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沿着六十一号州际公路前进,两侧的玉米田在十一月的尾巴上只剩下收割后的短茬。
车载电台在播某首迪蒙听不懂的爵士乐。
“你在紧张什么?”迪奥说。
迪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没抖啊。
“膝盖。”迪奥补充。
迪蒙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膝在上下弹动。
他用手按住膝盖。
“我没事。”
“你紧张吗?”迪奥问。
“我没……”
“迪蒙。”迪奥打断他,“你的戒指在发光。”
迪蒙低头。
只见红灯戒确实在微微透出暗红色的辉芒。
他最终放弃了辩解,将整个身体靠进椅背里,脑袋歪向车窗的方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迪蒙幽幽道,“见到他之后。”
“你不需要准备台词。”迪奥单手转了一下方向盘,车身轻微偏转避过路面的一处凹坑,“这不是舞台剧。”
“但您也不是那种能即兴发挥的人吧?”迪蒙说。
迪奥挑了一下眉。
“我的意思是....您好像什么都知道该怎么做。”迪蒙转过头来看着迪奥的侧脸,“您见过那么多人,去过那么多地方。”
“而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这个世界的历史都搞不清楚。”
路边闪过一块锈迹斑驳的路牌,上面写着斯莫威尔还有三十七英里。
迪奥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忒修斯吗?”他问。
“谁?”
“古希腊雅典的王子,走进克里特岛的迷宫,杀死了弥诺陶洛斯,也就是一只牛头怪。”
“这是……英雄?”
“是的,他是英雄,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位英雄从小就不认识自己的父亲。”
迪蒙愣了愣。
“他从小在母亲的城邦长大,父亲埃勾斯给他留了一把剑和一双鞋,压在一块巨石底下。”迪奥将视线从后视镜里收回来,“等你力气够大了,搬开石头,拿走东西,然后来雅典找我。”
“这就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全部。一块石头和一句话。”
迪蒙咀嚼着这段故事。
“后来呢?”
“后来忒修斯搬开了石头,走了很长的路,到了雅典,见到了埃勾斯。”迪奥说,“你猜埃勾斯认出他了吗?”
“………………没有?”
“还差一点就把他毒死了。”迪奥语气平淡。
迪蒙瞪大了眼。
“当然最后认出来了,是因为那把剑。”迪奥将空了的纸杯扔回杯架,“但你听出重点了吗?”
迪蒙摇摇头。
“重点是忒修斯在搬开石头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迪奥说,“见面本身不是目的,你在路上经历过的才是重点。”
“你来到了这个宇宙,见到了他,就已经足够了。”
迪蒙沉默地点头。
红灯戒的光芒暗淡了下去,重新蛰伏在戒指之下。
“您怎么什么都知道?”他问。
“你相信引力吗?”迪奥回答。
“………………什么……什么意思?”
“命运认为你需要一位导师,于是重力将你拉进了哥谭。”迪奥理所当然道,“所以你遇到了我。”
这个回答让人无法反驳。
虽然迪蒙第一个遇到的是迪亚波罗.....第二个是蝙蝠侠...
迪蒙靠回椅背,车窗外的玉米茬已经被替换成了更低矮的牧草,偶尔有铁丝围栏和木桩从视野边缘闪过。
如果他也能像迪奥叔叔这样就好了。
迪蒙呼出一口长气。
窗外是大片的牧场和零星的白色农舍。
路牌写着距离斯莫威尔还有十二英里。
轿车拐入一条碎石路。
路尽头是一座红漆邮箱,上面的字母隐约能分辨出一个K。
肯特农场。
迪奥将车停在了农场入口旁的泥地上,熄火拔钥匙一气呵成。
迪蒙从车门里出来。
堪萨斯的风没有任何阻隔,从地平线的另一端长驱直入,带着牧草和冻土的腥甜味道。
他表了裹身上的外套,目光沿着碎石小径向前延伸。
农场的主屋是一栋两层的白色木板房,廊檐下挂着一盏没开的灯。
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
不如停在谷仓旁边一辆锈迹明显、车斗里码着几筐蔬菜的皮卡来的显眼。
只见两个男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身材魁梧,搬起一整筐卷心菜的动作却轻巧无比。
另一个金发男穿着件格子衬衫,将一袋土豆扛在肩上。
两个人离得不远却没有交谈,连目光都刻意错开...
迪蒙多看了两眼。
灰色连帽衫的那位在搬菜的间隙里无意间抬了一下头,和迪蒙对视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继续搬运。
而格子衬衫的那位从始至终连头都没抬。
“家里的帮工。”
迪奥从他身后走过来,随口说了一句。
迪蒙点点头,可他走出两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帮工吗?
看搬菜的架势确实像。
可灰色连帽衫的人搬起东西时身上有却有轻盈感....
这可不是常年干农活的人会有的轻盈,更像是在刻意压着力气模仿普通人。
就像他以前一样。
收回视线,迪蒙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萨拉菲尔叔叔描述过这个人.....
他的双胞胎兄弟...
成熟,强大,掌控一切。
冷峻,克制,身上带着压迫感。
或许他会穿着正式的衣物,或许他会坐在某个面朝窗户的位置,逆光让人看不清表情....
“嘎吱。”
门轴发出一声老旧的呻吟。
他抬手推开了门。
一张旧皮沙发,一张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三个叠在一起的披萨盒和半杯没喝完的可乐。
一个青年歪在沙发上,右脚翘在茶几边缘,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
头发比迪蒙想象中要长,散落在肩膀两侧没有起来,几缕搭在锁骨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电视里在播某个迪蒙看不懂的频道。
听到门响,青年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丢,歪过头来看向门口。
“迪奥?”他声音懒洋洋的。
“有事快说,我最近很忙。”
迪蒙静静地看着他。
青年似乎也感知到了那股强烈的视线。
于是两双眼睛在光尘中对上了。
这就是神都。
说实在的……
迪蒙以为自己会热泪盈眶,以为红灯戒会炸裂发光。
但他什么都没有,反而能十分淡定的和神都对视。
“你哪个世界来的?”神都将视线从迪蒙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迪奥,“兄长的孩子。”
“我的爸爸叫神都。”迪蒙忍俊不禁。
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刻自己居然能笑得出来。
沙发上的青年停了一拍,电视里的广告换了一个,某个洗洁精品牌在用亢奋的语气推销买二送一。
“那看来你的爸爸不怎么称职。”
神都耸耸肩,站起身去往厨房。
“可乐还是雪碧?”他背对着两人问道。
“给我坐下,笨蛋。”迪奥在矮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我们来找你有正事。”
“那就快说。”
迪蒙还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个和自己有着相同血脉的年轻男人靠在墙上喝可乐的样子,脑子里盘旋着一个琐碎的念头。
萨拉菲尔叔叔不喝碳酸饮料。
他只喝热茶。
“萨拉菲尔叔叔。”迪蒙开口了,“他现在需要帮忙。”
神都挑眉。
“米迦勒。”迪蒙继续说,“大天使米迦勒降临了,他要裁决我们这些姓肯特的。萨拉菲尔叔叔用时间循环把他困住了,但那不是长久之计。”
“嗯。”
“萨拉菲尔叔叔后来到了我的世界,但他不能回来只能送我回来。他说你会有办法。而且还有审判者,审判者即将降临这个世界,他有可怕的欧米茄大炮。”
“嗯。”
神都微微颔首,“还有别的吗?”
“………………这还不够吗?”迪蒙愣了一下。
“米迦勒的事我知道了。”神都将可乐喝完,随手丢进垃圾桶,“还有别的吗?”
“你打算怎么做?”迪奥开口了。
“还没想好。”
迪奥的眉心微微收拢。
“你还没想好?”
“对。”神都点点头,态度坦然。
迪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面。
他能感觉到迪奥的不满....
虽然迪奥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而且神都也对此无动于衷。
他甚至都没有看向迪奥的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窗户外面,落在远处那条灰色的公路上。
“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要走了。”神都转过身来看着迪蒙,“我这些天很忙。”
“走吧。”迪奥站了起来,拍拍迪蒙的肩。
迪蒙沉默地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神都,青年正低头掏出手机不知在发什么信息。
门在身后关上。
二人走出了十几步。
“他和我想的不一样。”迪蒙开口。
“什么不一样?”迪奥问。
“萨拉菲尔叔叔说他一定有办法的。”迪蒙呼出一口白气,“但他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迪奥说。
“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迪奥将车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按了一下解锁,黑色轿车在远处闪了两下灯,“有些人把关心写在脸上,有些人把关心藏在行动里,而有些人把关心埋得太深,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迪蒙撇撇嘴。
他完全看不出来那个男人有什么关心自己的意思。
“总之最近就先跟着我吧。”迪奥绕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米迦勒的事我来想办法。”
“………………您有办法吗?”
“我有很多办法。”迪奥坐进驾驶座,“大部分不太体面,但管用。”
迪蒙犹豫了一下,然后也拉开了副驾的门。
可最后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朝农场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廊檐下的吊灯随风微微摆动。
空地上搬菜的两个人已经搬完了最后一筐,皮卡的车斗被塞得满满当当,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将后挡板推上去扣好,金发青年则在另一边用绳子固定最上面那层。
农场...土地...蔬菜...
如果他的爸爸也喜欢种地就好了。
轿车驶离了碎石路。
窗帘在风里晃了一下。
黑色的轿车沿着公路越开越远,最终缩成一粒墨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神都站在窗户旁边。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一楼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洗洁精的广告不知道循环了第几遍。
家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吴——!”
一个响指。
地板上的影子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它们从墙角、从床底、从衣柜的缝隙中渗出。
六个人形轮廓凝结而出。
“去。”
“盯着那小子,有什么事情向我汇报。”
六道黑影微微颔首。
随即沉回了阴影里。
墙角的暗处、床底的缝隙、衣柜的裂口…………
所有它们诞生的地方在这一刻都恢复了正常的平坦。
肯特家冷冷清清,再度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