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这番话让乔尼和艾莉西娅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就连朵露茜和芙蕾德都朝莱昂露出了一脸新鲜的神色。
他们都明白莱昂这话作为一种正经的战术有多不可思议，简直是昏了头才会说得出口。
“你在想什么...
莱昂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扣在扳机上的力道微微松了半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沉、更钝的东西撞进了胸腔——像一柄锈蚀却仍锋利的旧匕首，猝不及防剜开他常年用冷静封存的旧伤。芙蕾德那句“我们不是都做好了一起死在这里的觉悟么”，不是祈求，不是哀鸣，是陈述，是锚，是把早已被他亲手斩断的绳索，重新系回他手腕上。
他猛地抬眼，视线掠过芙蕾德苍白却毫无动摇的脸，掠过她因维持神圣之地而微微颤抖的手腕，掠过她刺剑尖端尚未散尽的银白余光——那光不是来自赐福，而是来自她自己燃烧的生命本源。她没在逞强。她在履行契约。她在践行那个早在圣所地窖里、在他把第一滴恶咒之血注入她静脉时，就无声缔结的、比神谕更重的誓约。
“一起死？”莱昂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近乎沙砾摩擦，“不。我们得活着出去。”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取枪，而是攥住一枚冰凉坚硬的金属圆盘——那是他从阿斯塔特遗骸指尖硬生生掰下来的、仅存的一小片“时序鳞片”。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边缘泛着幽微的靛青光晕，是圣徒残躯最后残留的、对时间法则最原始的铭刻。此前他不敢动用，怕引发不可控的时空畸变，更怕这残片在艾莉丝女王龙威压制下彻底崩解。但现在，迷宫魔力几近枯竭，不老泉的烈焰正吞噬最后一丝紊乱的时空基底，而艾莉丝女王新生的躯壳尚在适应期，龙威虽盛，却像一把刚淬火、尚未回炉千锻的利刃，锋芒有余，韧劲不足。
“芙蕾德！”莱昂低吼，将时序鳞片狠狠按向自己左胸——那里，恶咒血雾正因连番激战而躁动翻涌，“接住！”
芙蕾德没有丝毫迟疑，刺剑瞬间归鞘，双手迎上。指尖触到鳞片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青铜锈味与远古星尘气息的寒流轰然灌入她的经络。她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视野里的一切——飞舞的血蝠、弥漫的毒雾、艾莉丝女王悬停于岩壁上凝如实质的杀意——全都拉长、扭曲、碎裂成无数流动的色块。时间，在她感知中不再是线性的河流，而是一幅被狂风撕扯的巨幅织锦，经纬线疯狂抽离、重组、打结。
“看‘节点’！”莱昂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又极近之处传来，带着金属共振般的嗡鸣，“不是未来！是现在正在发生的‘错位’！阿斯塔特的封印……还没完全消失！它在哭！”
芙蕾德的心脏几乎停跳。她并非听见“哭”声，而是骤然“看见”——在那些破碎的时间色块深处，有无数细若游丝的、泛着惨白微光的丝线，正从石窟穹顶、从沸腾的红色泉水、从艾莉丝女王新生龙鳞的缝隙间，幽幽渗出。它们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咒文更古老，比任何诅咒更悲怆。它们缠绕着女王新躯，每一次微弱的脉动，都让女王额角青筋暴起，让那双金瞳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这便是阿斯塔特残存意志的哀鸣，是封印崩解时撕裂自身根基所留下的、尚未愈合的创口。它无法杀死女王，却在每一秒的错位中，贪婪地啃噬着女王新生躯体与迷宫魔力之间那脆弱的连接点。
艾莉丝女王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她悬浮于岩壁的身形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晃动，龙尾烦躁地甩动，扫落大片碎石。她猛地转头，金瞳锁死芙蕾德，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毁灭欲，而是混杂着一种被蝼蚁窥破要害的、近乎暴怒的惊疑。“你……竟能‘见’到它？！”她的声音不再如先前般恢弘，反而带上了一丝嘶哑的裂痕。
就是现在！
莱昂眼中精光爆射。他根本没给芙蕾德回应的时间，右手枪口调转，三发秘银子弹呈品字形射向女王右肩胛下方——那里，一道微不可察的、泛着幽蓝微光的裂隙正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明灭。那是阿斯塔特封印最后的“缝合线”，也是此刻女王力量最不稳定的“锚点”。
“轰！轰！轰！”
秘银弹头撞上裂隙，没有爆炸，而是诡异地“陷”了进去，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女王身躯猛地一僵，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右臂肌肉剧烈抽搐，龙爪不受控制地张开又攥紧。就在这一瞬的凝滞里，芙蕾德动了。
她没有攻击女王，而是将全部意志、全部赐福之力、全部燃烧的生命之火，尽数灌入手中那枚冰冷的时序鳞片！鳞片表面的裂痕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靛青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微型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映照出方才莱昂所指的、那道幽蓝裂隙的倒影——清晰、放大、纤毫毕现。
“封！”芙蕾德一字吐出，声如裂帛。
靛青漩涡猛地一吸！
整个石窟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所有飞舞的血蝠、弥漫的毒雾、甚至不老泉翻腾的红色气泡，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万分之一秒。紧接着，一道纯粹由时间褶皱构成的、半透明的“针”，从漩涡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刺入女王肩胛下的幽蓝裂隙！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只有女王金瞳中骤然炸开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她新生的龙躯猛地弓起，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痛楚与狂怒的尖啸！那道幽蓝裂隙并未愈合，反而像被强行撑开的伤口，边缘疯狂撕裂，逸散出大量灰白色的、仿佛时间尘埃般的絮状物。女王新躯表面覆盖的龙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龟裂，露出底下猩红跳动的血肉。她赖以维系新生形态的、与迷宫魔力之间的脆弱链接，被芙蕾德这“以时间之针缝合封印之伤”的逆天之举，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致命的豁口！
“呃啊——！”女王仰天咆哮，双翼狂振，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束缚。然而那灰白尘埃一旦逸散，便如跗骨之蛆，迅速侵蚀着她新生的躯体。她不得不分出大半力量去镇压体内失控的时间乱流，龙威如潮水般退却，悬停的姿态变得摇摇欲坠。
莱昂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
他启动了时间加速的极限，不是为了逃，而是为了“补刀”。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暗红残影，直扑女王因时间乱流而暂时僵直的咽喉！手中手枪早已卸下弹匣，枪管被他暴力掰弯，前端被恶咒血雾浸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紫。这不是射击，是投掷！是将整把枪，连同其中积蓄的最后一丝、足以引爆红水银引信的狂暴咒力，当作一枚活体炸弹，狠狠掼向女王脆弱的颈侧动脉！
“叮——！”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莱昂的枪，竟被一只突然出现的、覆盖着细密银白鳞片的手掌稳稳接住！那手掌纤细，却蕴含着山岳般的重量，五指收拢，瞬间将秘银枪管捏成一团扭曲的废铁。掌心，一枚通体莹白、流转着月华般清冷光泽的徽章，正静静悬浮——那是艾莉丝女王真正的王权信物，摩伊菜之血凝聚的“月蚀徽章”，此前从未在分身身上显现！
“原来如此……”女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漠然，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拂过镜面的微尘。她缓缓抬头，金瞳深处，那抹属于凡俗的愤怒与惊疑已然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俯瞰蝼蚁、洞悉一切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澄澈。“你耗尽赐福，赌上性命，只为撬开一道缝隙……然后，把一颗已经失效的‘钥匙’，塞进我的喉咙里？”
莱昂的心，沉到了深渊底部。
失效？红水银燃烧弹的引信……失效了？！
他猛地低头，只见自己掌心，那枚曾被他视作最终底牌的、包裹着铅壳的红水晶燃烧弹，不知何时，表面已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铅壳完好无损，但内部，那曾经炽热欲焚的红水晶，此刻却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劣质玻璃。它早已在预演中耗尽了所有能量，变成了一颗彻底的空壳。他刚才拼尽全力掷出的，不过是一块裹着铅皮的、毫无威胁的石头。
艾莉丝女王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睥睨众生的微笑。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点比墨汁更黑、比虚无更深的光点——那是她剥离了所有情感、所有龙威、所有魔力之后，纯粹以“存在本身”为燃料点燃的“湮灭之息”。
“芬里尔，你很聪明。你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封印，算准了我的弱点……”她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摩擦，“可惜，你漏算了最重要的一点——”
指尖那点漆黑的光，骤然膨胀，化作一道无声无息、却让空间都为之塌陷的黑色光束，瞬间跨越了所有距离，精准地笼罩了莱昂的头颅。
“——我，才是这场游戏的‘规则’本身。”
莱昂的身体，在那黑色光束触及皮肤的前一微秒，猛地向后疾退！不是靠速度，而是靠意志！靠阿斯塔特赐福赋予他的、对“死亡预感”最极致的捕捉！他几乎是贴着湮灭之息的边缘，将自己的头颅硬生生从必死之线上拽了回来！头皮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几缕焦黑的发丝飘落。
然而，这微乎其微的规避，并未带来生机。湮灭之息擦过他眉心，留下一道细微却深可见骨的黑色灼痕。那伤痕并未流血，而是像被虚空啃噬，皮肤、肌肉、骨骼……一切物质都在无声无息地消融、坍缩，朝着一个无限小的奇点坍塌！剧痛尚未蔓延，死亡的冰冷已经顺着那道细小的伤口，疯狂涌入他的大脑、心脏、每一根神经末梢！
“莱昂！！！”芙蕾德的尖叫撕心裂肺。
莱昂却在此刻，笑了。
那笑容疲惫、苦涩，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踩碎了一块燃烧的、滚烫的赤色龙鳞。他抬起手，不是去捂住那道吞噬生命的伤口，而是指向芙蕾德，指向她手中那枚仍在散发着微弱靛青光芒的时序鳞片，指向她身后，那片被红水银烈焰烧得通红、却依然顽强搏动的不老泉残骸。
“芙蕾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看……泉底……”
芙蕾德泪流满面，本能地循着他染血的指尖望去。沸腾的红色泉水表面，倒映着艾莉丝女王冰冷的面容，也倒映着莱昂摇摇欲坠的身影。然而就在那倒影的最深处，在沸腾气泡的间隙里，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纯净的银白色光芒，正悄然浮现。
那光芒……来自泉底。
来自那具早已被遗忘、被红水银烈焰反复灼烧、被所有人认定早已化为灰烬的……阿斯塔特遗骸的胸腔位置。
银白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它并非来自骨头，而是来自骨头深处——来自那颗早已停止跳动、却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圣徒之心！
艾莉丝女王金瞳中的漠然，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无法抑制的震动。她猛地低头，望向自己新生的、正被灰白时间尘埃侵蚀的胸膛。在那里，隔着薄薄的龙鳞，一点微弱却同样银白的光芒，正透过血肉，幽幽闪烁。那光芒的频率，与泉底圣徒之心的搏动，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不……不可能……”女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属于“人”的惊惶，“阿斯塔特……早已……寂灭……”
“寂灭？”莱昂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得更加畅快，笑声中带着血沫的腥气，“你忘了……圣徒的‘寂灭’……从来就不是终点……而是……‘重燃’的……引信……”
他染血的手指，用尽最后力气，指向泉底那颗搏动的银心，指向女王胸膛里同步闪烁的微光，指向芙蕾德手中那枚因共鸣而剧烈震颤的时序鳞片。
“你吞噬了摩伊菜之血……可你忘了……真正孕育它的……从来就不是你的龙血……”
“而是……阿斯塔特……以命为薪……为你……点燃的……不灭之火！”
话音落下，莱昂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向前栽倒。那道湮灭之息造成的黑色伤口，如同活物般急速蔓延，吞噬着他左半边脸颊、脖颈、肩膀……所过之处，血肉、骨骼、灵魂，皆化为虚无。
芙蕾德没有去扶他。
她只是死死盯着泉底那颗搏动的银心，盯着女王胸膛里那点微光，盯着手中因共鸣而灼热的时序鳞片。泪水模糊了视线，可那银白的光，却比任何神谕都更清晰，更灼热。
她忽然明白了。
莱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红水银杀死女王。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杀死”。
而是……“唤醒”。
唤醒那被女王以龙血强行覆盖、被时间尘埃深深掩埋的、阿斯塔特留在摩伊菜之血最深处的、真正的……神性火种。
泉底，银心搏动骤然加剧。
女王胸膛，微光疯狂明灭。
整个石窟，那被红水银烧得通红的岩壁，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白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它们蜿蜒、生长、汇聚，最终，在泉底银心之上，交织成一道巨大、古老、充满悲悯与决绝的银白符文——那是阿斯塔特临终前，以自身为祭坛，铭刻于血脉源头的、唯一能对抗“龙化”的……“真名赦令”。
艾莉丝女王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致痛苦与无上威严的龙吟。她新生的龙躯剧烈痉挛，银白的光与漆黑的湮灭之息在她体内疯狂撕扯。她想反抗，想驱散，想用龙威碾碎这该死的“赦令”……可那银白光芒，却像烙印，像血脉，像她无法挣脱的胎记，正从最根本处，撕开她以龙血构筑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王座。
莱昂倒在地上，意识正被黑暗吞噬。他最后看到的，是芙蕾德抬起沾满自己鲜血的手，将那枚滚烫的时序鳞片，狠狠按向自己眉心那道黑色伤口。
不是为了疗伤。
而是为了……成为，连接圣徒之心与女王胸膛那点微光之间，最后一道……不会断裂的……桥梁。
黑暗，温柔地，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