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散步还敢不穿护裆，你不爆蛋谁爆蛋啊？”
王静渊又补上了几脚，然后朝着石长老与盖罗娇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两只手掌按在了木道人的胸膛上。
一只散氤氲着碧绿的毒瘴，一只则是裹挟着暴烈...
锁妖塔第七层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腐木与硫磺混杂的腥气，越往下走，那股气味就越浓烈，仿佛整座塔都是由溃烂的妖骨堆砌而成。李逍遥脚踩着青砖地面，每一步都发出空洞回响，像踏在巨兽腹腔内壁上。他肩扛狼牙棒，棒尖拖地划出两道焦黑印痕，身后跟着一串人——赵灵儿抱着剑走得极稳，石长老袖袍垂落遮住半张脸，林月如指尖捏着一枚未出鞘的短刃，盖罗娇咬着后槽牙盯他背影，而王静渊则慢悠悠踱步，手里把玩着刚从某只蝎尾妖腰间顺来的青铜铃铛，叮当、叮当，声音脆得刺耳。
“你真打算一层层砸下去？”王静渊忽然开口，铃铛在指间翻了个身，“第七层就已是‘蚀心瘴’弥漫之地，再往下三重，连镇狱明王都不敢久留。你那点法力，撑不到底层就得被化妖水蒸成骨头渣。”
李逍遥没回头，只抬手朝身后晃了晃狼牙棒：“化妖水？我刚炼了七颗‘避毒丹’，喂给大蛤蟆一颗，它现在打个喷嚏都能把瘴气反向熏散。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忽地沉下来，“锁妖塔不是铁桶。它底下漏着风呢。”
话音未落，前方幽暗甬道骤然亮起三盏惨绿灯笼。灯影摇曳中，三名披着灰麻斗篷的守塔傀儡缓缓转过身来，脖颈处挂着锈蚀铜铃，眼窝空洞，却齐刷刷盯着李逍遥胸口位置——那里正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林月如的脸在微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剑圣令牌。”傀儡喉咙里挤出沙哑人声，“验。”
李逍遥咧嘴一笑，右手探入怀中，却不是取令牌，而是掏出一只紫金葫芦，拔开塞子往地上一倾——哗啦！数不清的银鳞小蛇滚落出来，在青砖上扭成一片活泛的银浪，嘶嘶吐信，每条蛇额心都嵌着一点猩红朱砂痣。
“认得这个不？”他脚尖碾碎一条蛇头，血珠溅上傀儡斗篷，“十年前锁妖塔崩塌时，逃出来的‘赤练蛇母’，就是我亲手剁了她九颗脑袋。你们塔里记档的卷宗，第十七册第三页，墨迹还没干透呢。”
傀儡们僵住。其中一具斗篷下传来窸窣声，似是纸页翻动。三盏绿灯忽明忽暗，最终齐齐熄灭。傀儡们无声退入墙内，连同那三盏灯一道，仿佛从未存在过。
盖罗娇倒抽一口凉气：“他……他连塔里档案都背下来了？”
“背？”李逍遥收起葫芦，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抄过三遍。蜀山藏经阁最偏僻的‘锁妖录’分册，油墨味混着霉味，翻一页呛两口。要不是酒剑仙偷懒，把钥匙藏在酒葫芦底，我连第一册都摸不到。”
王静渊挑眉：“所以你早知道塔有漏洞？”
“漏洞？”李逍遥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拽住赵灵儿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漏洞是漏洞，但人心才是最大的破绽。”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真以为，蜀山六百年来关押的妖魔，全是穷凶极恶之徒？我翻过名录——三百七十二只妖，二百一十四只是因触犯天律被押，剩下一百五十八只……全是拜月教余孽伪造罪证，塞进来的。”
林月如脸色一白：“拜月教？他们不是早被剿灭了吗？”
“剿灭？”李逍遥冷笑，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符，“十年前巫王失踪后，拜月教残党就改头换面，混进了蜀山巡塔司。现任塔监副使，左耳垂有颗黑痣——他娘亲当年就是拜月教‘血蛊堂’堂主。”他话锋陡转，压低声音，“你们猜，为什么每次塔崩，最先被放出来的总是那些‘罪证确凿’的妖？因为有人故意松动禁制，好让它们去屠戮山下村镇……再让蜀山弟子斩妖立功，替朝廷平叛，顺便把‘妖祸’坐实。”
赵灵儿攥紧剑柄：“那……青儿陛下当年……”
“青儿陛下当年查到了一半。”李逍遥截断她的话，眼神冷得像冰，“所以她被扣上‘勾结妖邪’的罪名，关进水牢。而真正伪造证据的拜月教徒，如今穿着蜀山道袍，在锁妖塔第九层当值——他姓周，字玄机，道号‘清尘’。”
石长老猛地抬头：“清尘道长？他十年前还是个烧火童子！”
“烧火童子能写出八百页伪证，还能让三任掌门睁只眼闭只眼？”李逍遥甩了甩狼牙棒，“因为他背后站着一个人——现任蜀山掌门，他师兄，那个总爱在醉酒后念叨‘天道不公’的傲娇老东西。”
空气瞬间凝滞。连一直蔫头耷脑的大蛤蟆都昂起脑袋，鼓胀的腮帮子一缩一鼓。
王静渊忽然笑了：“所以你不是来拆塔，是来掀桌子。”
“拆塔是手段，掀桌子是目的。”李逍遥抬脚踏上通往第八层的螺旋石阶，靴底碾碎一枚枯骨，“我要让全天下看见——所谓正道魁首，不过是个养蛊笼子。他们把妖当畜生圈养，等养肥了再宰杀取丹，拿去炼‘涤魂丹’给权贵续命；他们把人当韭菜割，编造妖祸故事，逼百姓捐香火钱修塔镇妖；他们甚至……”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近乎耳语，“把巫王的孩子，当成压制妖气的‘镇塔灵枢’。”
赵灵儿如遭雷击，踉跄半步：“什么？”
李逍遥没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鳞片，轻轻放在赵灵儿掌心。鳞片边缘泛着幽蓝微光，中心刻着细若游丝的符文——正是白苗族圣纹，与林青儿额间胎记一模一样。
“这鳞片，是从第七层‘寒潭窟’捞出来的。”他声音沙哑，“镇狱明王没六只手，却只有一双眼睛。他看不见寒潭底下埋着的‘龙骨桩’，更看不见桩上钉着的……半截婴儿骸骨。”
盖罗娇失声尖叫：“不可能！青儿陛下只生过一个孩子！”
“谁说那是青儿陛下的孩子？”李逍遥转身，目光如刀刮过每个人的脸，“十年前水灾那夜，巫王被锁进水牢前，曾产下一子。那孩子天生带雷灵根，哭声震得锁链嗡鸣。拜月教说这是‘灾厄之兆’，蜀山掌门说‘此子必成大患’……于是他们剖开巫王腹腔，取出胎儿，用雷灵珠镇压其魂，再将尸身熔铸成桩，打入锁妖塔地脉。”他一字一顿，“你们脚下踩着的，是巫王的骨血。”
林月如手中短刃“当啷”坠地，她死死盯着那枚鳞片，瞳孔剧烈收缩：“所以……所以塔底那池化妖水，根本不是为镇妖而设……”
“是为镇魂。”李逍遥接话，声音冷硬如铁，“化妖水蒸腾的雾气，日日侵蚀胎儿残魂，让它永世不得超生。而它的怨气，又被塔顶的‘伏羲镜’抽走，炼成‘净心丹’——专供皇室与高官服用，服之可宁神安魄，百病不侵。”
石长老浑身发抖，胡须簌簌颤动：“伏羲镜……那镜子明明早已损毁……”
“损毁？”李逍遥嗤笑，突然抬手朝头顶虚空一抓——轰隆！一道闪电劈开浓雾，照亮塔顶倒悬的巨大铜镜。镜面布满蛛网裂痕，却诡异地流淌着暗金色液体，像凝固的血液。“你们以为裂痕是天雷所劈？不，那是十年前巫王魂魄撞上去的痕迹。她用最后力气撕开镜面，只为让镜中映出的真相，照见蜀山每一位弟子的良心。”
寂静。唯有化妖水沸腾的咕嘟声，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叹息。
就在此时，第八层入口处，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笛音。
笛声婉转悠扬，竟带着几分春日暖意，与这阴森塔境格格不入。紧接着，一袭素白道袍的身影自雾中缓步而出。那人手持一支青玉笛，面容清癯，鬓角微霜，腰间悬着一枚古朴铜铃——铃身上刻着“清尘”二字。
“师弟。”清尘道长含笑拱手，笛声未歇，“十年不见，你倒是比当年更懂得……讲故事了。”
李逍遥没动，只将狼牙棒拄在地上，棍尖火星四溅：“师兄，你这笛子吹得不错。可惜啊，当年巫王临终前哼的摇篮曲，你一句都没学会。”
清尘笑容不变，指尖抚过笛孔：“巫王已逝，往事如烟。倒是师弟你，为了一己私愤，竟要毁我蜀山根基。可知此举，将令多少无辜百姓遭殃？”
“无辜？”李逍遥突然暴喝，声浪震得石壁簌簌落灰，“你管那些被剜去内丹、剥掉皮毛、钉在塔柱上当‘镇妖钉’的妖叫无辜？你管那些被强征入塔、每日吞服化妖水残渣、沦为傀儡的蜀山弟子叫无辜？！”他猛地指向盖罗娇，“她白苗族的圣物雷灵珠，十年前就被你熔进塔基当导雷阵！你跟我说无辜？！”
清尘面色终于微变，袖中手指悄然掐诀。他身后雾气翻涌，数十道黑影无声浮现——全是面无表情的蜀山弟子，双眼泛着幽绿磷光，手中长剑滴着黏稠黑液。
“看来，今日非得送师弟……归位了。”清尘玉笛横于唇边，笛孔中渗出缕缕黑气。
李逍遥却笑了。他缓缓摘下林月如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一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迎着塔顶伏羲镜残光高高举起——令牌正面刻着“蜀山”二字，背面却赫然是白苗族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爪下踏着破碎的锁链。
“归位？”他朗声大笑，笑声震得伏羲镜裂痕中金液狂涌，“师兄，你忘了——我师父是谁。”
清尘瞳孔骤缩：“林……青儿？！”
“不。”李逍遥手腕一翻，令牌背面凤凰图腾在镜光下灼灼生辉，“我师父，是巫王。”
话音落，他猛然将令牌朝伏羲镜掷去！
青铜令牌撞上镜面，没有碎裂，反而如水滴入海，瞬间融入那层暗金液体。刹那间，整面残镜爆发出刺目金光，镜中不再映出任何人的脸，只有一幅幅画面疯狂流转——巫王产子时血染囚衣，青儿跪求掌门放过胎儿却被一掌击碎丹田，拜月教徒狞笑着将婴儿尸骨钉入龙骨桩……
“镇魂咒，破！”李逍遥暴喝，双手结印如电，“以雷灵珠为引，以白苗血脉为契，以巫王遗诏为令——开！”
轰——！！！
伏羲镜轰然炸裂！无数金光化作实质锁链，自镜面裂缝中狂涌而出，直扑清尘！那些绿眼傀儡弟子尚未反应，便被金链缠住四肢，喉间同时浮现出凤凰烙印，眼中绿光急速褪去，露出惊恐茫然的本色。
清尘厉啸一声，玉笛迸裂，黑气化作巨蟒迎向金链。然而金链无视黑蟒，径直穿透其胸膛——没有鲜血，只有一团蠕动的血肉从中剥离，显出内里盘踞的巨型蛊虫！那蛊虫通体赤红，生着九对复眼，正疯狂吞噬清尘的心脏。
“血蛊堂……嫡系。”王静渊眯起眼，“难怪他能当上副使。”
清尘低头看着自己胸腔，嘴角竟扯出一丝诡异微笑：“师弟……你以为……毁了镜……就能救他？”
他咳出一口黑血，血中浮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金色丹丸：“伏羲镜碎……化妖水池……就要……溢出……你猜……最先淹死的……会是谁？”
李逍遥脸色剧变。他猛然转身，朝着下方层层塔楼嘶吼：“快！所有人撤回第七层！启动‘避水阵’！”
但已经晚了。
轰隆隆——！！！
整座锁妖塔剧烈震颤，塔基处传来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咆哮。众人脚下的青砖寸寸龟裂，漆黑粘稠的化妖水如活物般从缝隙中汩汩涌出，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惨白骸骨，每具骸骨额心都嵌着一枚雷灵珠碎片。
“糟了！”石长老须发皆张，“化妖水倒灌！塔底封印……被震开了！”
李逍遥却猛地扑向赵灵儿，一把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同时将那枚黑色鳞片狠狠按进她眉心：“灵儿！记住！你是巫王之女！你血管里流着雷灵珠的血！现在——用你的血，画符！画你娘教你的……镇魂符！”
赵灵儿浑身剧震，眉心鳞片骤然发烫，一道幽蓝雷光顺着她指尖迸射而出，在空中勾勒出繁复符文。符成刹那，所有涌出的化妖水如遭无形巨锤轰击，轰然倒卷！水幕之中，隐约可见一尊半透明女子虚影缓缓升起——她长发如瀑，裙裾翻飞，额间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火，正是十年前消失的巫王！
“阿娘……”赵灵儿泪如雨下。
巫王虚影温柔一笑，抬手轻抚女儿脸颊，随后目光转向李逍遥，嘴唇开合，无声道出两字——
“速走。”
话音未落，整座锁妖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塔顶残镜彻底崩解，化作亿万点金星，尽数汇入赵灵儿眉心。她周身雷光暴涨，竟将漫天化妖水蒸成滚滚白雾！
“走！”李逍遥一把抄起大蛤蟆，扛起狼牙棒，转身狂奔，“所有人跟紧！别回头！”
众人亡命奔逃。身后，锁妖塔开始坍塌，砖石如雪崩般倾泻，化妖水化作滔天黑浪紧追不舍。盖罗娇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什么，嘶声大喊：“等等！金蟾鬼母还在第六层！”
李逍遥头也不回，反手掷出紫金葫芦：“接着！”
葫芦在空中划出银弧，精准落入盖罗娇手中。她拔开塞子，对着第六层方向大吼：“金蟾鬼母！速进！”
葫芦口骤然扩大，一道吸力席卷而至。第六层内，金蟾鬼母正被三只蚀骨妖围攻，闻言毫不犹豫纵身跃入葫芦——就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身后塔壁轰然倒塌，黑浪吞没了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葫芦塞自动闭合。盖罗娇喘着粗气，将葫芦紧紧抱在胸前。
此时，众人已冲至第七层出口。李逍遥一脚踹开厚重木门，门外竟是蜀山后山悬崖！云海翻涌，万丈深渊之下，隐约可见蜀山主峰灯火如豆。
“跳！”他厉喝。
没人犹豫。赵灵儿率先跃下，雷光托举着她如流星般坠入云海；石长老拂袖卷起盖罗娇，二人化作两道流光紧随其后；林月如足尖点地，身形如燕掠过崖边；王静渊最后一个起身，临空翻身，手中青铜铃铛“叮”地一响，竟在云海上方凝出一座由雷光构成的浮桥！
李逍遥踏上浮桥，回望锁妖塔——那座矗立六百年的邪塔，此刻已倾斜近四十度，塔基完全暴露在月光下，露出底部狰狞的龙骨桩。桩上，半截婴孩骸骨静静悬浮，额心一点幽蓝雷光，与赵灵儿眉心遥相呼应。
“巫王，”李逍遥轻声道，“您看好了。”
他举起狼牙棒，棒尖雷光汇聚成矛，狠狠刺向浮桥尽头——那里，正是锁妖塔地脉节点所在！
轰——！！！
整座浮桥炸成漫天雷火，冲击波裹挟着众人如炮弹般射向蜀山主峰。而锁妖塔，在失去地脉支撑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长啸，自基座开始寸寸断裂……最终，化作一场席卷百里的紫色雷霆暴雨。
暴雨中央，赵灵儿凌空而立，长发狂舞，眉心雷光如日轮般炽盛。她抬起手，指向蜀山掌门所在的栖霞峰——
“我，赵灵儿，白苗巫后之女，今日代母立誓：锁妖塔崩，非为灭世，乃为除垢！自今日起，妖亦有命，人亦有罪！尔等若再以正道之名行屠戮之事……”她声音清越，响彻云霄，“我必携雷灵珠，踏平蜀山！”
话音落，最后一道紫雷劈开云层，正中栖霞峰顶道观。
观中，刚刚惊醒的蜀山掌门，手中茶盏跌落在地，碎成齑粉。
而云海之下，李逍遥躺在柔软草甸上，望着漫天雷火，掏出口袋里半块冷掉的桂花糕，掰开一半塞进嘴里。甜腻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唉……下次得记得带保温壶，这糕点凉了，口感差太多。”
王静渊躺他旁边，晃着脚：“你就不怕真惹怒蜀山，被全天下正道追杀？”
李逍遥嚼着糕点，含糊笑道：“怕？我连雷灵珠都敢拿来当烟花放，还怕什么？”他翻个身，仰望星空，声音忽然轻下来，“再说了……巫王的孩子，总得有人护着点。”
远处，赵灵儿缓缓落地，指尖雷光渐熄。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一枚新生的黑色鳞片正悄然浮现，边缘泛着幽蓝微光。
风过林梢，带来山下村庄隐隐的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