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灵儿,白夜,你们看看他身后!!!”
苏灵儿和白夜顺着李淳峰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等看清牧天渊身后的东西,三个人心里顿时一凉。
只见牧天渊身后的虚空,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一根根暗金色锁链从他后背的血肉里钻出来。
那些锁链交错在一起,另一头全都扎进了后方的虚空深处。
这些锁链似乎由法则和因果凝聚出来的。
顺着那些半透明的锁链看过去,还能看见一个个缩小的画面。
每个画面里,好像都对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些锁链连着无忧皇朝里那些百姓。
他们有的歇斯底里,有的神情麻木,有的跪地祈求皇主宽恕,还想要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有些锁链连着长廊外的金甲卫。
剩下的锁链,则连着四大渊卫留下的灵魂投影。
其中最粗的两根锁链,此时显得尤其厉害。
锁链的另一头,正是外面那两个天哲大统领。
一个本尊,一个投影。
这片秘境里所有人的命,所有纠缠不清的因果,似乎全都压在了牧天渊一个人的身上。
在锁链刺入虚空的中心,也就是牧天渊正后方,悬浮着天晷的倒影。
那似乎是天上那座定界天晷的核心。
一颗倒悬的天晷化的心脏占据虚空,表面刻着日晷刻度,内部的金色齿轮彼此咬合。
天晷化的心脏没有跳动,散发出的法则威压却让三个人呼吸困难。
“他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了这片天地的阵眼......”
“他自己,也变成了维持这个虚假世界的祭品......”
白夜的话才刚说完,一声心跳传遍大殿。
“咚——!”
苏灵儿三人体内的气血随之震荡,接连后退。
牧天渊背后的天晷心脏跳动了一下。
心跳声尚未散去,大殿深处便传来金属摩擦与齿轮转动的声音。
“呆呆呆呆......”
暗金色光芒从天晷心脏中涌出,沿着锁链灌入牧天渊体内。
“退后!”
苏灵儿大喝一声,一把将虚弱的白夜拉到身后。
她在三人前方撑开一层青黑色屏障。
高台上,牧天渊慢慢抬起头。
看清他的脸以后,苏灵儿的呼吸停了一下。
牧天渊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他的左半边身体还保留着人类形态。
那半张脸仍能看出昔日的英俊,眼角和额头却布满皱纹,破烂的明黄色龙袍挂在身上,仍留有昔日皇主的威仪。
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被金色结构侵占,金色齿轮填满了原本属于血肉的位置,皮肤变成金属,表面刻满日晷纹路。
此时此刻的他,右眼早已消失。
眼眶内挤满旋转的金色法则符文,周围的光线也被卷了进去。
左侧仍是人类血肉,右侧已经成了法则的载体。
“擅......者……………”
牧天渊开口了,他苏醒以后,大殿里的重力也瞬间增强。
“咔嚓!”
苏灵儿脚下地砖直接裂开。
她闷哼一声,双腿被压得弯了下去,险些跪倒。
牧天渊抬起由齿轮和金色光影不断交织而组成的右手,金色光芒在指尖汇聚。
三个人似乎同时被他的气息锁定。
“死。”
金光即将从指尖射出时,牧天渊的动作突然僵住,右眼中的符文停止转动,他失去神采的左眼也转向后方。
他的视线越过苦苦支撑的苏灵儿和趴在地上的李淳峰,落在白夜手里的星髓长剑上。
那把剑散发着银色微光,同时发出低沉的哀鸣。
大殿里的法则威压突然紊乱,牧天渊背后的天晷心脏也失去了原有的节奏。
连接虚空的金色锁链全部晃动起来。
“哗啦啦———!”"
牧天渊左侧的脸颊开始抽动,眉头紧紧皱起,右侧齿轮的转动也时快时慢。
“这……………这把剑……………”
牧天渊剩下的左半张脸不停抽搐。
他用灰白的左眼盯着白夜手中嗡鸣的星长剑,瞳孔渐渐有了反应。
“............"
天晷心脏仍在向他体内灌注法则之力,那道暗金色光流却似乎再次中断。
笼罩整座大殿的重力随之消失。
牧天渊的右手在半空,指尖凝聚的毁灭金光明灭不定,迟迟无法落下。
“你……...是......?"
听见皇主似乎是在呼唤自己,白夜握剑的手猛地一抖。
“皇主!属下白夜!您快醒醒,无忧皇朝已经......”
“白......夜......”
牧天渊痛苦地歪过头,那些被法则切碎、封死的记忆,接连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
眼前的画面轮廓模糊,颜色已经褪成暗黄。
记忆中,黑色的兵冢古塔的顶端,青铜色污染缓慢蠕动,好像应该到了需要定期去净化的日子。
“有些......晚了……………得去......净化………………污染……………”
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有道声音不断催促着他。
随后,画面忽然一变。
四道人影单膝跪在他的面前。
不对。
不对!
牧天渊紧紧皱起眉头。
“四大......渊卫......是五个人?”
他的记忆里,总有一个身穿黑甲的人站在最边上。
每当他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那段记忆便会断裂,留下一个无法辨认的黑色轮廓。
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出现的依旧是那座黑色古塔。
黑色古塔的顶端,虚空有一道缝隙正在不断蠕动。
一个老道士似乎正与自己和天哲大统领共同站在这裂缝旁,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手持拂尘,面带慈和笑容,身着清气。
只见老道士摊开手掌,一座缩小了无数倍的金色日晷悬在他的掌心。
记忆中的牧天渊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了天晷。
他还记得他接受天,是为了封住无忧秘境,是为了挡住外敌,是为了无忧皇朝的延续,更是为了保住无忧皇朝中的百姓。
可是......牧天渊的左眼猛然睁大。
眼角随之裂开,黑血沿着脸颊流下。
“代价......接受它的......代价是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里,老道士的脸也逐渐模糊不清,甚至只能想起来他是个道士。
“我......到底做了......什么………………”
牧天渊看过满地狼藉的金銮殿,又看向折断的盘龙柱。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白夜满是悲痛的脸上,随后抬起左手,扣住由齿轮拼成的右胸。
牧天渊似乎要朝白夜发出一声咆哮,但尾音尚未散去。
“咚————!!!"
悬浮在他身后的天晷心脏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法则震荡横扫大殿。
金銮殿内的地面当场炸碎,苏灵儿三人也被迎面撞来的气浪掀飞,摔出十几米远。
“咔咔咔咔咔咔!”
牧天渊右眼里的金色符文急速运转,左眼中刚刚恢复的零星神采再次消退。
暗金色法则沿着他身后的虚空锁链灌入体内,重新控制了他的身体。
锁链将牧天渊的身体强行拉直,他仍按在胸口的左手被那个天晷化的右手掰断,无力垂在身侧。
再次抬头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左眼灰白涣散,右眼又一次被法则金光占据。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虚空彻底裂开。
乱流翻涌,苏灵儿循着锁链望去,终于看清了虚空深处的景象。
天晷的心脏悬在那里。
它缓慢搏动,暗金色的表面随之明灭。
每一次收缩,都有大片幽光被吸入其中。
每一次舒张,震鸣便传遍整座秘境。
这个早就应该覆灭的皇朝,仍在依靠它维持运转。
数十枚金色晶体环绕心脏运行,彼此由法则连接,又受因果锚定。
所有晶体都将会共同构筑出一方与世隔绝的领域。
绝对庇护所,也是无忧皇朝的新生地。
即便秘境崩塌、因果断绝,这里也不会受到波及。
金色微光沿着晶体内部缓缓流淌,光芒经过之处,一道道沉睡的身影随之显现。
每一枚晶体中,都封存着一个生命。
他们双眼紧闭,身体蜷缩,仍保持着降生前的姿态。
胸膛随呼吸轻轻起伏,脸上看不到恐惧,也听不到秘境之中亿万生灵为了祈求能够苟活的哭号。
整座皇朝正在面临死境,即将死绝,而他们的人生,以及无忧皇朝的新生,却尚未开始。
苏灵儿的目光忽然停住。
其中一枚晶体内,躺着那个曾在考核之地与父亲分别的小女孩。
她在其中睡得很香。
不知此时父亲现在如何,更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被列入了献祭的名单。
这就是无忧皇朝,皇主牧天渊为了无忧皇朝的延续,耗费数代光阴、消耗国运、牺牲众生,最终筛选出的火种。
这几十个尚未醒来的生命,无忧皇朝的子民,代表着无忧的新生。
只要秘境中的因果彻底破碎,只要所有承载旧日因果的人都被献祭,天晷便会斩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火种从即将崩坏的秘境中剥离。
此后,他们会停留在岁月之外,那里没有灾祸,没有死亡,也不受任何因果牵连。
那或许真能让他们永远安全。
而所谓“无忧”,只属于最终被选中的几十个人。
亿万人承担了全部苦难,他们的死亡换来了这几十个孩子的生路。
天晷在末代皇主的夙愿之下,选择牺牲亿万亡魂让无忧皇朝,继续迈步向前。
这便是天晷留给无忧皇朝以及皇主牧天渊的最后答案。
咚。
咚。
咚。
随着那颗天晷心脏的不断颤动,牧天渊开口了。
“肃............”
下一刻,牧天渊身后的天晷心脏骤然收缩!
环绕四周的金色晶体同时亮起。
轰——!
成百上千根暗金锁链从虚空中冲出。
锁链接连碰撞,轰鸣声传遍长空。
无数因为历代筛选火种而产生的亡魂缠绕在锁环之间。
有人哭喊,有人诅咒,有人仍在呼唤早已死去的亲人。
所有声音叠在一起,推动它们向前。
皇朝残存的力量在这一刻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咔嚓!”
金銮殿残存的穹顶率先崩裂。
梁柱折断,砖瓦碎裂,殿外仅存的宫墙也在震动中接连倒塌。
扬起的尘土尚未扩散,便被纵横而过的锁链撕开。
无数锁链将所有退路逐一截断。
苏灵儿抬起头。
视野所及,尽是暗金色的锁链。
它们从四面八方压来,在天空中交错闭合,包围的范围不断缩小。
每一根锁链上似乎都承载着一段尚未消散的因果,每一次震动都会牵动无忧皇朝残存的国运。
这一刻,天晷的力量、一个皇朝的尸骨,末代皇主的执念,同时向三人压来。
倒悬皇城上方,高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协地的惨叫声一路拔高。
他的双手被林清风牢牢绑在【无垢·长夜镇渊枪】的枪杆上。
枪尖顶着上方不断压下的金色大天晷。
天晷释放的法则重压尽数落在他身上。
王协地的腰背弯到极限,身体几乎对折。
若不是有枪的存在,他的脸差点就要紧贴着天晷的金色阵纹了。
“滋滋滋——”
这中间因为高温冒出大片白烟,随后又被王协地转而反哺吸收。
胶衣绷紧后挤压着王协地的五官,他的鼻子被压扁,嘴巴也被扯成一个滑稽的“O”形。
“啊啊啊啊啊啊大师兄!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的脸都快熟了啊!!”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啊啊啊!我真的要死了要死了!!!”
“你的阴阳暖玉棺呢?!你的四方镇灵辇呢?!”
“你是不是非得看着你亲爱的师弟,被压成二次元纸片人,你才开心啊?!”
“我的灵力马上就要炸了啊!”
“轰!”
随着王协地的惨叫,他体内的灵力又一次失控暴涨。
炼气二百三十八层!
炼气二百四十五层!
炼气二百五十层!
汹涌的灵力顺着他的双手灌入长枪。
枪尖迸发出刺眼的混沌光芒,将不断下压的天晷向上顶回半寸。
林清风托举着王协地大宝剑,与头顶的天晷正面抗衡,确实出了几分对抗天命的气势。
“师弟,莫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你可知,为兄为什么偏偏要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