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此番离岛是为了拜师学艺么？”
计缘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猴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孙无天先是一愣，旋即挠了挠腮帮子，又抓了抓耳朵，最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前辈……前...
涟水城外，西行千里，地势渐高，山势陡峭，嶙峋怪石如犬牙交错，枯藤老树盘根错节，偶有几缕灰雾缠绕峰腰，风过时呜咽如泣，透着股子阴森沉滞之气。计缘与婴柠御风而行，身形化作两道淡影掠过天际，不惊飞鸟，不扰云气，唯有袖袍鼓荡间逸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压，令下方山林中蛰伏的三阶妖兽本能伏首，瑟瑟不敢仰视。
婴柠指尖捏着一枚青鳞符，符纸边缘泛着幽蓝微光，每隔半盏茶便轻点一下，符上便浮起一道细若游丝的星芒，指向西南深处。她侧头睨了计缘一眼，尾巴尖儿轻轻一翘，似笑非笑道：“龙川哥哥，这青鳞引路符可是我花了三块上品灵石从那老龟手里换来的，专寻地脉暗流交汇之所——钻地鼠部落的老巢，就在前头‘断脊岭’底下，地壳裂隙最深的地方。”
计缘目光未移，只淡淡应了声：“断脊岭……倒是个好名字。”话音未落，他袖中忽有一缕青气悄然逸出，无声无息没入前方山壁缝隙，转瞬即回。识海中，董倩的声音清冷响起：“东南角第三道裂隙，宽不过半尺，内壁有新凿痕七处，灵气波动紊乱，确是近月内新开的通道。洞口设了三重幻阵，主阵以玄龟甲片为基，辅以蜃气凝脂，瞒得过五阶以下，却瞒不过你我。”
计缘颔首，心念微动，一道极淡的金纹自眉心一闪而逝，随即散开成网，无声覆向整座断脊岭。刹那之间，山体内部结构尽收眼底：岩层错叠如书页，地火余烬尚存于百里之下，而一条细如蚯蚓的暗道蜿蜒向下，直通地心熔脉边缘——正是钻地鼠部落所掘的“幽蛰甬道”。甬道尽头，并非寻常洞府，而是一座被强行拓开的地核空腔，穹顶悬垂着六枚黯淡青铜铃铛，铃舌皆被削去，铃身刻满镇煞符文，正中央，一方三丈见方的土台静静悬浮，其上堆叠着十余团拳头大小、色泽浑黄、隐隐透出古朴厚重气息的泥块——玄黄净土。
“果然是真货。”婴柠眸光骤亮，呼吸都轻了几分，“可这六枚‘噤声铃’，怕是连炼虚初期的神识扫探都能震散三分……钻风那蠢货，竟敢把宝贝供在祭坛上，还拿青铜铃镇着？他当自己是玄龟族大长老不成？”
计缘却未答，反而抬手一招，袖中飞出一粒芝麻大小的银砂，在掌心缓缓旋转，映出断脊岭地下三百里的景象：六翅飞蚁部落的接引队伍已至五十里外，为首者乃一头背生六翼、甲壳泛紫的雄蚁，气息如渊，赫然是炼虚初期巅峰；而另一侧山坳阴影里，梦魇魔蛛的黑袍老祖盘坐不动，周身无风自动，十指指尖垂落丝丝缕缕的墨色蛛丝，正悄然渗入地脉，如网罗天地。
“不止两拨人。”计缘声音低沉，“还有第三股气息，在地底七百丈，藏得极深……不是妖修。”
婴柠神色一凝，尾巴瞬间绷直：“人族？”
“嗯。”计缘指尖轻点银砂，画面陡然拉近，只见地脉深处一道窄缝中，盘踞着一具干瘪尸骸，身着残破青衫，腰悬半截断剑，剑柄上蚀刻二字——“昆吾”。尸骸头骨空洞，唯有一缕微弱神魂残火，如风中残烛，在玄黄净土散发的微光下，竟隐隐搏动。
“昆吾修士……竟也寻到了此处？”婴柠嗓音发紧，“可他早该陨落百年，只剩一缕残魂，为何还守着这地穴？”
计缘沉默片刻，忽然取出一枚玉简，指尖划过，玉简上浮现一行小字：“玄黄净土，非土非石，乃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之息所凝，孕养万物本源。然其性至刚至烈，凡沾染者，魂魄俱焚，唯‘归墟引’可引其力而不伤己身——此术，失传于上古。”
婴柠瞳孔骤缩：“归墟引？！那是……”
“是昆吾山秘传禁术，需以自身元神为引，借混沌之力反溯时空，重炼道基。”计缘收回玉简，声音沉如古井，“这具尸骸，当年怕是来寻玄黄净土炼此术，却功败垂成，魂火将熄，却执念不散，至今仍守着净土，等一个能参透‘归墟引’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婴柠舔了舔唇角，笑意森然：“所以龙川哥哥，咱们若真夺了净土，那位前辈的残魂，怕是要第一个拦路。”
“拦不住。”计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等的不是抢夺者，而是解惑人。若我参透归墟引，他自会引路；若不能……他亦不会让净土落入他人之手。”
话音落下，计缘袖袍一振，灵台方寸山悄然展开，一道青光如匹练般卷向婴柠。后者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裹住全身，再睁眼时，已置身于灵台方寸山第五层悟道室内。四壁刻满玄奥道纹，地面铺陈着十二株千年养魂木，枝叶舒展，光晕流转，而中央蒲团之上，董倩白衣静坐，双眸微闭，周身萦绕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灵光，正是灵脉升级后溢出的精纯灵气所凝。
“董姐姐？”婴柠眨眨眼，有些意外。
董倩缓缓睁眼，目光澄澈如秋水，扫过婴柠，又落在计缘身上，唇角微扬：“你终于肯让我见见这位……九尾猫妖了。”
婴柠愣住，随即噗嗤一笑，大大方方福了一礼：“见过董姐姐，听龙川哥哥提起您多次，说您是他最信任的人呢。”
董倩眸光柔和几分，抬手一挥，十二株养魂木齐齐轻颤，枝头飘落十二片晶莹叶瓣，悬浮于婴柠面前：“既入此室，便算同修。这些叶瓣含悟道灵气，服下可助你参悟血脉本源，若有所得，或能窥见九尾真形奥义。”
婴柠心头一热，指尖轻触叶瓣，果然感到一股温润灵流涌入识海，仿佛久旱逢甘霖。她抬眼看向计缘，眼中狡黠褪去，竟有几分真诚：“龙川哥哥，你待我，比待自己还周全。”
计缘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向灵脉所在。此时灵脉已升至第六级，灵效翻涌如潮，整座灵台方寸山都在微微震颤，灵脉深处，一枚枚上品灵石正自石壁中缓缓析出，如同春笋破土，而更深处，一团氤氲紫气正缓慢凝聚——那是下品紫灵石即将成型的征兆。
他伸手按在灵脉石壁上，心念沉入，刹那间，识海轰鸣，无数信息如洪流奔涌：灵效1的+1100%灵气增幅，不仅作用于山内，更透过灵台方寸山界膜，悄然弥散至外界。此刻断脊岭方圆四十里，草木疯长，灵兽暴增三阶，连山石缝隙中钻出的苔藓都泛起淡淡荧光；灵效2每日产出的千枚上品灵石，已堆满第三层仓库角落，熠熠生辉；而灵效3所孕育的下品紫灵石，虽需五年，但其根基已稳，如胎动初萌。
“还不够。”计缘喃喃自语，目光投向面板上那串令人窒息的升级条件——十万上品灵石，百万中品灵石，三十块下品紫灵石……单靠卖酒，太慢；单靠杀人，太险。他需要一场足够混乱、足够盛大、足够让所有觊觎者都顾此失彼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断脊岭下的玄黄净土。
就在此时，地底七百丈，那具昆吾尸骸空洞的眼窝中，最后一缕残魂之火猛地暴涨，如烛焰摇曳，映照出一行血色古篆，浮现在计缘识海深处：
【归墟引，三劫九转。第一劫，名曰‘裂魂’——欲引混沌，先碎己魂，碎则重生，不碎则湮。】
计缘闭目，任那血色文字灼烧神识。裂魂……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灵台方寸山时，为镇压灵脉躁动，曾以神识为刃，斩断过三次妄念；想起炼制九阳铸寿酿时，将自身一滴精血融入丹火，熬炼七日七夜；想起昨夜灵脉升级，他盘膝承受灵气冲刷，任经脉寸寸断裂又再生……
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上了归墟引的第一步。
“婴柠。”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如常，“待会动手，你不必出手。只需在我踏入甬道前，替我挡下一道来自上方的剑气。”
婴柠一怔：“剑气？哪来的剑气？”
计缘望向灵台方寸山之外，断脊岭巅。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名青衫少年，负手而立，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素白，剑尖垂落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他并未看下方，目光只凝在远方云海深处，仿佛在等一场注定要来的雨。
“昆吾山，守剑人。”计缘淡淡道，“他不是来抢净土的。他是来验证，我有没有资格，接过这柄剑。”
婴柠彻底沉默，许久，才轻轻点头：“好。”
与此同时，断脊岭外，六翅飞蚁部落的紫甲雄蚁已率众抵达山脚，六翼张开，嗡鸣震耳，掀起狂风；梦魇魔蛛老祖指尖蛛丝悄然缠上山体，如墨汁浸染宣纸，无声无息侵蚀岩层；而钻地鼠部落洞口，数十头灰毛鼠妖手持骨矛，龇牙咧嘴，警惕盯着四方。谁都没注意到，地底七百丈，那具昆吾尸骸的右手食指，正极其缓慢地，朝着断脊岭主峰方向，轻轻一点。
一点，便是劫起。
一点，便是局开。
一点，便是计缘踏出灵台方寸山，走向断脊岭的刹那。
风起，云裂，山崩之声隐隐自地心传来。计缘衣袍猎猎，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凝出一朵青莲，莲开三瓣，瓣瓣生光，照彻幽暗甬道入口。他身后，婴柠挽着臂，笑容明媚，仿佛只是陪心上人踏青游玩；她胸前雪峰起伏，袖中却已悄然攥紧一枚赤红符箓——那是她耗费十年心血炼制的“焚心咒”，一旦引爆，足可重创炼虚中期。
断脊岭巅，青衫少年指尖露珠终于坠落，砸在山岩上，溅起一星微不可察的火花。
计缘抬头，与其遥遥相望。
少年终于侧首，对他微微颔首，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寒潭。
计缘亦颔首，脚步不停，径直踏入那幽深裂隙。
甬道内，黑暗如墨，却在他踏入的瞬间，两侧石壁骤然亮起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那是钻地鼠部落用妖血绘制的警戒符文，此刻正疯狂闪烁，发出刺耳尖啸。计缘看也不看，袖袍轻拂，所有符文尽数熄灭，唯余前方，六枚噤声铃无声震颤，铃身符文寸寸剥落。
而在甬道尽头，悬浮的玄黄净土之上，那具昆吾尸骸缓缓坐起，空洞眼窝中，两点幽火熊熊燃起，如两颗坠入凡尘的星辰。
它抬起枯槁左手，指向计缘，喉中发出沙哑如砾石摩擦的声响：
“来者……可识归墟？”
计缘停步，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青气自指尖升起，缓缓旋转，竟在半空凝成一枚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太极图案——阴阳鱼首尾相衔，流转不息，中心一点混沌未开。
尸骸幽火猛地暴涨，死寂百年的心脏位置，竟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搏动。
咚。
整个断脊岭，为之静默一瞬。
计缘迈步，向前。
青莲再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