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秘境。
长风狂乱翻涌，卷动满地荒草簌簌狂摇。
一追一逃两道身影在开阔的旷野之上极速掠动，破空风声刺耳呼啸。
杨景身姿轻盈如电，踏风疾驰，每一步踏出都能瞬间拉近不小距离，《横江...
黑鹰双翼缓缓收束，庞大的身躯稳稳悬停于石山脚上空三丈之处，爪尖微屈，翎羽轻颤，似在蓄力待落。下方空地上，数百道目光齐刷刷仰起，如芒在背，却无一人敢出声呼喝——那不是丹境大能之威，更是玄真门护法异兽之压，非寻常宗门弟子所能直视。
曹真足下轻点，身形如鸿毛般飘然离鹰背，青衫未扬，已悄然落地。白冰紧随其后，素裙曳地，步履无声，仿若自云中垂落的一缕清霜。杨景最后跃下，落地时膝踝微屈，卸去余势，腰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扫过全场，并未急于开口，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之上——那柄刀名“断岳”，乃白冰亲赐，通体乌沉，刃口隐有细密雷纹游走，尚未出鞘，已有低阶真气境武者下意识退了半步。
“玄真门，到。”
一声清越，自帐篷方向传来。
欧阳敬玄当先一步踏出，须发如雪，面容硬朗，胸前一枚赤金丹纹熠熠生辉，正是玄真门首席长老、丹境中期修为的顶尖强者。他身后依次立着李泰、姜云等七位天骄，皆着玄色劲装，肩绣银线云纹，腰悬长剑或短戟，神情肃穆，目光灼灼，却无半分倨傲浮躁，反倒透出一种久经淬炼的沉敛锋芒。
李泰抱拳行礼，声如金石：“师弟，久候多时。”
姜云微微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听闻你破关真气境九重，一招镇压东岭妖藤，果不虚传。”
吕重瑞则咧嘴一笑，嗓音粗豪：“早想与你切磋，可惜门主拦着，说‘杨景未至，秘境不开’——嘿，我们几个可是憋了整整三日！”
话音未落，四周忽起一阵低低骚动。
数十丈外，一座朱漆大帐前，金台府镇守使赵怀安身披玄铁甲胄，腰挎虎头金锏，正率十数名亲卫迎上。此人年逾五旬，面如古铜，眼窝深陷，左颊一道横贯旧疤，乃是当年剿灭血河魔教残部时所留。他见曹真三人落地，竟未以官威压人，反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如钟：“曹门主、白护法、杨少侠，金台府上下恭候已久！此番秘境开启，全赖玄真门鼎力襄助，赵某代府尹大人，谢过三位！”
曹真抬手虚扶，笑意温煦却不失分寸：“赵大人言重。石山秘境牵涉临山县百万黎庶安危，更关乎金台府三年秋赋根基，玄真门身为本地大宗，岂敢推诿？倒是贵府布防森严、军令如山，令我等晚辈肃然起敬。”
赵怀安朗声大笑，笑声震得近处几株枯松簌簌落尘：“好！就喜欢你们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说罢目光一转，落在杨景身上，眼中精光微闪，“这位……便是杨景？”
杨景上前半步，抱拳肃立，声线平实而清晰：“杨景，见过赵大人。”
赵怀安凝视他片刻，忽而点头：“果然不同凡响。老夫阅人无数，真气境中，能在我目视之下站得如此稳、呼吸如此匀、心念如此宁者，不过三人——其一为当年金台府第一高手‘铁臂’周铮，其二为已故镇西将军陆明远，其三……便是你。”
此言一出，四下寂然。
连李泰等人亦微微动容。周铮早已坐化，陆明远战死边关，二人皆是金台府百年难遇的绝顶人物，赵怀安竟将杨景并列其中，分量何其之重！
白冰眸光微漾，却未言语；曹真则不动声色侧首，望向石山方向。
那座光秃秃的孤山，表面看去荒芜死寂，可但凡稍具灵觉者，皆能感知其山腹深处，隐隐搏动着一股晦暗、粘稠、近乎活物般的阴寒气息——仿佛整座山峦，是一具尚未彻底腐烂的巨兽尸骸，而那搏动，正是它残存的心跳。
“秘境入口，在山腹裂隙之中。”赵怀安收起笑容，面色转沉，“三日前，探路斥候深入百丈，再无音讯。昨日，三名纳气境修士结阵而入，半柱香后，仅余一截断臂飞出，掌心攥着半片焦黑符纸，上书‘蚀骨髓’三字。”
“蚀骨髓？”姜云蹙眉，“那是血河魔教‘九幽十二蚀’中最歹毒的三种附骨咒，专噬修士真气本源，一旦沾染，七日之内筋脉尽朽，神魂溃散，连丹境强者亦需三日方能拔除——除非……”
“除非施术者就在附近。”吕重瑞接口，声音低沉，“而且修为至少是丹境初期。”
人群骤然安静。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石山——那并非一座山，而是一座活着的坟墓，一座正在缓慢苏醒的魔巢。
就在此刻，山体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闷响。
咚——
低沉，粘滞，如同巨鼓蒙皮被腐液浸透后敲击，震得地面碎石微跳，众人耳膜嗡鸣。紧接着，山脚西侧一块丈许高的青石，表面无声龟裂，裂痕蜿蜒如蛛网，渗出丝丝缕缕暗红雾气，腥甜中裹着铁锈味，甫一逸散，便令数名食气境修士面色发白，踉跄后退。
“封印松动了。”欧阳敬玄沉声道，指尖一弹，一缕金焰激射而出，凌空化作符箓，轰然烙印于裂隙之上。金焰灼烧，红雾嘶鸣退缩，裂痕边缘泛起琉璃状晶化痕迹。
然而不过三息，晶化层咔嚓碎裂，更多暗红雾气汩汩涌出，且比先前浓稠数倍，雾中隐约浮现扭曲人脸，无声张口，似在哀嚎，又似在狞笑。
“不止一处。”白冰忽然开口，素手轻抬，袖中滑出一柄寸许长的玉尺，通体莹白，尺身雕着九道细密云篆。她指尖一点，玉尺腾空，嗡然轻震，尺端射出九道淡青光丝，如蛛网铺展，瞬间笼罩整座石山轮廓。
光丝映照之下，山体表面赫然浮现出十三处幽暗光斑，大小不一，明灭不定，正随着那“咚”的搏动节奏，同步明暗起伏——宛如十三颗埋藏于岩层之下的腐烂眼球，正隔着厚重山岩，冷冷窥视着山外众生。
“十三处蚀骨髓节点……”李泰倒吸一口冷气，“魔教竟将整座石山炼成了‘蚀骨髓阵’的阵基？这已非寻常魔修所为，怕是……”
“怕是血河老祖座下‘蚀心使’亲临。”曹真接话，语气平静，却令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
血河老祖，三十年前横扫北境七州的绝世魔头，传闻其元神寄于九条血河之中，不死不灭。虽于二十年前被九大宗门联手封印于东海归墟，然其麾下四大蚀心使，皆为丹境巅峰、半步叩关的存在，至今仍有三人在外活动。若真有一人潜伏于此，布下蚀骨髓阵，那石山秘境根本不是什么机缘之地，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绞杀陷阱。
“所以，我们不是来寻宝的。”杨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压抑空气，“我们是来送死的。”
众人心头一凛。
赵怀安却抚须大笑：“好！痛快！老夫就喜欢你这股子实诚劲儿！”他转身，面向身后三百铁甲军士，厉声喝道：“列阵！盾墙！弩机上弦！”
哗啦——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三百面玄铁重盾轰然落地，组成三重环形壁垒；二百架三棱破甲弩齐齐抬起，弩矢寒光凛冽，箭簇直指石山裂隙。更有三十名符师疾步上前，各自盘坐，掌心贴地，引动地下龙脉残气，在盾阵外围布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赤红光幕——金台府镇府禁阵“赤霄障”，专克阴邪秽气。
与此同时，七宗修士亦迅速列阵。
玄真门居中，曹真负手而立，白冰持玉尺悬于阵首，杨景立于二人身侧稍后，左手按刀，右手垂于身侧，五指微张，指尖萦绕一缕肉眼难辨的淡金气旋——那是他独创的《混元锻体诀》第三重“金髓引”，可于瞬息间将全身真气压缩至极致，爆发出远超境界的骇人一击。
左右两翼，分别是青岚剑宗与天工坊。
青岚剑宗首席弟子柳寒烟，一袭墨绿剑袍，腰悬双剑，此刻双剑出鞘半寸，剑吟清越，剑气如霜，冻得周遭空气凝出细小冰晶；天工坊少主莫问机则手持一尊青铜罗盘，盘面嵌满星砂，指针狂转不休，最终稳稳指向石山正北方位——那里，山岩最为光滑，毫无裂隙，却也是玉尺光丝最暗沉的一处。
“北面，是阵眼。”莫问机声音沙哑，“但……不是入口。”
话音未落，山体深处，那“咚”的搏动骤然加快！
咚！咚！咚！
三声连响，节奏急促如战鼓催命。山腹轰隆作响，仿佛有千钧巨物正在岩层之下疯狂冲撞。紧接着，十三处幽暗光斑同时暴涨，暗红雾气如决堤洪水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片山脚，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雾中鬼影幢幢，尖啸刺耳，直撼神魂。
“结阵！守心！”
欧阳敬玄暴喝如雷，手中拂尘挥洒，万道银丝激射，织成一张巨大光网，罩住玄真门弟子头顶。其他宗门亦各施手段：青岚剑宗剑光纵横，斩雾如切豆腐；天工坊符纸漫天，烈火焚瘴；金台府赤霄障剧烈波动，红光如沸水翻腾……
就在这混乱之际，杨景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了。
就在那最浓最暗的雾气中心，距离地面约七尺高的位置，空间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空间褶皱。就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在雾幕上轻轻戳了一个小洞，洞后，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灰白色天穹，以及……一条向下倾斜、布满嶙峋怪石的狭窄石阶。
蚀骨髓阵，不是为了困人，而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入口。
他喉结微动，正欲开口示警，却见身旁白冰素手一翻，玉尺陡然倒转，尺尖直指那处空间褶皱，尺身九道云篆尽数亮起，迸发出刺目青光！
“阵眼在此，破！”
清冷嗓音未落，玉尺已化作一道青虹，撕裂浓雾，精准没入那处褶皱！
轰——！
无声巨爆。
整片暗红雾气如沸水泼雪，瞬间蒸发殆尽。山脚恢复清明，唯余满地焦黑碎石与十余具僵直尸身——那是方才被雾气侵蚀的几名外围兵卒，此刻七窍流血，肉身干瘪如腊，却仍保持着站立姿态，指甲深深抠进泥土。
而那处空间褶皱，已被玉尺青光硬生生撑开，化作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幽深甬道，阶梯向下延伸，尽头隐没于混沌灰雾之中，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走。”曹真言简意赅，率先迈步。
白冰收起玉尺，衣袖轻拂，一道清气扫过杨景肩头，拂去无形阴寒：“跟紧。”
杨景深吸一口气，踏步入内。
甬道两侧岩壁，非石非土，触手冰凉滑腻，似某种巨大生物的腔壁，表面遍布暗金色脉络，正随心跳节奏微微搏动。每踏一级台阶，脚下便传来沉闷回响，仿佛整座石山都在应和着他们的脚步。
身后，赵怀安率三百精锐，欧阳敬玄领玄真门主力，李泰、姜云等天骄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涌入甬道。甬道入口处，玉尺青光渐渐黯淡，那道空间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
而在甬道最深处，灰雾翻涌的尽头，一双猩红竖瞳，悄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