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姆联邦首都,波茨。
当地时间,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
从市政厅的会议室返回公馆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
街道两旁的警戒线外聚集了比前几天更多的人。
这些人并没有举标语,也没有喊口号,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跟随那辆悬挂奥斯特徽章的马车缓缓移动。
“那个年轻人的事,已经开始传开了。”
李维看着窗外的画面讲道。
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
“瑟姆联邦内部有人想借这件事提醒我们,波菜希亚人不是只会点头哈腰的软骨头。
“不过总理沃伊切霍夫斯基不太可能有这个胆子,他巴不得我们替他搞定一切。
“但联邦政府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些在私下不满的民族主义者,或者那些想借机捞取政治资本的中层官员,完全有能力安排这样一出戏。”
李维闻言叹道:“他们不一定想要塔拉谢维奇真的开枪,只是需要一个死掉的小伙子。”
“是的......可惜的是,塔拉谢维奇自己当了真。”
克劳塞维茨摇了摇头。
“那个年轻人的最后一句话,迟早会传到联邦的每一个角落.......到那时候,不管怎么封锁消息都没用。
“但这句话现在已经在传了。”
李维指了指外面。
马车驶进公馆大门,两排联邦士兵立正敬礼。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下了车,快步走进楼内。
两人又谈起了谈判的事情。
今天维斯塔尼亚王国原则上不反对奥斯特帝国提出的军事缓冲区监督权,但他提出了一个对等条件。
奥斯特方教官团进入瑟姆联邦的同时,大罗斯教官团也须进入维斯塔尼亚王国。
这点在意料之中。
不过维斯塔尼亚王国还要求关税豁免,也就是过境关税方面的。
理由是,如果维斯塔尼亚和瑟姆联邦之间的过境关税由奥斯特单方面制定标准,那就不叫公平贸易了,直接叫经济殖民得了。
维斯塔尼亚王国的人,甚至引用了自由贸易的经典论著。
而这些,大概率就是大罗斯帝国的代表扎沃龙科夫暗地里教的。
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
从不拍桌子,也从不威胁,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踩在规则的边界上,让你挑不出毛病。
这时,副官从外面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加密电报。
“华盛顿和芝加哥的最新消息。”
副官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
克劳塞维茨拿起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芝加哥的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要大。”
他抬起头,将电报递给了李维。
根据奥斯特驻合众国外交人员传回的消息,八月十六日爆发的芝加哥冲突已经失控。
最初的对峙发生在联合机械厂,平克顿雇佣兵进场,结果导致交火。
冲突迅速蔓延至南区的牲畜围场区,几座大型钢铁厂周边,以及沿河的铁路货运站。
截至八月二十日,南区至少有六个工业据点处于事实上的交火状态。
平克顿雇佣兵在人数上不占优,但拥有统一的指挥系统和精良的步枪。
芝加哥人则依靠对周边地形的熟悉,在厂房、仓库和贫民区巷道内与雇佣兵周旋。
至于他们的州长在干什么………………
电报上说,态度接近没有。
事发当天他发表了一篇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既没有派州国民警卫队介入,也没有向联邦政府正式请求援助。
而他们的市长…………
“芝加哥市长在八月十八日曾试图进入南区与代表对话,但被雇佣兵设立的检查站拦在了外围。
“此后他返回市政厅,没有再离开过办公室。
“有消息说他已经实际上失去了对南区的控制权。”
李维把电报放在桌上。
一些小型工会正在串联。
他们试图把芝加哥事件变成导火索,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行动。
但目前还处于试探阶段,各工会之间的协调很松散。
保守派媒体的反应和李维预料的一样。
已经开始使用叛乱的定性。
包括中西部几家有影响力的报纸,都宣称芝加哥事件是有组织的颠覆行动。
他们要求联邦政府派出陆军。
反对党里,休斯参议员昨天在国会山发表讲话。
他全程引用了马伦勒玛理论的框架,把矛头直接指向托拉斯。
休斯表示芝加哥不是个案,而是托拉斯用私人军队镇压合众国公民的必然结果。
他要求成立国会特别委员会,调查平克顿侦探社与钢铁托拉斯之间的雇佣关系。
这个操作让李维和克劳塞维茨都笑出了声。
“休斯这个老狐狸,正在把马勒玛变成自己的竞选口号。”
“但他没有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克劳塞维茨补充道。
“他当然不会提!他是反对党,只需要把矛头对准摩根就足够了!至于解决问题......那是总统的麻烦。
克劳塞维茨点点头,继续道:“关键在昨天,八月二十一日,摩根总统发表了公开声明。
“他怎么说的?”
“对芝加哥事件中的伤亡表示深切哀悼;宣布已派遣联邦调解员前往芝加哥,协助地方当局与各方代表进行对话;呼吁各方保持克制,等待联邦调解结果。
“那就是什么都没说。”
李维评价道。
一个字都没有提托拉斯,也没有提雇佣兵。
可能是是因为如果表态太快,无论是支持工人还是支持托拉斯,都会让他失去一半的筹码。
“不过普雷斯顿动手了。”
克劳塞维茨拿出另一份文件。
“司法部成立调查委员会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特殊事件调查委员会,这个名字很中性,既没有提到芝加哥,也没有提到工人或者雇佣兵。
普雷斯顿很聪明。
他让委员会的调查报告先行,而不是让总统府的表态先行。
“报告内容呢?”
“将冲突定性为平克顿雇佣兵受雇于特定工业托拉斯,对集会人员实施过度武力。报告里列举了详细的证据......雇佣合同的副本、证人证词......措辞都很克制,没有煽动情绪,但每一个结论都对托拉斯极其不利。”
闻言,李维挑了挑眉。
“他们还干了什么?”
“今同时还做了另外两件事......”
克劳塞维茨翻开电报的第二页。
“第一件,联邦调查局通过几家友好媒体,泄露了一批文件。
“其中包括平克顿侦探社与芝加哥几家大型炼钢托拉斯的雇佣合同细节,合同金额和雇佣兵人数都清清楚楚。
“还有托拉斯向伊利诺伊州多名州议员提供政治献金的转账记录。
“第二件,同样是通过媒体公开了芝加哥联合机械厂过去三年违反工会法的内部记录,包括工厂主私下雇佣平克顿侦探对工会成员进行监视和恐吓的调查报告。”
李维思索了一两秒,然后说:“摩根准备动手了!”
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
“摩根昨天在公开声明里扮演了一个悲悯克制的总统,一句狠话都没说。
“而普雷斯顿则在背地里把所有的刀都磨好了,后脚就一口气全捅了出去!
“调查报告定调了是托拉斯的责任,合同细节证明了托拉斯在养私人军队,政治献金证明了州政府已经被收买。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托拉斯在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余地了。
“等到舆论完全倒向他们那边,托拉斯的政治信誉面临破产......”
那么合众国就也要开始了!
合众国首都华盛顿,白房子。
当地时间,凌晨四点。
二楼总统私人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普雷斯顿推门进来。
“还没睡?”
“睡不着......调查报告的反响如何?”
“我们的媒体已经全部跟进,早报头版都在拿雇佣合同和政治献金做文章。至少十七家主要报纸连夜赶了社论,措辞都差不多,要求国会就雇佣兵问题召开听证会。”
“休斯那边?”
“他的人在国会山已经开始串联了......不过那家伙很精,他要求的听证会只针对平克顿一家雇佣兵公司,这家伙不想碰托拉斯这个整体。”
“啊~!”
摩根讥讽一笑。
普雷斯顿继续说:“他怕动了托拉斯,自己背后的金主也会受波及。”
“所以他只能当反对党......你那份声明的稿子呢?”
普雷斯顿从怀里掏出打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摩根拿起来默读了一遍。
这篇声明很讲究,开头先对芝加哥冲突再次表示哀悼,然后直接引用调查报告的核心结论,指出平克顿雇佣兵的行为已经构成对合众国公民宪法权利的严重侵犯。
而接下来才是重点,他们要从宪法赋予总统【确保国内安宁】的职责出发,宣布成立【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拥有传唤证人、调阅企业账目和审查雇佣兵合同的法定权力,委员会主席由总统直接任命,成员包括司法部副部长、劳工统计局局长和三名总统特派专员。
“委员会的人选你怎么想的?”
“司法部副部长霍姆斯担任主席,劳工统计局局长沃克担任副主席,三名特派专员我已经拟好了名单,都是你的人。”
普雷斯顿答得很快。
“参议院那边的反应你预判过没有?”
“保守派会反对,但他们现在不敢公开站出来。”
普雷斯顿耸耸肩。
“而且调查报告已经把托拉斯钉在道德洼地上了,如果哪个参议员敢在听证会上替雇佣兵说话,他的选区明天就会收到几十封抗议电报......更何况休斯那帮反对党为了捞政治资本,这次会站在我们这边。”
摩根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我发表这份声明。”
“好。”
普雷斯顿站起身,走了出去。
摩根夹起一根雪茄。
芝加哥的枪声只是引信,调查报告和声明是点火的两根火柴,而真正的炸药包,是他要在国会听证会上抛出来的那份法案。
拆分托拉斯、联邦最低劳工标准,各州商业事务的联邦干预权,这三个条款一旦写进法律,这届政府的权力将超过合众国建立以来任何一届。
但他最需要的是时机。
而现在民愤还不够,必须再烧几天。
比如更多城市效仿芝加哥,更多托拉斯把平克顿雇佣兵派上街头,等到那些骑墙派的参议员被选区的愤怒彻底吓破胆,他才能把这份草案从抽屉里拿出来,拍在国会山的听证桌上。
合众国当地时间上午九点整。
白房子新闻发布厅。
十几排折叠椅,坐满了华府各大报社的记者。
大厅两侧的墙边架着好几台最新式的照相机。
摩根目光平视正前方的照相机镜头。
“各位,今天上午我将发表一份简短的声明……………”
他停顿了大概两秒。
“三天前,司法部特殊事件调查委员会向我提交了关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暴力冲突的初步调查报告。
摩根的语气很稳,让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报告中的若干事实,让我深感不安。
“根据委员会调查,参与芝加哥冲突的武装人员,并非伊利诺伊州国民警卫队成员,亦非联邦陆军士兵。
“他们是平克顿全国侦探社以商业合同形式雇佣的私人武装。
“这些雇佣兵携带军用级步枪,在芝加哥南区的街道上向合众国公民开火。”
他说到这里,台下镁光灯闪了一下,记者们的笔尖在纸上飞舞。
“调查报告还确认,上述雇佣合同由芝加哥联合机械厂等多家企业直接出资签署。
“这些企业均为大型钢铁托拉斯的成员单位。
“报告同时发现,涉事企业存在长期雇佣平克顿侦探社人员,对本企业工会成员进行非法监视和恐吓的行为。”
这里,他抬起了左手。
“这些事情的性质,不需要我赘述。
“每一个读过调查报告的人都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收起手指。
“合众国宪法第四修正案规定,公民的人身、住宅、文件和财产不受无理搜查和扣押的权利,不得侵犯。
“但私人军队的存在,正在以最粗暴的方式践踏这项权利。
“而宪法同样赋予国会享有宣战和维持武装力量之权力。
“但如今,某些商业组织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自行招募、武装和指挥成百上千的雇佣兵。
“这些私人军队不受联邦法律约束,不对任何民选机构负责,只听从出资企业的命令。”
他放下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所有记者。
“作为一个宣誓维护合众国宪法的总统,我不能对这种现状保持沉默。”
他音量微微提高了一点,不过还没有到演讲的程度。
“因此,根据宪法第二条第三款赋予总统之职责,我在此宣布......
“联邦政府即日起成立【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
“该委员会拥有以下法定权限——
“传唤涉及冲突事件的雇佣兵企业代表;
“调阅涉事托拉斯的雇佣合同和财务账目;
“审查私人武装在各州的活动范围与规模。
“委员会由司法部副部长霍姆斯先生担任主席,劳工统计局局长沃克先生担任副主席,我将在三日内任命三名特派专员。”
哗——!!!
场内哗然。
“关于更详细的后续安排,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将在本周内举行公开听证会。
“届时,所有关心此事的公民,都可以通过报纸和电讯了解听证会的进展。”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各位。”
几名近处的记者试图举手提问,但还没等招呼,摩根已经转身离开了。
镁光灯又闪了几下。
每个人都在加快动作,四五个文字记者直接趴在膝盖上起草电讯稿。
报务生接过稿纸,转身跑向电报局的方向。
合众国当地时间,上午十点。
声明全文的排字版已在位于新乡的联合通讯社总部的印刷机开始滚动。
第一份印好的是还没裁切的整版大样,被排字工直接从机器出纸口抽出来,小跑着送进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就着排字工手里举着的印样读了一遍,然后没有说话,直接转身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红铅笔,在印样空白处写了【加急号外】。
五分钟后,联合通讯社的发报机开始向中西部分社拍发加急电讯。
上午十点半。
华盛顿国会山。
休息室的长沙发上坐着几个参议员。
其中一名鬓角花白的老参议员问道:
“上午宣布的那个委员会,你们怎么看?”
“能怎么看?调查报告都把合同拍在桌上了...我现在说一个不字,明天老家报纸就会把我的名字和雇佣兵印在同一页。”
对面一个胖参议员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是收了钢铁托拉斯的献金吗?”
“那点钱跟下次选举的选票能比吗。”
胖参议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更何况总统这次不是冲着某一家托拉斯去的......
“他不点名,那谁都不敢第一个跳出来,跳出来就是承认自己养了私人军队。”
花白头发的参议员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但是他提的那个委员会,权限太大了!传唤,调账、审查规模,这些权力在以前都属于国会!”
这次,胖参议员没答话。
与此同时,芝加哥。
《芝加哥论坛报》编辑部,头发乱糟糟的报务生冲了进来,手里举着华盛顿发来的电讯稿。
主编从里间走出来,接过稿纸,站在门框旁边读了一遍。
啪!!!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稿纸往桌上一拍。
“头版标题换掉!
“把原来的郊区救济站排队新闻挪到第二版去!
“头版标题写………………
““总统宣布成立特别委员会,调查平克顿雇佣兵。
“副标题…………………
“传唤权、调账权、审查权,委员会权限已超国会常规听证'!”
有人探出头提醒道:“可是编好的救济站专题占了整版………………
“让你换就换!"
主编从桌上拿起铅笔,在一张便签上飞快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旁边的助手。
“把这个送到排字房去!
“还有,把那篇关于南区交火的连载通讯提前到今天发,放在头版的左栏!
“总统声明放中栏!
“右栏登调查报告的核心结论摘编!”
助手接过便签跑了出去。
同一时间段,芝加哥南区的牲畜围场区附近。
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板条箱和碎砖。
几辆被掀翻的货运马车横在路中间没人收拾。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交火后未散尽的硝烟。
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蹲在街垒后面擦枪,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帆布工装,左臂上缠着条鲜艳袖章。
旁边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学徒在往弹药袋里塞子弹。
一个男孩从巷子里钻出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从袋子里掏出几份报纸。
“号外!号外!总统在华盛顿宣布成立特别委员会!要调查平克顿!”
工装年轻人把枪管搁在膝盖上,接过报纸展开。
有些词他不认识,只能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
旁边两个学徒工凑过来,其中一个问道:“大叔,上面写什么?!”
“......写什么不重要。”
他从地上捡起枪管,重新开始擦。
“关键是...我们不能现在就停下!”
合众国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分。
华盛顿,司法部大楼三楼。
“霍姆斯先生,委员会的办公地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财政部大楼东翼。
“三名特派专员下午会到你的办公室报到。
“传唤证今天之内会准备好,明天一早送达平克顿总部和在芝加哥注册的几家主要托拉斯公司。”
霍姆斯转过身,看向对他吩咐的普雷斯顿。
“需要我第一个传谁?”
他今年五十二岁,戴着细金边眼镜,说话声音不大。
“平克顿芝加哥办事处的负责人,以及联合机械厂的现任工厂主。”
普雷斯顿把一份名单从文件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先传这两个人……………
“我们不一次传太多,一个一个来!
“每传一个,就发一份新闻通稿!
“要让这件事在报纸上连续出现至少一个礼拜!”
霍姆斯从桌上拿起名单,点了点头。
“明白了!”
普雷斯顿站起身往外走,忽然又回头补了一句:
“霍姆斯先生,总统对委员会的工作节奏有特别要求.......慢,但是不要断!每一次传唤间隔时间要刚好够舆论发酵,但不能拖到热度消退!”
“......我有数。”
合众国时间,下午两点。
新乡,泛大陆铁路联盟总部所在地的报社《东部铁路公报》编辑部。
主编盯着面前的早报,一言不发。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联合钢铁公司的公关主任,同样沉默不语。
两人之间隔着的报纸上,摊开着一份来自华盛顿的调查报告摘编,旁边还有总统声明的全文转载。
公关主任先开了口:“我们能不能起诉?”
主编瞥了他一眼,然后反问:“起诉谁?总统本人?!司法部?!”
“那新闻通稿呢?"
“......我可以写!但发出去就是给你们帮倒忙!现在任何替托拉斯辩护的文章,都会被拿来当把柄,证明你们跟雇佣兵是一丘之貉!”
“难道就什么都不说?”
“现在什么都不说就是最好的......等委员会的第一轮传唤结束,看看风向......如果委员会只是问话做做样子,我们可以再安排专访。”
华盛顿白房子,总统办公室。
摩根坐在看司法部送来的传唤名单草案。
“总统先生,霍姆斯那边明天一早发传唤证。第一轮只传两个人....平克顿芝加哥办事处的负责人,和联合机械厂的工厂主。听证会在周五。”
“知道了......这两天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让霍姆斯的委员会去听。等周五听证会的记录公布出来,我要看各州的态度......如果中西部的几个州开始松动,我们再推下一步!”
听到普雷斯顿的话,摩根把名单放下,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在名单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普雷斯顿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
“还有一件事,伊利诺伊州州长今天下午给白房子发了一封私人电报。”
“他说什么?”
“他终于愿意让国民警卫队进入南区了!不过有条件......条件是联邦政府必须承诺承担所有部署费用,并且出具书面命令。”
啊哈~!
摩根把嗤笑了一声。
“你把书面命令给他拟好发过去......用司法部的信纸,我在最下面签字。”
“部署费用呢?"
“让财政部长从紧急预备金里调!嗯......先批一个月的!一个月之后如果还要续,那就让他带着州议会的申请来国会山找我。”
普雷斯顿应承下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摩根把那份传唤名单拿起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把装着《反垄断与联邦经济干预法案》草案的深蓝色文件夹拿了出来,搁在传唤名单旁边。
还没到时候……………
他需要第三份声明,但第三份声明的时机取决于周五的听证会。
如果听证会记录公布之后舆论继续升温,他就可以在万众瞩目的时机,抛出这份法案。
他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抽屉里扣上了锁。
切尔诺维亚总督区,波尔塔瓦以南。
萨克萨甘河渡口。
当地时间已经快要入夜。
尤利安把铁锹往土堆上一插,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渡口对岸这片高地上到处是刚挖出来的散兵坑。
安东诺夫少校把三个营分开部署。
步兵营守在渡口岸边主阵地。
近卫军放在高地作为预备队。
魔装铠骑士分散到步兵营的散兵坑后面,三三两两坐在地上,重剑横在膝盖上。
安东诺夫少校外衣披在肩上,蹲在一个散兵坑边沿,就着一盏煤油灯低头看地图。
侦察兵一个小时前回报,叛军前锋距离渡口还有不到三十里。
白天在河对岸看到的烟尘现在看不见了,不是敌人停下来了,是入夜之后看不见扬尘。
安东诺夫判断,对方午夜前后一定会摸到河边。
一名传令兵弯着腰跑过来,低声在他耳边汇报,后续增援的两个营已完成从邻近地区的集结,正在向渡口西南侧移动,预计午夜后抵达指定位置。
安东诺夫点了点头,把地图卷好收进怀里。
“通知各连,今晚不许点火,所有人在散兵坑里轮班睡觉,一半人醒着,另一半抱着枪睡!”
“是!”
传令兵转身往昏暗里跑去了。
安东诺夫又蹲下身,盯着对岸越来越黑的地平线。
萨克萨甘河在这个季节水不深,最浅的地方只到膝盖。
叛军如果要冲,一定选最浅的河段。
他已经让工兵在那段河床底下铺了带刺铁丝,铁丝网用木桩固定在河底的淤泥里,从水面上看不见前移的影子。
只要有人踩进去,靴子和绑腿就会被勾住,至少能迟滞对方十几秒…………………
足够了!
渡口岸边的散兵坑里,尤利安靠着坑壁坐着,步枪斜抱在胸前。
旁边的新兵把手缩在袖子里,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听着像是新兵老家的祷词………………
尤利安没有阻止,而是看着对岸的方向。
对岸什么也看不见。
“你老家哪儿的?"
“切尔尼戈夫........北边,不是个什么好地方………………”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妈,还有一个妹妹......我爸去年被老爷打死了......我出来当兵的时候,我妈跟我说,别想着家里,自己活着回来就行......现在家里没了我,她跟我妹更没吃的......”
“你妈知道你自由了吗?你不是农奴了!你妈也不是!!你妹妹也不是!!!”
“......打完这仗,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能!”
黑暗里,有人窃窃私语。
不远处,魔装铠骑士正在检查魔力回路。
蓝色的微光在铠甲缝隙里一闪一闪,士兵看着那些铁罐头发呆。
“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活着才能接着当人!”
十一点。
对岸依然没有动静。
安东诺夫从散兵坑里探出半个身子,盯着对岸。
月色不算亮,河面上泛着一层薄雾。
“让所有人把子弹压满!”
副官弯着腰跑下去传令。
散兵坑里,老兵们在黑暗中熟练地拉开枪栓,新兵们手有点抖,弹夹卡进槽里的声音磕磕绊绊。
尤利安帮新兵检查了一遍枪膛。
“等我的口令!”
新兵重重点头。
十二点。
对岸传来一声轻响,听着像是马蹄的声音。
动静一点点变大,很多人,排成纵列沿河岸往下走。
尤利安把步枪架起,看着对岸那片模糊的黑影。
黑影们停在了河滩上。
对面传来什么声音,但听不太清.......
不久后,第一批人开始下水了。
尤利安把枪口对准河面中央那几块露出的石头。
同时,水花声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叛军斥候已经到了河心,那里水深到膝盖,水面上露出几个人的脑袋和肩膀轮廓。
然后第一个斥候踩进了铁丝网。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被河底的铁丝缠住,整个人往前栽倒,脸砸进水里,扑腾出水花。
“操!”
他旁边的斥候下意识去拉他,可也跟着踩了进去。
铁丝网上的倒刺扎进皮靴和绑腿,两个人同时被绊住,在水里挣扎。
“有铁丝网!!!"
后面的斥候喊了一声。
砰!
哒哒哒哒哒——!!!!
随着散兵坑里开枪,两挺重机枪从阵地两侧交叉扫射,打进河面!
第一批下水的斥候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那七八个人直接同时栽进河里,血从水里翻上来。
“开火!开火!”
叛军在对对岸的指挥官大声喊叫。
对岸的叛军步兵立刻卧倒在河滩上,步枪对着对岸猛烈还击。
子弹从尤利安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堆上,溅起的泥点落在他脖子上。
新兵趴着,扳机扣了又松,松了又扣.......
“别把头探太高!!!"
尤利安喊着。
机枪仍旧在扫射,河面上的叛军斥候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
有尸体被铁丝网缠住了腿,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对岸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尤利安趁着这个空隙退出空弹仓,把新的弹仓推进枪膛。
新兵蹲在坑底压子弹,手指抖得厉害。
“慢点!没人催你!”
新兵深吸一口气,手指稳了下来。
对岸重新响起声音。
这次不是靴子踩水,听着是轮子滚在沙石上的动静。
安东诺夫借着月光判断出了对岸的东西……………
是野战炮!
叛军把炮从河滩后面的土坡上推下来了,炮口正对着渡口对岸!
“所有人!缩进坑里!”
安东诺夫大喊。
他的声音还没落,对岸就亮起一接橙色火光。
炮弹落在阵地上。
第一发打在重机枪掩体左侧三米远的地方,炸起的泥土砸了机枪手一脸。
第二发落在散兵坑之间,冲击波把新兵震得撞在坑壁上。
他刚爬起来,第三发又落在他旁边的土堆上,土块砸在他后背上,发出闷哼一声。
尤利安抬起头,看了一眼散兵坑外面。
有个散兵坑被直接命中,坑被削掉一块,里面的人没了动静。
“趴下!!!!”
有人喊了一声。
但大部分散兵坑里,有的新兵枪口还在对着河面开火。
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安东诺夫在整个炮击过程中一直蹲在散兵坑边沿,没缩下去过,而他的副官被弹片划破了左臂,正在用牙咬着绷带自己缠。
“炮停了!”副官喊道。
安东诺夫没回答,盯着对岸。
而炮声一停,叛军步兵就冲进了河里。
这一次是一个整连,端着步枪,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从河滩上直接扑进水里。
他们摸清了铁丝网的位置,选了一段之前没有人踩过的河段。
“开火!”
散兵坑再次齐射。
前排的叛军步兵一个接一个栽进水里,但后排的人继续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步兵已经跑到了河心,吼叫着举起武器冲向机枪掩体。
机枪手立刻把枪口转向他,一整个弹链打过去,把他整个人打碎填进水里。
他后面的三个人也被同一串子弹扫倒!
但叛军没有退,后续的步兵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尤利安的枪管已经发烫,只能用袖子垫着手继续扣扳机。
十几秒的火力覆盖后,叛军丢下几十具尸体,暂时退回了对岸。
渡口暂时安静下来。
河面上漂浮着尸体,有的被铁丝网挂着,在水里半沉半浮。
对岸。
第一批冲河的连队撤回来后,编制已经残了。
与此同时,叛军六门野战炮全部往河滩后面的土坡上布置。
第二批准备冲锋的步兵营也已经准备好。
叛军的通讯兵从后面跑上来,递给团长一张纸条。
团长看了一眼,就把纸条揉成团扔在地上,烦躁地吼道:“后续部队还有多久?!”
“凌晨四点前能到!”
“不等了!!让炮连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步兵用刺刀直接冲!天亮之前,必须在对岸站住脚。”
凌晨四点半。
叛军的炮再次覆盖对岸。
这一次炮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炮弹在阵地上连续爆炸。
很快,一发炮弹直接打中了机枪掩体,掩体被炸塌了一半,机枪手当场被炸死。
炮弹也越来越密集。
新兵趴在坑沿上,脑袋埋在两臂之间,弹片从他头顶飞过。
“别抬头!!!!"
尤利安摁住他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炮停了。
安东诺夫从坑沿探出头来,看见了河面上涌动的黑影。
叛军把所有的预备队全部投入了进攻,是几个营同时下河。
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正蜂拥冲刺。
“全体!自由射击!”
“乌拉!!!!"
河面上爆出震天的呐喊。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已经跨过了河心铁丝网区。
这一段河床的铁丝在之前的炮击中有一部分被炸松了,没能缠住人,于是领先的叛军端着刺刀直接冲向散兵坑。
然而布置好的重机枪同时开火,尸体在河面上铺成了浮桥。
但后面的人没有停,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推!
带头的叛军上尉已经拔出刺刀,踩上岸上石子。
散兵坑里后排的魔装铠骑士站了起来。
三十具魔装铠同时启动了,蓝色光芒从胸甲核心沿着盔甲缝隙扩散,瞬间点亮整个岸边。
魔装铠骑士们冲进叛军队伍。
重剑横扫过来,叛军上尉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双腿还站着,躯干落在地上。
重剑劈砍,每一次落下都带走一条生命。
被叛军自己人撞倒踩在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跟我上!”
尤利安从散兵坑里冲出来,端着刺刀跟在魔装铠身后。
新兵跟着他翻出散兵坑,手抖得比刚才炮击时还厉害,但脚步没慢。
同时,他后面的第二批步兵也翻出了散兵坑。
近战在河滩上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