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令宜虽未在霍氏集团任职,但霍氏高层乃至整个海城,谁不清楚她才是真正的掌权人。
电话那头自然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原因都没有多问一句,径直应下。
“好的,我这就安排下去。”
“嗯。”
霍令宜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就直接挂断电话。
徐宁识趣地没有说话,只将车速放稳,维持着车内的平稳宁静。
片刻后,霍令宜忽然开口,“徐宁。”
“大小姐。”
“集团那边与邱氏正在推进的联合开发项目,一共有几个?”
两家早些年关系就算得上......
茶室门轻轻合上,檀香在暖黄灯光下氤氲成薄雾,像一层温柔的纱,罩住了三位长辈低语的轮廓。温颂站在餐厅门口,指尖还沾着糖醋排骨酱汁的微黏,目光却不由追随着那扇合拢的木门——她知道,邵元慈把他们请进去,不是闲话家常,而是要替她、替商郁,把那些没明说却压在心口的分量,一桩桩、一件件,稳稳地托住。
她转过身,正撞上商郁垂眸看她的视线。
他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手里还捏着方才被霍让换下的空果汁杯。灯光斜斜切过他侧脸,在下颌线投下一小片阴影,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未落的夕照。
“想什么?”他声音压得很轻,几乎融进客厅里林知岚和霍令宜谈笑的背景音里。
温颂没答,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他左手无名指根——那里,一枚素圈铂金戒指正安静贴着皮肤,是三个月前他在产检结束后的停车场,单膝跪在初雪未化的沥青地上,从绒盒里取出的。没有钻光,只有一圈极细的磨砂纹路,像一道无声的契约。
“我在想……”她顿了顿,眼尾弯起一点狡黠,“你今天敬酒都没喝成,算不算亏了?”
商郁喉结微动,忽然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动作却极慢,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的真实性。“不亏。”他嗓音沉下来,带着酒气未散的微哑,“我敬的从来不是酒。”
温颂心头一软,刚要笑,余光却瞥见玄关处人影微晃——霍让扶着门框站着,西装外套不知何时脱了,领带松垮地扯开两颗纽扣,额角沁着薄汗,眼神却清醒得过分。他朝这边抬了抬下巴:“商郁,来,陪我阳台吹会儿风。”
商郁没拒绝,只低头对温颂道:“待着,别动。”
她点头,目送他穿过客厅,身影与霍让并肩没入落地窗外那一片渐浓的暮色里。玻璃门合拢时,风铃叮咚一声脆响,像某种隐秘的提示音。
她转身走向厨房,佟雾正系着围裙擦手,刘姨在水槽边择菜,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佟雾立刻摘下围裙挂好,伸手摸了摸她微凸的小腹:“饿不饿?我让刘姨煮点银耳羹。”
温颂摇头,却握住她的手:“老师,您今晚……是不是也进茶室?”
佟雾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温声笑:“进去坐了会儿,又出来了。南舒姐怕我们拘着,特意让我先出来陪你。”
温颂没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佟雾肩上。那一瞬,所有喧闹都退潮般远去。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佟雾诊室晕倒,醒来时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老师熬红的眼,和桌上那张写满密密麻麻药方的便签纸。那时她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命运推搡的孤女,如今才懂,有些庇护,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织成了网。
“老师,”她声音很轻,“京泽哥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佟雾抚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笑意却更深:“京泽啊……他小时候摔断过腿,疼得整夜哭,是你师母抱着他睡了半个月。后来他再没掉过一滴眼泪,连高考放榜那天,也只是攥着录取通知书,在院子里站了一整晚。”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温颂的眉心,“可刚才,他看你给商郁夹菜时,笑了三次。一次比一次久。”
温颂怔住,鼻尖莫名发酸。
就在这时,林知岚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一杯递给佟雾,一杯递给她:“给两位女士补补水分。”她视线扫过温颂小腹,又落回她脸上,笑意从容,“我刚听见霍让哥说,商总书房里那幅《溪山行旅图》的仿本,其实是他亲手临的。”
温颂一愣:“不是故宫借展的真迹?”
“真迹去年就回库房了。”林知岚眨眨眼,“霍让哥临了三个月,就为哄你生日那天,让商总‘不小心’多喝半杯红酒——他说,商总太绷着,得松松弦。”
温颂哑然,随即笑出声,眼尾沁出一点水光。
林知岚却忽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不过,邱霁舟今天,确实不太对劲。”
温颂笑意微滞。
“他碰了三次手机,每次都是同一个号码。”林知岚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个圈,“我认得那个尾号——去年商氏收购案里,被邱氏临时截胡的医疗科技公司,法人代表就是这个号码。”
温颂指尖一凉。
她当然记得。那家公司研发的远程胎儿监测系统,是商郁亲自盯了两年的项目。最后竞标前夜,邱霁舟以高于评估价三倍的价格强行收购,理由是“战略布局调整”。商郁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份标书原件锁进了保险柜,再没提过。
“他看你的次数,比看商总的次数多。”林知岚轻声道,“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倒像是……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原位。”
温颂慢慢攥紧了掌心。
恰在此时,客厅传来霍令宜清越的笑声,她正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给孙静兰:“您看,这是小颂七岁那年,在余老诊所门口拍的。她踮着脚给病人递糖,糖纸反光,照得她眼睛亮得像星星。”
孙静兰接过照片,指尖摩挲着边角:“那时候她瘦得厉害,手背上全是针眼,可每次打完针,第一件事就是问余老,今天能不能多学一个穴位。”
温颂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客厅。
她刚走到沙发旁,霍京泽恰好从阳台回来,发梢微潮,衬衫领口有风过的褶皱。他看见她,脚步微顿,随即自然地走过来,从果盘里挑了颗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她唇边:“尝尝,甜。”
温颂没躲,微微张嘴含住。柑橘清冽的汁水在舌尖迸开,甜中带微酸,像某种恰到好处的提醒。
霍京泽指尖擦过她下唇,收回手时,目光掠过她身后——邱霁舟正站在开放式厨房入口,手里捏着半杯冰水,视线如钉,牢牢钉在她侧脸上。
霍京泽神色未变,只垂眸看了眼腕表,忽然开口:“小颂,商郁说待会儿带你去后院看新装的星空灯。他嫌楼上卧室窗不够大,非要在露台搭个观星台。”
温颂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好啊,我还没见过呢。”
霍京泽已转身走向厨房:“我去拿条毯子,夜里风凉。”
他身影消失在门后,邱霁舟却仍站在原地,指节缓缓收紧,冰水杯壁凝出细密水珠。
温颂没看他,只是低头,轻轻按了按自己微隆的小腹。那里正传来一下清晰的、小小的踢动,像一颗心隔着皮肉,与她同频搏动。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太暖了。
暖得让人忘了外面还有寒流,忘了某些蛰伏的暗涌,忘了那些未曾落笔的账簿与未拆封的旧信。她只是静静站着,听林知岚在身后和霍令宜聊着明年春茶的采摘时辰,听佟雾笑着纠正孙静兰某味药材的炮制火候,听刘姨端着银耳羹经过时碗沿轻碰的细响——所有声音都熨帖得恰到好处,像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十七年。
直到商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怎么站这儿发呆?”
她转身,撞进他怀里。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冷气与淡淡的雪松香,右手稳稳环住她腰背,左手却极自然地覆上她小腹,掌心温热,纹丝不动。
“宝宝踢我。”她仰头,声音带着笑意。
商郁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呼吸交融:“踢得重吗?”
“重。”她故意皱眉,“比你昨天抢我最后一块芒果布丁还重。”
他低笑,胸腔震动,震得她耳膜微痒。他没接话,只是抬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她颈侧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那是她十六岁夏天,在余承岸诊所后院梧桐树下,被阳光晒出来的印记。
“明天我让周助理把产检预约单送来。”他声音很轻,“医生说,下周开始,胎动会更频繁。”
温颂“嗯”了一声,手指悄悄勾住他小指:“你答应过,每次产检都陪我。”
“嗯。”他颔首,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几步外的邱霁舟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邱霁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杯中冰水泼洒出一滴,落在大理石地面,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商郁收回视线,只将她往怀里带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她发顶:“霍让说,他书房保险柜里,有份你十八岁那年,匿名捐给孤儿院的汇款凭证复印件。”
温颂呼吸一滞。
“他留着,是怕你哪天后悔。”商郁声音低沉如耳语,“可我想告诉你——那笔钱,后来建了间阅览室,叫‘颂光阁’。”
她猛地抬头,眼眶发热。
“名字是我取的。”他拇指擦过她眼角,“光,是你给别人的。而颂,是我留给你的。”
窗外,不知谁按响了门铃。刘姨去开门,传来姜南舒惊喜的轻呼:“阿沅?你怎么来了!”
温颂心头一跳——阿沅?商沅?商郁的堂弟?那个三年前因家族股权纠纷,被商老爷子亲自逐出商氏、再未踏进过商宅半步的商沅?
她刚要回头,商郁却已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坚定:“走,带你去看星星。”
他牵着她穿过客厅,经过邱霁舟身侧时,脚步未停,却在擦肩瞬间,极轻地说了句:“霁舟,听说你妹妹下周订婚。礼金,我让财务部双倍备好。”
邱霁舟瞳孔骤缩,手中杯子“啪”一声碎在地面。
商郁恍若未闻,只握紧温颂的手,推开玻璃门。
后院果然变了样。
原本空旷的露台被改造成一方小小庭院,青砖铺地,竹篱围边,中央悬着一盏铜质穹顶灯,此刻正缓缓旋转,无数细小光点如星尘般倾泻而下,在两人肩头、发梢、交握的手背上跳跃闪烁。远处城市灯火如海,近处唯有这一方星野,温柔浩瀚。
温颂仰头,睫毛颤动:“真像……银河落进了院子里。”
商郁从身后环住她,下颌搁在她肩窝,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以后每年生日,我都为你点亮这片星。”
她没说话,只是将脸侧过去,轻轻贴在他颈侧。那里脉搏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她腹中那微小的搏动渐渐同频。
风拂过,带来远处未散的桂花香。
她忽然想起白天林知岚说的那句话——“你变得更柔软了。”
原来柔软,不是棱角消尽,而是终于敢把最脆弱的部分,袒露给一个笃定会接住它的人。
身后,玻璃门内传来商沅爽朗的大笑,霍让拍桌子的声响,林知岚清脆的击掌声,还有霍京泽低沉温和的询问:“阿沅,这次回来,还走吗?”
商郁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温颂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腹中孩子又一次轻巧的踢动,听见头顶星光簌簌坠落的声音——
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