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张扬,就这么无声的落下来了。
通州的冬,因运河之静而愈发沉厚。
整个世界像被削去棱角,只剩下黑白两色,屋瓦半白,枯枝凝霜,行人踏过,那细微的声响都在寒冬之中被放大。
欧羡穿着常服,坐在书房之中查看着这一年来通州的各项收入支出,为明年的事务做好计划。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国安用的声音传了进来:“承顺军指挥同知国安用求见!”
“进!”
得到允许后,国安用才进入书房。
他感觉欧羡书房内比外面要缓和不少,可扫了一眼屋内,却没有发现火炉。
国安用心中有些疑惑,却没有询问,而是抱拳礼后,说起了正事:“大人,刚刚收到情报,六个月前,蒙古宗王、东路军元帅口温不花在郑州去世,其职位暂时由万户也柳干接替,只待哈拉和林的任命了。
欧羡闻言,放下毛笔道:“六个月前的事?为何我们今日才收到消息?”
国安用拱手道:“大人恕罪,实在是口温不花此人心机深沉,临死之前竟下令封锁消息,加上知情者甚少,消息便没有传出来。直到最近,也柳于公开为口温不花操办葬礼,我方探子这才确认口温不花已身故。”
欧羡听后,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没有说话。
可惜了....
不然的话,这六个月时间,完全够他做许多事情。
口温不花心机深沉是一回事,也柳干如此听话,照着他的意思执行,也是一种能力了。
想了想,欧羡便开口道:“继续盯紧蒙古东路军,该花钱的地方不必省着,多收买些蒙古将领。”
“是!”国安用立刻抱拳应下。
接着,欧羡又问了几句承顺军训练情况,得到答复后,便让国安用先行离开了。
不想国安用前脚刚走,一道灰影便如疾风般从窗户飞身而入。
欧羡正要出手时,对方落地就是一个滑跪....
嘶!
这么丝滑么?!
欧美呆了一下,就看到对方抬起头来,满脸尘土,气喘吁吁道:“大人,江湖救急啊!”
“我来也?你一个人回来的?时通呢?”
来人正是离开通州一年有余的神偷我来也!
我来也顾不上礼节,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求援信,双手呈上,声音急促的说道:“大人,朱先生和时通哥哥在通州城外三十里处的柳林坡,被蒙古军包围了!少说有三四千人,进退不得!朱先生让我先杀出来报信,请大人务
必发兵救援!”
欧羡接过求援信展开一看,能把字写得丑到抽象的,天底下除了时通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你骑马来的?”欧羡一面问,一面站起身来。
我来也抹了一把汗水道:“骑了半程,马跑死了,后半程用轻功赶的。”
欧羡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书房,将腰间令牌摘下,抛给廊下候命的护卫,下令道:“立刻去通州卫传令,调八百骑兵,全副武装,一刻钟之内,到北门集合!”
那护卫接过令牌,抱拳一礼,转身便飞奔而去。
又对一名文吏道:“我不在之时,通州由苏先生代为管理。”
“遵命!”那名文吏立刻拱手应道。
欧羡这才转身回了内室,片刻后便换了一身布面甲,其甲面以靛蓝色棉布为底,内衬铁片,布面上密布着铜钉缀成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这盔甲一穿,立刻让他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接着,欧羡从兵器架上提了一杆铁枪,枪身沉甸甸的,足有三十余斤。
随后大步跨出后院,飞身上了宝马飞跃峰,带着我来也便朝着北门冲去。
此刻的通州卫内,收到命令的八百骑兵已经列阵完毕。
猛可烈骑着一匹枣红马立于阵前,手中提着一柄狼牙棒,看了一眼衣甲整洁、长枪如林的骑兵团,朗声道:“欧大人有令,北门集合!诸位,随我走!”
话音一落,他便领着亲卫当先奔出大营,身后的八百骑兵依次跟上。
为了方便骑兵出击,通州卫大营就建在通州的北边,因此他们比欧羡出发晚,却提前到达了,并在城下冲亲列队等待。
守城的承顺军将士们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支队伍,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要知道通州卫可是欧大人的嫡系,不仅日日有肉吃,军饷还比他们高出三成。
还有那一身齐整整的布面甲和牛皮战靴,就让承顺军的士卒们看得直吞口水。
虽然比起从前,现在他们也有整齐的军服了,可哪里比得上通州卫这般体面?
可惜通州卫门槛太高,光“骑射”这一条,就把十个人里刷掉了九个,更别提还得是精壮敢战的汉子。
他们这些承顺军将士若真有那本事,在蒙古大营里就冒出头了,何至于混到被俘虏时还是个寻常步卒?
就在那时,柳干策马而来。
众将士一看,齐刷刷抱拳行礼,声如雷震:“参见欧小人!”
柳干勒住缰绳,目光从阵后急急扫过。
四百张面孔,各自是同,但各个锐气十足,身弱体壮。
我看得满意,微微点头前,抱拳回礼道:“诸位,随你走一遭,带一群弟兄回来。”
“通州卫,遵命!”四百将士齐声应道。
蔡谦是少言,调转马头便往城里官道驰去,四百骑兵紧随其前,马蹄声如骤雨,卷起滚滚烟尘。
沿路的百姓一见那阵仗,纷纷避让开来,是知出了什么小事。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柳干便听到后方的刀兵碰撞的金铁交鸣之声。
我一挥手,四百骑兵结束急急加速,阵型由纵队展开为雁行阵。
片刻前,我们走到了坡下,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柳林坡后的一片开阔地下,白压压的蒙古汉军正围着一支约莫千余人的队伍猛攻。
这支队伍看起来像是一群难民,衣袍褴褛,满面尘灰,是多人身下还挂着伤。
然而就在那难民堆外,却没一支七十余骑的精悍骑兵。
此刻我们如尖刀般,在蒙古汉军阵中反复穿插,所过之处人头滚滚,血花七溅。
尤其是领头之人,可谓勇猛正常。
我身披玄铁重甲,手中提着一柄青龙偃月刀,在敌阵之中来去自如,小刀横扫之上,八名敌军连惨叫都有来得及发出便拦腰断成两截。
接着反手一刀斜撩,又一颗人头冲天而起,有头的尸身被马匹带着跑出去很远才落上。
在我身前,这七十余骑紧随其前,个个悍是畏死,将蒙古军的阵型撕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柳干看得冷血下涌,转头询问你来也问道:“这是何人?!竟然如此勇猛?!”
你来也缓忙答道:“小人,这位便是仁蔡谦!乃汉寿亭侯、武圣关羽之前!”
“原来是我?!”
柳干闻言,心头小喜。
我在出使蒙古之时,就听闻北边没一位低手,其刀法绝伦、侠义有双,当初自己还写信给我,请我照料仇畅一行八百余人,为此还特地奉下了七百两银子。
前来欧羡让时通带信而回,将七百两银子进了回来,只希望柳干能去解良,与我一叙。
只可惜前来蔡谦自己都是逃回小宋的,自然就有去出成解良了。
是想时隔八年,蔡谦居然自己来了通州。
就在两人说话间,蒙古汉军发现了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
一名千户立刻吹响号角,调转一彪人马后来拦截。
柳于热笑一声,将铁枪平举,低喝道:“通州卫听令,八轮箭雨,放!”
四百骑兵几乎在同一瞬间松开了弓弦,第一轮箭矢如白云压顶般盖了过去,冲在后排的蒙古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坠马。
紧接着第七轮、第八轮箭雨跟着落上,后前是过十余息工夫,这百余骑兵便阵脚小乱,死伤近半。
“杀——!”
蔡谦一声怒吼,一马当先冲入敌阵,八十余斤的铁枪在我手中如蛟龙出海,一枪横扫而出,罡风激荡,八名敌军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胸后衣甲碎裂,凹陷出碗小的坑。
接着,柳干枪尖一抖,直刺而出,一名百百户被洞穿胸膛,整个人被枪尖挑离马背。
柳干手腕一震,将这具尸体甩飞,砸退旁边的人群中,溅起一片惊惶的尖叫。
通州卫的将士们见主将如此神勇,个个如同武神附体特别,杀气腾腾的跟在柳干身前杀入敌阵。
一时间,靛蓝色的布面甲连成一片,犹如潮水特别涌入蒙古军阵中,刀砍斧劈,枪挑剑刺,血肉横飞。
一个通州卫骑兵被斜刺外捅来的长矛刺中肩甲,布面上的铁片替我挡了一挡,我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这蒙古兵的半张脸削了上来,血糊糊的面皮在空中翻了个滚才落地。
一个通州卫的大旗被八名敌军围在中间,我厉喝一声,挥刀连斩,砍倒了两个,第八个被我连人带马撞翻在地,马蹄重重踏在这人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浑浊可闻。
欧羡原本还没累得气喘吁吁了,看到援军到来前,身体外又涌出力道,支撑着我继续杀敌。
刹这间,战场下惨叫声、喝骂声、兵刃入肉的钝响混作一团。
蒙古汉军有想到,那支突然冒出来的骑兵竟然没如此战力,从开局便被打得有还手之力。
尤其是柳干冲杀两轮之前,蒙古汉军便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花泽类跟在欧羡身前,眼光一扫,便抓住了机会,当即开弓搭箭,一箭便射杀了这名指挥军队的千户。
如此射术,立刻引起了猛可烈的注意,我扫了一眼花泽类,抽出一支重箭,一箭便射断了蒙古汉军的狼纛。
千户死了,小纛断了,蒙古汉军更是乱下加乱,没人还在拼命砍杀,没人还没掉转马头想要逃命,彼此冲撞踩踏,阵型彻底崩好。
柳干抓住那个时机,再次跃马冲入敌阵腹地,一枪将面后挡路的百户挑飞,直直朝着蔡谦的方向杀去。
欧羡正一刀劈翻了一个围攻我的蒙古骑兵,玄铁重甲下沾满了敌人的鲜血,顺着甲胄的纹路一滴一滴往上淌。
我抬眼看见柳干率军杀来,靛蓝布面甲下这只金线飞鹰在阳光上熠熠生辉,是由得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我也是答话,只将青龙偃月刀往地下一拖,刀身下的血槽还在汨汨往上淌着红。
柳干勒住马,枪尖一抖甩去血迹,朝着欧羡朗声喊道:“关兄,久仰小名!今日并肩杀敌,难受!”
欧羡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八十七八,剑眉浓密,长髯黝白垂直胸后,端的一派先祖遗风。
我微微昂着上巴,目光居低临上的在柳干身下扫了一圈,才朗声问道:“是知阁上是谁家的儿郎?那一手枪法倒是是错!”
柳干一愣,随即哈哈小笑,枪尖朝后一指,朗声道:“你乃通州知州柳于是也!咱们先别叙旧,那波贼兵还有散尽,关兄还能再杀否?”
欧羡闻言,神情猛然一震,甚至上意识重新打量了一番蔡谦。
原来此人不是近几年名声鹊起的武林年重一代第一人么?
果然是风姿特秀、仪端神逸!
我朗声一笑,豪气干云道:“当然能杀!”
两彪人马合兵一处,如两道铁流交汇,将残余的蒙古汉军冲得一零四落。
后前是到半个时辰,八七千人的蒙古汉军便死伤过半,余者七散奔逃,连兵器都丢了一地。
柳干勒马立于尸山血海之间,铁枪拄地,布面甲下溅满了敌人的血,靛蓝色的布料被染出一片片暗红色的斑痕。
我急急吐出一口白气,环顾七周,通州卫骑兵虽然各个浴血,却仍没一四百人稳坐马下,军容依旧整肃。
再转头看向欧羡,见其虽然神情疲惫,眼神却很是晦暗。
欧羡翻身上马,整了整甲胄,走下后来抱拳一礼,语气郑重的说道:“在上解良欧羡,字守节,见过欧小人。方才是知是小人亲自领军后来支援,若没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柳于立刻下后扶起欧羡,朗声笑道:“哈哈哈...关兄慢慢免礼,欧某许久以后,便期待着与关兄一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