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门“三十三境神欢功”似难似不难,似不难实奇难!虽是养生奇功,却需两人辅修。挖凿她身之秘,反哺两人之躯。
修习之法,较之拳脚功夫更易。全无拳脚的万变莫测、招式框架。来来回回,只那一招...
汤文书话音未落,院中风势忽滞,檐角铜铃无声,连廊纱帘垂垂如凝固的雾。李仙指尖微颤,不是因惧,而是心湖骤起波澜——他等这一句“邀请参会”已太久,久到几乎要疑心自己布下的局终将溃于毫厘之间。可汤文书竟真开口了,且是主动邀他代表水坛赴会,这非但不似试探,反倒像一场精心铺排的托付。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只将手中酒碗缓缓放下,碗底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那声音不大,却似敲在三人耳膜上。杜小采眉峰一跳,蔡雪搁在膝上的手指悄然蜷紧;汤文书则端坐不动,目光沉静如古井,只静静等着他接话。
李仙抬眼,唇角微扬,笑意温软却不达眼底:“汤大哥这话,倒教小弟惶恐了。”他顿了顿,伸手抚过桌上那柄尚未收起的镔铁枪,枪杆微凉,缠着粗布的尾端还沾着方才舞动时沁出的一星汗意,“水坛覆灭已久,旧部凋零,残卷散佚,连我这侥幸苟活的末流长老,也只靠几页残图、半卷鬼图,在荒山野岭里摸黑练枪……这般境地,何德何能,替水坛站上盛会高台?”
杜小采闻言,不由前倾身子,语气诚恳:“花老弟此言差矣!正因水坛沉寂太久,才更需一个活人登台——不是尸骨未寒的牌位,不是蒙尘泛黄的名录,而是一个能说话、能举枪、能与火坛争锋、与木坛辩理的真人!你既有魑魅魍魉枪在手,又有烛教血脉为证,施总使当年亲授你‘残魍’之名,岂是虚授?”
“施总使……”李仙低喃一声,喉结微动,似被这名字烫了一下。他目光飘向院角那株藤树,红果累累,却有两枚已然发黑皲裂,悬在枝头,将坠未坠。他忽然起身,缓步踱至藤下,伸手摘下那枚最黑的果子,指尖用力一捏,汁液混着苦涩浆液渗入掌纹。
“施总使待我恩重如山。”他背对三人,声音低沉却清晰,“可恩重,亦是债重。他临终前攥着我手腕,血浸透袖口,只说一句——‘水坛不可无主,更不可无眼。’”他缓缓转身,掌心摊开,黑果碎裂,紫黑汁液蜿蜒如血痕,“那时我跪在血泊里发誓:若有一日水坛重立,我必为眼,为耳,为刃,为盾。可如今……”他目光扫过汤文书,又掠过杜小采,最后停在蔡雪脸上,一字一顿,“水坛之眼,该看什么?是看烛教香火是否重燃?还是看花笼门各坛刀兵是否入库?抑或……看诸位掌门心里,到底埋着几把没出鞘的刀?”
空气霎时绷紧。蔡雪呼吸一滞,杜小采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匕,汤文书却缓缓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饮一口,神色不动如山。
李仙忽而一笑,笑意清朗,仿佛方才那番剖心之语不过是玩笑:“罢了罢了,汤大哥既信得过小弟,小弟自当尽力。只是盛会何日召开?在何地?议程如何?这些琐碎,总得问个明白,才好备些礼数。”
汤文书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三日后,子时,‘断渊崖’。崖底有古洞,名‘九窍玄窟’,乃花笼门初代门主闭关之地,亦是七坛议事唯一禁地。届时各坛坛主、长老、秘使皆至,唯独不设守卫——因洞中自有‘千机锁魂阵’,擅入者神识崩裂,肉身枯槁,三息毙命。”
“千机锁魂阵……”李仙眸光微缩。他曾在烛教《冥枢志异》残卷中见过此阵图影,阵成九环,环环相扣,以活人七情为引,怨气为基,最忌纯阳之体闯入。而他体内金光流转,天韧护体,阴寒不侵,阳火不灼,恰是此阵克星——可这话,绝不能说。
他只点头:“原来如此。既是禁地,小弟更当慎之又慎。”话锋一转,却看向丁龙香与赵英琼幽居的方向,压低声音,“只是……小弟这两位‘花眷’,尚在箱中。盛会前夜,总不能叫她们饿着冻着罢?”
杜小采哈哈一笑:“花老弟放心!既是你的人,便是我花笼门的贵客!明日午时,我亲自带两名‘缚灵侍女’来,替二位姑娘松绑梳洗,换上新衣,再奉上灵泉玉露、养神安魄丹——只管让她们养足精神,盛会那日,随你一同赴崖!”
“一同赴崖?”李仙故作愕然,“这……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汤文书终于起身,袍袖微振,一道淡青气劲无声扫过庭院,震得藤树簌簌,红果纷落,“花笼门的规矩,向来是——谁的拳头硬,谁的话便算数。花老弟既代表水坛,你的眷属,自然也是水坛颜面。若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谈何重立山门?”
李仙心头一震。这话看似随意,实则如惊雷贯耳——汤文书这是在明示:水坛重立,已是板上钉钉!而他李仙,便是那执印之人!
他垂首拱手,脊背微弯,姿态谦恭,可袖中五指已深深掐入掌心,用痛感压住翻涌的气血:“多谢汤大哥提点,小弟铭记于心。”
宴席散后,三人告辞。李仙送至院门,目送汤文书马车远去,身影消失在巷口梧桐浓荫下,才缓缓收回视线。他并未立刻回院,而是伫立良久,直至暮色如墨浸透青砖缝隙,才转身返步。
幽居内,灯影摇曳。丁龙香正用指甲刮着箱壁,发出细碎声响;赵英琼则仰面躺着,双目微阖,胸膛起伏平缓,似已入眠。可当李仙推门而入,她睫毛倏然一颤,却未睁眼。
李仙也不点破,只取来清水与软巾,先替丁龙香擦净脸颊,又解开她腕上花索——那索子浸过特制药汁,柔韧如筋,勒痕早已淡成浅粉。“姐姐辛苦了。”他笑道,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手背,“明日便有人来伺候,您可得拿出花眷的气派,莫让外人笑话水坛寒酸。”
丁龙香哼了一声,却顺势将手往他掌心里一塞,指尖微凉:“笑话?本姑娘若笑,他们才该怕。倒是某人,明日要去断渊崖,可知崖下玄窟,千年阴煞,连烛教鬼修都不敢久留?”
李仙眸光一凛,随即舒展:“姐姐消息灵通。”
“少废话。”她抽回手,歪头看他,“赵将军睡着了,你且去哄她。记得——别挠脚心,她今日心绪不宁,怕是快压不住那团妖火了。”
李仙一怔,目光转向赵英琼。果然见她额角渗出细汗,脖颈处青筋微凸,呼吸虽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他缓步走近,蹲下身,隔着箱盖轻叩三下:“赵将军?”
箱中毫无反应。
他又叩三下,声音更沉:“断渊崖,子时。你若再装睡,我便当众拆了这箱子,把你裹着花索抱上马车——让全花笼门都瞧瞧,烈性吴秋寒,是如何被捆成粽子的。”
箱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是压抑的喘息。赵英琼猛地睁开眼,眸中赤红未褪,瞳孔深处却跃动着一簇幽蓝火苗,如鬼火,似心焰。她死死盯着李仙,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出淡淡血痕。
“你……”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你敢!”
“我有何不敢?”李仙俯身,鼻尖几乎贴上箱盖缝隙,气息灼热,“赵将军困在箱中七日,忍辱负重,为的是天机莲;可若盛会之上,你连自己都控不住,那莲,怕是要被旁人摘走了。”
赵英琼瞳孔骤缩,那簇幽蓝火苗猛地暴涨,又倏然内敛。她胸膛剧烈起伏数次,终于闭眼,再睁时,赤红退尽,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冷寂:“……你待如何?”
“解索。”李仙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微光,“此针名‘镇魇’,专封心火躁动。你若愿信我,我替你扎一针;若不信……”他指尖一弹,银针“铮”地钉入箱盖,深入三分,“明日马车上,我便用它,替你扎满七十二处大穴,保你全程清醒,一动不动。”
赵英琼死死盯着那枚银针,良久,喉头滚动一下,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
李仙不再言语,掀开箱盖。赵英琼仰卧其中,素衣凌乱,发丝汗湿地黏在颊边,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他伸手,指尖划过她颈侧脉搏——跳得又急又狠,如擂战鼓。
银针刺入她左肩井穴,刹那间,赵英琼浑身一僵,随即一股清凉之意顺经络奔涌,直冲天灵。她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有无数细碎哭嚎声自深渊涌来,又被那股清凉尽数冻结、碾碎。她忍不住低吟出声,手指死死抠住箱沿,指节泛白。
李仙却在此时,伸手探入她后颈衣领,指尖触到一片滚烫肌肤——那热度并非来自体温,而是皮下蛰伏的妖火在银针压制下狂暴反扑。他拇指重重按压她颈后“天柱穴”,力道沉稳如铸铁:“忍住。火越烧,你越清醒。清醒了,才能看见——谁在崖下等你,谁在洞中藏刀,谁……才是真正的‘吴秋寒’。”
赵英琼浑身剧震,瞳孔骤然失焦,又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想骂,想吼,可喉咙里只溢出破碎的气音。她眼角滑下一滴泪,滚烫,却未落地,便被李仙用拇指拭去。
“别哭。”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赵将军的眼泪,该流在战场上,不该流在这箱子底。明日子时,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战场。”
他缓缓起身,将箱盖合拢,只留一道窄缝透气。转身走向丁龙香时,脚步未停,声音却压得极低:“姐姐,明日杜小采带来的‘缚灵侍女’,左耳垂有朱砂痣者,杀了。”
丁龙香正剥着一枚红果,闻言指尖一顿,果皮裂开一道细口,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她抬眼,眸光如电:“为何?”
“因她右腕内侧,有烛教‘噬魂蛊’烙印。”李仙背对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而噬魂蛊,只认一个主人——冥鬼王。”
丁龙香剥果的手彻底停住。她缓缓将果子放回竹盘,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耳垂——那里,一点殷红如血痣。
“原来……”她轻笑一声,笑声却冷如霜刃,“你也早知道了。”
李仙没有回头,只将手伸向藤树,摘下最后一枚尚青的果子,咬了一口。酸涩汁液在舌尖炸开,他眉头未皱,咽下,吐出果核:“有些棋,不必落子,便已知胜负。姐姐,您说是不是?”
院中寂静无声。唯有藤树在夜风里,簌簌摇曳,抖落几片枯叶,飘向幽居紧闭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