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许靖央一声令下,方才还在甲板上操练乃至于捕鱼的将士们,各自井然有序地藏入船厢内。
这些时日他们没少训练遇到敌情时该怎么做。
寒露从许靖央的手里接过眺望镜,看见对面那驶来的大船上,竟黑压压的一片。
“大将军,他们足有百人。”
许靖央颔首:“不像水师,是海盗。”
寒露放下眺望镜,严肃说:“卑职从前听说过,这些海盗劫掳过往商船,附近沿海的王朝经常派兵清剿他们,只是效果微乎其微。”
“这帮人不能上陆地,便......
诏狱阴气森森,青砖地缝里渗着暗红血渍,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卓玉一袭玄色常服,腰悬青玉佩,却未穿官袍,只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他蹲在牢房外第三间,隔着粗如儿臂的黑铁栅栏,静静看着里面那个蜷在草堆里的女人。
她头发散乱,脸上有两道干涸的血痕,左颊一道新伤尚未结痂,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磷火,不躲、不惧、不求饶。
卓玉忽然抬手,轻轻叩了叩铁栏。
“许靖央。”他唤她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牢中死寂。
女人眼皮一掀,目光如刀劈来,扫过他腕上那枚墨玉镯——那是花鸣公主昨夜亲手为他戴上的,说是贺礼,实则内嵌银丝细网,触之微凉,是特制的监视器。
她唇角一扯,竟笑了:“驸马爷倒记得我的名字。”
卓玉没接这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缓缓展开。绢上用朱砂画着一幅极简的海图,几处礁石、一道暗流、一座孤岛,皆以古燕文标注。他指尖点在孤岛位置,声音低而稳:“你出海时,带走了三艘船,其中一艘沉在‘断脊湾’,是不是?”
许靖央瞳孔一缩,笑意凝住。
卓玉又道:“那艘船上,本该有十五具尸首,可清点时只找到十四具。少的那一具,穿着北梁禁军副统领的甲胄,甲胄内衬缝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皮纸——上面记着贺兰禹与大燕太尉私通的七条密令。”
许靖央喉头微动,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卓玉却不再看她,只将素绢重新叠好,收入袖中,转身欲走。临出门前,他忽又停步,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若真想活命,就别碰花鸣腹中的孩子。她胎相不稳,孕脉浮滑如游丝,若受惊、受寒、或被人刻意以银针刺其隐穴……三日之内,必见红。”
牢中骤然死寂。
许靖央猛地抬头,直直盯着他背影:“你怎知她胎相?”
卓玉脚步未停,只留一句:“我替她把过脉。昨夜子时,她在我榻上睡了半个时辰。”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锁链哗啦作响。
许靖央僵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枯草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终于明白——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小白脸驸马。
他是猎人,早把所有人的命门攥在手里,连花鸣公主肚子里那团未成形的血肉,都已被他细细丈量过尺寸、算准了衰竭时辰。
而她,不过是他棋盘上一枚尚可利用的卒子。
同一时刻,花鸣公主寝殿内已乱作一团。
春禾跪在青砖上,额头抵地,声音发颤:“诏狱守卫说……说驸马刚进去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有人传旨召他去紫宸殿议事,奴婢追到宫门,只见一队羽林军护着他往西去了,问了几回,都说不知去向……”
花鸣公主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死死按着小腹,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她另一只手紧攥着锦被,指节泛青,指甲几乎要掐进绸面里。
“他敢……”她咬牙,声音嘶哑,“他竟敢把我当个傻子耍?”
春禾不敢应声,只把头埋得更低。
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两名内侍跌跌撞撞闯进来,扑通跪倒:“启禀公主!宫正司、尚药局、尚食局三司联名递了折子,说……说您近月所用胭脂、熏香、茶饮之中,均检出一味‘雪绒子’,此物产于北境苦寒之地,寻常人服之无碍,可孕妇服之,则损胎元、致滑胎!”
花鸣公主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谁送的?”
“是……是万副将托人送来的‘西域贡品’,说是给您安神定惊用的。”内侍战战兢兢答。
她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腥,一口血沫猝不及防涌上唇边。
春禾慌忙递上帕子,却被她一把挥开:“滚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内殿顷刻空荡,只剩她一人喘息如风箱。
她撑着扶手慢慢起身,踉跄几步走到妆台前,一把掀翻铜镜!镜面碎裂之声刺耳惊心, shards(碎片)迸溅,映出她扭曲的脸——那张曾被全京城称颂的芙蓉面,此刻眼尾猩红,唇色发乌,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雪绒子……”她喃喃自语,忽然冷笑出声,笑声尖利如裂帛,“好啊,表哥,你倒比我还急。”
她抓起桌上那支红玉簪,狠狠插进自己鬓发深处,簪尖刺破头皮,一缕血线蜿蜒而下,混着冷汗,滑过颈侧。
她不能倒。
不能在这时候倒。
她腹中怀着的是皇室血脉,是她唯一能攥在手里的筹码,是将来压垮卓玉、压垮整个北梁、甚至压垮花家老祖宗的最后砝码!
她抹去血迹,重新坐回妆台前,手指颤抖着,却仍一寸寸描眉、点唇、敷粉。
铜镜里的人渐渐恢复端庄,只是眼神再不似从前娇慵,而是淬了毒的冰刃。
“春禾!”她扬声。
门外立刻响起窸窣之声,春禾快步进来,垂首候命。
“去把府医叫来,就说本宫胎动不安,要他开一副保胎安神方子。”花鸣公主盯着镜中自己,一字一顿,“再传话给万副将——他若还想活着走出锡兰,今夜子时,带着他查到的所有关于卓玉的密报,到西角门等着。”
春禾心头一凛,应声退下。
花鸣公主却未停下。
她取下耳坠,从夹层中取出一枚小小蜡丸,捏碎,抖出里面一粒墨色药丸。那是她母亲——已故昭阳长公主临终前交给她的最后一味“续命丹”,据说是北梁秘制药,专治胎元崩坏之症,但服之者,必损十年寿数。
她将药丸含入口中,未吞,只任其在舌尖化开,苦涩腥气直冲脑髓。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
与此同时,诏狱最底层的地牢里,卓玉正站在一间幽暗囚室门前。
牢门未锁,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他抬手推开。
里面没有刑具,没有镣铐,只有一张木榻,一个少年蜷在榻上,瘦得脱了形,却仍努力护着怀中那个襁褓——里面是个不足周岁的小女孩,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如拉风箱。
卓玉走近,俯身探了探小女孩额头,又翻起她眼皮看了看。
“高热三日,肝脾微肿,舌苔黄厚——是旧疾复发。”他低声说,“你娘当年用雪参熬的药引子,还剩多少?”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卓玉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碧色药丸,塞进小女孩口中:“含着,别咽。半个时辰后喂她半勺温水。”
少年怔怔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卓玉转身欲走,忽听身后少年嘶哑开口:“你是……许将军派来的?”
卓玉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下颌线上投下一道冷硬弧度:“我不是她的人。”
“那你究竟是谁?”
卓玉望向牢顶渗水的石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是来收账的。”
收谁的账?
收花鸣公主欠下的命债。
收万副将贪功冒进、私贩军械的罪契。
收皇帝明知卓氏先祖曾为大燕镇国公,却仍执意赐婚的昏聩。
更收……那个十年前,被花家联手构陷、沉尸海渊的卓氏嫡长孙,卓砚。
——卓玉不是卓砚的弟弟。
他是卓砚本人。
当年那一场“海难”,不过是卓家暗中调换尸首、伪造死亡的局。他借着假死抽身,蛰伏十年,从东海渔村到北梁边军,从敌营细作到大燕水师校尉,一步步爬回权力中心,只为今日,亲手将花家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花鸣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从来就不是他的骨血。
那是他亲手调换的药引——在她初孕之时,便以金针封其冲任二脉,再以“雪绒子”暗损胎气,使其看似怀胎五月,实则不过两月有余。真正的胎儿早已随海风消散,此刻在她腹中成形的,是一团被药力催生、靠她精血供养的虚胎。
这虚胎越壮,她性命越薄。
待到临盆之日,便是她油尽灯枯之时。
卓玉走出诏狱时,天已擦黑。
宫墙之上,一轮残月如钩,冷冷照着他玄色衣摆。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枚半旧的铜铃——那是许靖央当年留在卓氏祠堂里的遗物,铃身刻着两个小字:归宁。
他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许靖央不知何时立在甬道尽头,一身鸦青劲装,腰悬长剑,发束玄巾,眉目凌厉如霜刃。
“卓砚。”她唤他真名,嗓音清冷,“你骗得了花鸣,骗得了皇帝,骗得了天下人——可你骗不了我。”
卓玉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你既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我回来,不是为了救谁。”
许靖央眸光如电:“是为了杀谁。”
“对。”他点头,抬眸迎上她视线,“我要花家满门,血偿当年三十七口人命。花鸣公主腹中那个虚胎,是第一滴血。”
许靖央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拔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月色:“我许靖央一生不信因果,只信刀锋。你要杀,我陪你杀。但有一条——花鸣必须死在我手上。当年她亲自签发的屠村令,上面盖的是她的凤印。”
卓玉看着她剑锋,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并肩立于残月下,影子在青砖地上融成一片浓墨。
远处,宫墙飞檐一角,一只白鸽掠过,翅尖沾着南风带来的咸腥气息。
而在锡兰城外三十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泊岸。
舱中,司书浅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冷静的脸。她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是端王妃今晨命人悄悄塞给她的,信封上盖着端王府朱砂印,内容却只有八个字:
【鱼已入网,静候收线。】
她指尖抚过那八字,唇角缓缓扬起。
原来端王妃早知她割肉是假,却仍纵容、赏赐、抬举——不是因她孝顺,而是因她够狠、够聪明、够像年轻时的端王妃自己。
当年端王妃也是这般,借着一碗假药,替父兄洗刷冤屈,扳倒政敌,坐上王妃之位。
如今,轮到司书浅了。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角,灰烬飘落。
窗外,潮声阵阵,浪打礁石,如同命运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向所有人命定的终局。
花鸣公主还在梳妆。
卓玉已在布局。
许靖央已握剑。
司书浅已登岸。
而远在北梁都城,萧贺夜拆开叶鞘送来的密信,读罢,将信纸投入火盆,火光映亮他眼底一片寒潭。
他转身走向内室,轻轻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门后,康知遇正抱着那个燕国女皇亲外甥的孩子,在窗前哄睡。
孩子睫毛颤动,忽然睁开眼,望着萧贺夜,奶声奶气问:“舅舅,我娘什么时候回来?”
萧贺夜蹲下身,将孩子抱起,声音低沉温柔:“快了。等海风再吹三回,她就回来了。”
窗外,槐树新绿,枝头一只翠鸟振翅飞去,衔走一瓣将谢的桃花。
风过处,满庭寂静。
无人知晓,那瓣桃花落地之前,已悄然染上一点猩红。
像极了三年前,许靖央踏平贺兰氏别庄时,溅在青砖上的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