂纸磨钝的刀刃。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吴亡额角虚点一下。
“编号0731。”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像冰锥凿进冻土,“你,出列。”
队列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怕沾上什么不祥之气。
吴亡没动。
他仰起脸,让灰白天空的光直直照进瞳孔,嘴角那点弧度没变,反而加深了半分:“副官是想让我示范怎么用刺刀挑开敌军喉咙?还是教我怎么把防毒面具戴成绞刑绳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训练场边缘那排稻草假人突然齐齐晃了一下。
不是风。
是它们腹部破口处漏出的草屑,在毫无征兆地向上浮升——像被看不见的手托举着,悬停在离地三寸的空中,簌簌发抖。
洛林终于抬起了右手。
他没拔刀。
只是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下一秒,所有悬停的草屑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褐色颗粒,在空气中划出蛛网般的轨迹,朝着吴亡面门疾射而来!
吴亡没闭眼。
他甚至没抬手。
那些草屑在距他睫毛不足半寸处骤然凝滞,如同撞上一层无形琉璃。颗粒表面浮现出极其微弱的银色纹路,一闪即逝,随即无声崩解为更细的尘埃,簌簌落进他军装领口。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可就在尘埃坠落的刹那,吴亡右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黑痣,毫无征兆地渗出一滴血珠。
血珠悬而未坠。
像一颗被钉在时间缝隙里的红琥珀。
洛林盯着那滴血,瞳孔骤然收缩。他左手五指猛地攥紧,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响,仿佛要捏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编号0731。”他再次开口,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冻土深处掘出,“你,暂任……传令兵。”
话音未落,训练场西侧那堵坍塌半截的砖墙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节奏稳定,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粘滞感,仿佛有具尸体正被拖行着,脊椎骨节依次磕碰在碎石堆上。
所有新兵同时绷紧了后颈肌肉。
洛林却连眼皮都没眨。他转身走向砖墙,靴子踩过黄土时留下两道深陷的印痕,印痕边缘竟泛着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青黑色。
吴亡垂眸。
他看见自己军靴尖正对着洛林留下的脚印。
而那脚印边缘的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沿着砖墙裂隙攀爬,最终渗入墙头残存的半截旗杆基座——那里本该悬挂狮鹫旗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只有一圈新鲜的、尚未风干的暗红锈迹,呈放射状绽开。
【支线任务2:救出被关押的逃兵】的提示栏,在吴亡视野右下角悄然浮现,进度条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0/1】
奶牛猫小丘不知何时已蹲坐在吴亡左肩,尾巴尖垂落在他锁骨凹陷处,轻轻摆动。它琥珀色的竖瞳倒映着砖墙后的阴影,瞳孔深处,有七道细微的灰白色丝线正从黑暗中探出,无声缠绕向吴亡后颈衣领——正是之前喷泉中那抹魅影的痕迹。
吴亡抬手,看似随意地抓了抓后颈。
指尖掠过皮肤时,三根灰白丝线应声断裂,断口处渗出半透明黏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蒸腾为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白烟。
小丘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呼噜。
吴亡没回头,只用只有猫能听见的气音说:“别舔毛,先记账。”
砖墙后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窣的爬行声,像是无数甲虫正用节肢刮擦着腐朽木板。接着,一只沾满泥浆的手猛地扒住墙沿,五指痉挛般抠进砖缝,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碎肉。
那手的腕骨突出得异常,皮肤下青紫色血管虬结如老树根须。
墙后传来一个嘶哑的、仿佛声带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声音:“……他们……没来接应吗?”
洛林站在墙边,沉默着没有回头。
吴亡迈步向前,靴子碾过地上一小片干涸的褐色污渍——那污渍边缘呈现出诡异的星芒状裂纹,每一道裂纹尽头,都蜷缩着一粒几乎透明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微小心脏。
他蹲下身,视线与那只扒墙的手平齐。
“接应?”吴亡歪了歪头,军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他右眼,“你们逃兵……需要谁接应?”
那只手猛地一颤。
墙后传来急促的喘息,混杂着某种液体滴落的嗒嗒声。片刻后,一个裹着破麻布的身影艰难地翻过断墙,重重摔在黄土上。是个少年,脸上糊着泥和血,左眼眶空洞洞的,眼窝深处蠕动着几条灰白色细虫,正顺着颧骨爬向鼻梁。
他张开嘴,露出被拔掉门牙的豁口,喉咙里咯咯作响:“……教……灾……教……”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完全吐出,少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他脖颈处皮肤寸寸皲裂,裂口下钻出更多灰白细虫,密密麻麻覆盖住整张脸,最后汇成一股活物般的溪流,涌向吴亡脚边。
吴亡没躲。
他甚至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条虫的头部。
那虫立刻僵直,随即爆开成一团荧光绿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一行潦草字迹:
【克莱因王城地牢·第七层·囚室B-13】
字迹持续三秒,消散。
少年身体猛地一挺,所有虫豸瞬间缩回皮下,只留下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淡白色瘢痕。他空洞的眼窝茫然转动着,最终定格在吴亡胸前铜牌上,嘴唇翕动:“……长官……我……能当兵吗?”
吴亡直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灰:“能。不过得先学会一件事。”
他弯腰,从少年怀里抽出一本被血浸透的硬壳册子——封面烫金字母早已模糊,只隐约可见“征兵条例”四字。吴亡随手翻开,纸页脆得像烧过的蝉翼,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狂乱,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溅着暗褐斑点。
最末页空白处,用猩红颜料写着一句话,笔锋力透纸背:
【他们不是在征兵。他们在挑选祭品。】
吴亡合上册子,扔给洛林。
“副官,这本《条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脸上蜿蜒的白色瘢痕,“建议重新印刷。旧版……容易引发幻视。”
洛林接住册子,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两秒。那烫金字母突然扭曲蠕动,化作一只细小的、振翅欲飞的灰白飞蛾,扑棱棱撞向他眉心,又在接触前化为齑粉。
他缓缓将册子塞进制服内袋,声音冷硬如铁:“传令兵,带新兵去领装备。记住——”
他顿了顿,帽檐阴影下,那双浅灰色眼睛直直刺向吴亡:“……别让任何人,碰第七层的地牢钥匙。”
吴亡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手指在额角虚划一道弧线,像在擦拭并不存在的汗珠。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洛林对其他新兵的吼声:“看什么看!继续操练!俯卧撑,一百个!现在!”
少年被两名老兵架着拖向兵营方向,经过吴亡身边时,那只空洞的眼窝忽然转向他,里面蠕动的灰白细虫齐刷刷立起,如同微型仪仗队。
吴亡脚步未停。
他径直走向训练场边缘那排生锈的木制靶子,伸手抚过其中一具稻草假人腹部的破口。草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段缠绕着暗红色丝线的木芯——丝线并非固定在木头上,而是深深勒进纤维内部,随着假人微弱的起伏,正缓缓搏动。
小丘跳下他肩膀,前爪按在假人胸口,尾巴尖轻巧一扫。
木芯表面的暗红丝线骤然绷紧,发出细微的琴弦震颤声。紧接着,假人空洞的眼窝里,缓缓渗出两滴浑浊的液体,滴落在黄土上,竟蚀出两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支线任务1:收集散落在战场上的特殊遗书(进度1/5)】
提示栏再次亮起。
吴亡蹲下身,用匕首小心撬开假人后颈处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下方,压着一封被蜡封住的信,火漆印是只倒悬的、断了翅膀的鸽子。
他没拆。
只是将信收入怀中,指尖无意擦过火漆印边缘——那里竟有一道极细的刻痕,组成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符号:∞。
无限符号。
吴亡抬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王城轮廓。城墙垛口处,那面本该空置的旗杆基座上,暗红锈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泛着冷光的金属质地。
而就在锈迹剥落的缝隙里,一点猩红,正悄然渗出。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本《新娘日记》化作的灰烬残留——此刻正安静躺在防水袋中,灰白粉末里,似乎有极细微的银丝在脉动。
吴亡忽然笑了。
他抬手,将一枚从稻草假人破口里顺来的、沾着草屑的铜纽扣,抛向训练场中央的洛林。
纽扣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精准落入对方张开的掌心。
洛林低头看着掌中纽扣,铜面映出他帽檐阴影下的半张脸。那张脸上,左眼角下方,一枚细小的、形状如∞的褐色胎记,正微微发烫。
吴亡转身走向兵营大门,军靴踩过满地碎草与尘土。
小丘跃上他右肩,尾巴卷住他颈侧,毛茸茸的尖端蹭过皮肤,带来一阵微痒。
一人一猫的影子被灰白天空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兵营高墙根下——那里,一株枯死的荆棘丛底部,泥土正无声翻涌,露出半截刻满∞符号的青铜权杖。
杖尖朝上,静静指向王城方向。
吴亡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听见自己军靴碾碎最后一片干枯草叶的声音,清脆,短促,如同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而远处,焦土区的方向,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硝烟,正缓缓升起。
不是来自战场。
而是从王城地牢第七层,某个编号为B-13的囚室通风口里,幽幽飘出。
那烟雾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飘散途中,竟在半空中凝滞、重组,最终化作七个歪斜颤抖的汉字:
【欢迎来到……王权……战场……】
字迹悬浮三秒,无声溃散。
吴亡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额发别至耳后。
指尖触到耳垂上那滴早已干涸的血痂。
他轻轻一捻。
血痂脱落,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
——仿佛从未有过伤口。
——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