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早间。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入口大厅里,希尔薇娅站在正中央,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墙上刚挂好的巨幅油画。
画上画的是九月五日那天的场景。
中央广场上挤满了人,花车停在喷泉前面,车顶上站着三个人。
天空中炸开无数发光的魔法花朵,几条发光的小龙绕着花车盘旋。
街道两旁有人在烤面包,有人在倒啤酒,乐队的铜管手把外套脱了搭在柱子上,只穿衬衫在敲鼓。
画师把那天下午最热闹的一幕全画下来了。
“左边高了......”
两个工作人员赶紧把画框往上抬了一点。
“行了,就这样!”
希尔薇娅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往后退了几步,又欣赏了一会儿这幅油画,然后转过身,带着人往幕僚长办公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李维正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昨天晚上他又被拉去折腾,希尔薇娅在旁边当军师,可露丽在担任主攻,结果他连输三把。
希尔薇娅说是他退步了,他说是被军师干扰的,希尔薇娅说输了就输了别找借口。
反正昨晚又是闹到很晚才睡。
听到门响,李维睁开眼睛。
希尔薇娅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弄完油画后的那种开心劲儿。
“还在回味那天呢?"
李维笑问。
“那当然!”
希尔薇娅往沙发上一坐。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城里的人见了我就说那天有多高兴~!卖水果的大婶说她那天的苹果全卖光了,一个都没剩!面包师工会的老师傅说他那天烤的面包比平时多三倍,结果还是不够分!还有那些小孩,追着我问什么时候再
放一次......”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下一个纪念日!”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
“而且我们自己定一个不就完了?"
李维摇了摇头。
希尔薇娅就是这样,只要她觉得一件事有意思,就恨不得天天来一遍。
“可露丽呢?”
“补觉呢!”
希尔薇娅挥了挥手。
“她说昨晚太累了,今天要多睡一会儿。”
“她累?”
李维挑起眉毛。
希尔薇娅把头转过去,不看李维。
但她的耳根红了小截。
李维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可露丽走了进来,粉色的长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精神头还不错。
“不是说补觉吗?”
“睡不着。”
可露丽在李维对面坐下。
她指了指身后。
几名秘书官跟着她一起走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疊文件。
“从市政厅刚转过来的。”
可露丽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拿起来放在李维桌上。
“市民请愿书。”
李维翻开文件,扫了几眼。
请愿书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签满了名字。
内容很简单。
请求把九月五日定为金平原大区的正式纪念日。
李维看着那些签名,有些名字他认得。
巴拉日,那个南郊面粉厂的老工人。
还有那个在中央市场卖菜的大婶,签名的字歪歪扭扭的………………
“后面还有。”
可露丽把另外几份文件也拿了出来。
“双王城面包师工会的联名信。然
“东区机械厂全体工人的请愿书。”
“中央市场摊贩联合会的申请书。”
“还有这个,双王城美术学院的,他们建议把那天正式命名为......”
可露丽看了一眼文件。
“金平原团结日。”
李维把这几份文件都看了一遍。
请愿书的数量比他想的多得多,每一份上面都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看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正用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这不挺好的嘛!反正那天大家本来就在庆祝,干脆就定成纪念日算了!”
“随你,我没什么意见………………”
希尔薇娅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始那手指头算。
“每年的九月五日,全大区放假一天!白天有花车巡游,晚上放魔法烟花!乐队在广场上演奏,面包师们在路边烤面包分给大家吃。还有集市,让摊贩们自己摆摊,不收摊位费!还有......”
“等等……………”
可露丽举起手打断了她。
“放假一天?”
“对啊,纪念日当然要放假。”
希尔薇娅理所当然。
可露丽想了想。
“工厂停工一天,铁路停运一天?这个得跟市政厅和铁道运输部协调。”
“那你协调一下嘛。”
希尔薇娅说得很轻巧。
可露丽叹了口气,拿起笔记本开始写。
“花车巡游,魔法烟花,乐队演奏,免费面包,集市,摊位费减免,还有呢?”
希尔薇娅又想了想。
“还有学校!学校也放假,让小孩,学生出来玩!”
可露丽又记了一笔。
希尔薇娅转头看向李维。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你们定就行......不过我觉得,纪念日的重点不是放假,也不是花车和烟花………………”
“那是什么?”
希尔薇娅问。
“是人们自己庆祝!”
李维得提醒一下希尔薇娅。
“那天本来就没有人组织,花车是马戏团自己拉出来的,彩旗是市民自己挂的,面包是面包师自己烤的,乐队是自己带着乐器来的!
“没有一个部门提前三天发公告,也没有哪个人提前一周写演讲稿!
“大家就是看到街上人多,自己也跟着出来了,然后发现整座城都在庆祝……………”
希尔薇娅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对,就是这样!所以我觉得,纪念日那天,还是别提前安排太多东西!”
她这句话,李维倒是挺认可的:“顶多就是把花车准备好,把广场腾出来,市政厅表个态,剩下的让人们自己去弄,他们觉得开心最重要!”
“同意!”
可露丽在旁边点了点头。
希尔薇娅想了半天:“那我的魔法烟花呢?”
“那个你随意,反正是你到时候有肯定会上自己上的,那天的东西,很多别人也学不来………………”
李维无奈地望向她。
就希尔薇娅那天弄出来的东西,整个世界里能复刻出来的人不多。
莫林大师算一个,其他的......
其他的,李维暂时不知道。
希尔薇娅重新笑起来:“那就这么定了。”
然后,她又开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每年九月五日,金平原团结日......花车,烟花,集市,面包......人们自己玩自己的,爱怎么闹怎么闹!”
跟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可露丽。
“顺便告诉市政厅,让他们把那天定为正式纪念日,大区公署批准了,但是别让他们搞强制性的活动!就一条......爱来不来!”
可露丽忍着笑:“我回去就发函。”
希尔薇娅满意地将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又好像是在想着以后的纪念日能有多少热闹。
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又一名秘书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几份刚到的报纸。
“两位殿下,女士,今天一早从贝罗利纳转过来的各大通讯社早报。阿尔比恩那边出了件大事,希伯尼亚打起来了。”
秘书官把报纸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希尔薇娅凑过来,扫了一眼报纸头版。
标题很醒目,《希伯尼亚佃农遭武装驱逐,二十余人死伤》。
她眉头皱了一下,拿起报纸翻了翻,没看几行就把报纸递给李维:“你看吧,全是绕来绕去的官样文章......”
李维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开头。
是阿尔比恩联合通讯社发回的报道,措辞很谨慎,但事情本身写得很清楚。
希伯尼亚西部几个郡因为今年夏秋之交连续降雨,小麦和土豆的收成比往年少了三四成。
佃农交不上地租,地主趁机以合同违约为由大规模驱逐佃农,要把土地转成牧场养羊。
佃农们没有暴动,而是学着兰开郡人们的法子,组织起来用非暴力方式占领了地主的收租站,拒绝搬离。
地主的回应是雇佣私人打手
前几天的一次清场行动里,打手开了枪。
有老人,还有小孩遇难…………………
“这跟芝加哥那件事一模一样!”李维放下报纸,“手段都不带换的!”
希伯尼亚,阿尔比恩的另一个岛。
就在阿尔比恩本土西边,隔了一道海峡。
那个地方的地权问题已经闹了好几百年了。
希伯尼亚大部分耕地被阿尔比恩本土的地主控制。
这些地主本人根本不踏上希伯尼亚的土地,常年住在伦底纽姆或者曼彻斯特,靠代理人收租。
佃农租期短,地租高,随时可能被赶走。
今年几个郡的收成不好,佃农拿不出足额的地租,地主正好借这个由头把地收回来。
种地不赚钱就赶人种草,反正羊羔比麦子值钱。
而联合通讯社的记者显然也做了功课,直接把希伯尼亚地主的做法和之前的某几篇文章挂了钩,地主把土地从粮食生产里抽出来,转成更赚钱的畜牧业,完全不管佃农的死活。
这和文章里分析的资本囤地行为一模一样,但地主不在乎,他们只算利润,不算人命。
希尔薇娅把脚翘起来,等李维继续往下讲。
可露丽也坐正了,眼睛看着李维。
李维知道她们在等他说清楚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阿尔比恩一个偏远岛屿上的佃农闹事,凭什么能占各大通讯社的头版。
于是,李维把报纸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开始跟她们拆解这件事。
“这件事对艾略特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助攻!”
再次,看完后,他就有了这个感觉。
李维解释,之前舆论上,艾略特之前推法案,保守派一直在说一个理......
法案管的是工业,不能把工厂的规矩套到别的领域。
而希伯尼亚这件事一爆出来,那在李维看来,这个理由就是直接废了。
佃农没有罢工,也没有暴动,他们学的是兰开的路子,写请愿书,用非暴力方式占领收租站。
而地主的回应跟芝加哥的工厂主一模一样,雇打手,开枪,死人。
艾略特现在可以拿着今天的报纸去议会上向保守派,说法案只对工厂有效,那希伯尼亚的地主呢?
他们用同样的手段杀了人,难道不需要被约束?
保守派就肯定不好答上来。
因为事实摆在这里,不管是在工厂还是在地里,资本的逻辑是一样的………………
谁敢挡他赚钱,他就让谁流血!
唯一的区别就是工厂主雇的是平克顿,地主雇的是本地流氓。”
“......所以艾略特可以拿希伯尼亚的事证明他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
可露丽明白了,这个舆论起势又是艾略特的手笔。
“不止是证明他之前做得对......”
李维补充了一下。
“他还可以借这件事继续扩大他的权力。
“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看报道里提了一句......
“希伯尼亚当地的治安法官系统已经被地主渗透了,佃农去报案,法官不受理,反而给打手开脱。
“报纸上还说,艾略特今天上午已经在议会宣布了,希伯尼亚事件的调查由底纽姆直接接管。
“他会派陆军护送调查团进入冲突地区,要把当地官员晾在一边!”
希尔薇娅说立刻想到了什么:“跟利物浦一样!”
“对!就是跟利物浦一模一样!”
李维点了点头。
利物浦那次就是骑警把事搞砸了,再用陆军去收拾烂摊子。
这次则是连第一步都省了,直接跳过地方当局。
而且艾略特这次还加了一手……………
“报纸角落里还有个不起眼的信息………………他让威尔士亲王伯蒂以商务部代管权的名义,冻结了涉事地主的银行账户,说这笔钱将来要作为赔偿罚金分给受害的佃农。
“同时把希伯尼亚的佃农纳入了刚建的社会福利基金保障范围,粮食和药品已经在路上了。”
可露丽想了想:“佃农以前肯定从来没有被帝国政府保护过。”
“是的,从来没有!”
李维看可露丽注意到了关键,语气也感慨了起来。
要知道,希伯尼亚在阿尔比恩的政治框架里一直是个很尴尬的存在。
他们有自己的议会,但议会被本土派来的总督控制。
而他们的土地被本土地主占有,但本土法律从来不保护他们的租佃权。
对他们来说,伦底纽姆的帝国政府跟那些地主是一伙的,都是来吸血的。
但这次不一样……………
地主雇人杀了他们的老人和小孩,帝国政府出面冻结了地主的账户,还给他们发粮食和药……………
这在几百年里头可谓罕见,希伯尼亚的佃农会发现他底纽姆站在了他们这边!
有可露丽的提醒,还有李维的表情感慨,希尔薇娅也想通了这些环节:“那希伯尼亚那些闹独立的人就很尴尬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李维挑了挑眉,脸上似笑非笑。
“长远来看,这件事如果处置得当,希伯尼亚的独立运动会被削掉一大半的根基!毕竟独立运动靠什么动员人?靠的是告诉希伯尼亚人,阿尔比恩人在压迫他们,帝国政府是阿尔比恩人的工具!可如果现在帝国政府反过来保
护希伯尼亚佃农,替他们从阿尔比恩地主手里抢回了钱和粮食,那独立运动还怎么喊口号?”
“喊不了了!”
可露丽摇了摇头。
“是啊......”
李维对这个判断也很笃定。
“希伯尼亚佃农会意识到一件事,与其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独立,不如依托帝国政府的改革力量来对抗地主......
“因为独立之后他们还是要面对同样一批地主,而且到时候连伦底纽姆的保护都没有了!
“而本土的工人看到希伯尼亚人的遭遇,也会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同一种暴力,他们就会更加支持艾略特的法案,因为他们已经亲身经历过……………”
李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露丽在对面安静地等着,希尔薇娅也在等着,两个人都不催他,只是目光都停在他身上。
就在被两人注视的期间,李维的表情也越发的感慨。
“......更妙的是,保守派被内外夹击了!
“他们在议会上本来就已经被兰开郡的事压得抬不起头,现在又冒出希伯尼亚的事......
“工业资本家在骂他们护不住工厂秩序,土地贵族在骂他们挡不住政府干预,两边的诉求完全不同,但他们都在向枢密院施压!
“而以前这些人是一块铁板,现在却裂了……………
“艾略特不用费什么力气,只要坐在枢密院里等着,今天接见一批工厂主,明天安抚一批地主的代表,谁先向他低头,他就给谁一点让步。
“谁继续硬扛,他就能拿希伯尼亚的案例去砸谁的脑袋。”
李维把报纸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此刻,他只觉得艾略特这位老绅士确实能抓住机会。
“从八月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
“利物浦爆发骑警冲突,他把陆军开进去,撤销了警察局长的职,逮捕了市长,逼退了内阁两个大臣,让威尔士亲王代管了内政部和商务部,又趁机没收了国教百分之三十的资产,换来五百万镑的救济款,成立了社会福利基
“现在希伯尼亚又主动递了把刀子过来!
“这一套下来,国教的财产被切走了一大块,地方治安法官的权力被收回去,陆军已经两次在国内充当事实上的宪兵。
“这些事情在以前国会至少得吵上两年。
“可两个月里,艾略特又把阿尔比恩的治理结构翻了个底朝天,而保守派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打出来!”
希尔薇娅靠在沙发上,看着李维感慨的样子,脑海里也浮现出艾略特的模样。
那次来的列强代表里,年纪最大就是艾略特。
但看他在会议上的样子,一点不像个快入土的人………………
“他从奥斯特回去之后,好消息倒是接二连三!”李维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桌上,“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机会他都能抓住,也不全是靠运气......”
“这得怪谁呢?”
希尔薇娅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斜过来看了李维一眼。
可露丽在旁边也笑了笑:“希伯尼亚佃农的请愿书,跟兰开郡工人一样,地主雇打手的操作,跟芝加哥的工厂主一样......这已经不是什么巧合了!”
她想起某份报纸的评语......
“芝加哥的事不是总统要挟了工厂主,是工厂主自己把刀递给了总统。”
所以,艾略特这次也是同理,不是他要了希伯尼亚的地主,是地主自己把刀递给了枢密院。
希伯尼亚这批地主跟芝加哥联合机械厂犯了一模一样的错误。
老埃德温以为雇平克顿就能把工会压下去,结果惹来了联邦司法部的特别调查委员会,成了摩根推开反垄断大门的引信。
希伯尼亚的地主以为雇打手就能把佃农赶走,结果给艾略特递了一把直接捅穿土地贵族的刀。
艾略特、摩根、普雷斯顿这种人,都是典型的把危机当做机会来用的。
利物浦是危机,艾略特用陆军进场换来了地方治安权的回收。
芝加哥是危机,摩根和普雷斯顿用调查报告换来了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
现在希伯尼亚是危机,艾略特用帝国直接调查换来了对地主金融账户的冻结权。
每发生一次坏事,他们手里就多了一项以前绝对拿不到的权力。
而在此之前,在身边,这类最为典型的人是李维。
可露丽想到这里,看向他的视线中,也颇为无奈。
“......不过艾略特这一把有个普雷斯顿没有的优势!”
就在这时,李维又想到了什么。
“希伯尼亚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太巧了!
“他刚刚用利物浦的事逼退了内阁两个大臣,威尔士亲王刚接手内政部和商务部,国教的资产刚刚被收走百分之三十,新的社会福利基金刚成立不到三个星期.......
“希伯尼亚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爆了!
“如果他手头没有社会福利基金这个工具,没有商务部代管权来冻结银行账户,他处理这件事的手段至少少一半!”
品味完李维的话后,希尔薇娅坏笑道:“所以你觉得他之前铺垫好的那些东西,都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情况?”
“不一定是有意为了希伯尼亚铺垫的……………”
李维摇了摇头。
毕竟矛盾本身就一直在那里,即使现在不爆发,以后也会爆发。
“但他从婆罗多危机到利物浦危机搞出来的框架,正好全部能套到希伯尼亚身上用。
“陆军进场,跳过地方,冻结账户,纳入福利基金,这一套已经成了他处理内部危机的标准流程。
“而且每次用完之后流程就又多了几个环节,下次再有类似的事,他的工具箱更满......
“这就叫先铺轨道,再等火车来!”
李维说到最后形容时的语气,瞬间逗乐了希尔薇娅与可露丽两人。
在她们的笑声中,李维继续:
“现在轨铺好了,火车也来了。
“希伯尼亚之后,阿尔比恩内部反对他的人已经没有多少空间了。
“因为每次出事,都是保守派的人先犯错,然后艾略特拿着他们的错误去收拾局面,最后反而成了他扩大权力的理由......”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然后希尔薇娅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李维,问了一句:“你是希望这位老绅士活得再长一些,还是......说句很冒犯的话,他快点死呢?”
这话问得太直了。
要是换个场合,换个对象,这种问题大概会被人骂的!
不管怎么说,艾略特是阿尔比恩帝国的公爵,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威尔士亲王见了都得先敲门的人物。
在公开场合讨论他什么时候死,传出去就是外交事故!
但希尔薇娅就这么问了。
她不是在试探李维的政治立场,也不是在考验他的道德底线。
她只是想知道李维对那个老头的真实感受。
而李维也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妥。
他甚至觉得,如果这个问题被艾略特本人听到,那个老头子大概会先笑一声,然后反问一句:“那你觉得我该活多久?”
语气大概跟那天晚上在公馆露台上差不多,不会有任何感伤。
到了他这个岁数,生死早就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话题了。
于是李维想了想,决定不绕弯子。
“我对他的观感挺复杂的......私人交往上,我跟他聊得来!”
这是实话。
贝罗利纳会议期间,他和艾略特有过两次私下交流。
第一次是在帝国大道上。
第二次是派对上。
感觉就是一个活了很久的人,会跟两个后辈分享他对时间的感觉………………
李维当时觉得,这个老头如果生在奥斯特,他们大概能成为朋友。
“所以如果抛开国家立场不谈,我挺愿意再找个时间,跟他坐在露台上或者公园长椅上,听他讲讲他那个时代的事情......而且他讲那些不是为了教训你,就是单纯觉得你应该知道。”
希尔薇娅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但这是抛开国家立场的前提下......”李维话锋一转,“在国际政治上,我们是天然的敌人。”
这没什么好讳言的。
奥斯特帝国和阿尔比恩帝国,就算双方在贝罗利纳签了分赃协议,威廉皇太子和伯蒂亲王在皇宫里碰过红酒杯子,这两个国家的根本利益就是对冲的。
“只要他是阿尔比恩枢密院的首席特别顾问,他就会用尽一切手段压制奥斯特......
“拉拢合众国,稳住大罗斯,在土斯曼给我们打钉子,这些都是他已经在做的事情。
“以后他还会继续做,而且会做得越来越精细。
“至于理念上......”
李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说实话,能看出来他没什么包袱......
“但他爱的是帝国,还是具体的人,这件事我不敢评价。”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变了一些。
“他没收国教财产,把救济粮运进东区,让陆军接管利物浦治安,冻结希伯尼亚地主账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释为‘为了帝国的延续,但这些事的结果也确实救了很多人......”
“那他到底是为了救人才去救帝国,还是为了救帝国才去救人?”
可露丽轻声问了出来。
“这就是我不敢评价的地方......”
李维微微一笑。
“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吧......
“毕竟到了他这个岁数,很多事情的边界已经模糊了。
“这位老绅士没有子女,没什么个人牵挂,权力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享受,而是责任。
“但这个责任的对象是整个帝国,还是那些被轧断手的工人与失去土地的农民,我不确定………………”
李维之前也想过类似的问题。
艾略特在利物浦的陆军行动里有一条命令让他印象很深。
军队在街头维持秩序,让工人们安全地走进市政厅,坐在会议桌前向地方当局提出诉求。
军队保护的不是市政厅,不是工厂主的仓库,而是那些工人。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保守派政客,绝不会下这种命令。
他们会把军队放在工厂门口,市政厅前面,用刺刀把人挡住。
但艾略特把军队放在了工人身后!
这一步棋的政治效果是无懈可击的,但李维总觉得,这里面不止是算计。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有他这样的对手很麻烦!
“他老了,在阿尔比恩国内,前三次上台都没能真正推行他想做的事。
“婆罗多危机给了他第四次机会,现实的各种事情又推了他一把,加上利物浦和希伯尼亚两件事接连给他递刀子…………………
“换作十年前,这些机会未必会出现!
“但现在它们出现了,他也抓住了每一个!”
希尔薇娅也看出来了,艾略特这个人在李维心里份量不轻。
她下意识道:“所以他以后还会继续给奥斯特找麻烦。
“是啊”
李维点头。
这个人会尽一切办法保住阿尔比恩。
比如把合众国绑定在阿尔比恩的贸易体系里,让大洋彼岸的新大陆人离不开阿尔比恩的航运和金融。
或者和大罗斯在某些领域达成默契,就算不打仗也能互相牵制。
在土斯曼继续扶持代理人......
这些他都会做,而且会做得很漂亮!
李维想了想,又讲道:“一会儿强硬一会儿让步,不是说他没有底线,他只是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了......该退的时候绝不硬撑,该进的时候绝不含糊。”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可露丽问了一嘴,虽然她知道答案,问这个时候,也是笑眯眯的。
“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咯!他是好对手,但奥斯特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且......”
说到这里,李维的表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他今年都多大了?”
这是很残酷的事实。
艾略特再怎么精力旺盛,能把陆军和海军都搬到议会里去吓唬保守派,但他的身体会一天天提醒他......
时间对于艾略特受益良多。
时间对于艾略特催个不停。
希伯尼亚事件的处理速度太快了.......
换个感性的说法,或许就是因为时间不够了。
“他大概是想在闭上眼睛之前,把阿尔比恩这艘船修补到至少不会在他走之后立刻散架.......
“如果还有余力,再把合众国绑上来当应急木板,把大罗斯稳住当压舱石!
“这样一来,就算继任者不如他,帝国也不至于在他死后几年内就崩溃。”
这就是艾略特在做的事。
来不及好好建设未来,那就争取时间。
李维说完这些,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希尔薇娅一直看着李维,她听完了之后,表情反而变得很轻松。
她看着李维,眼睛里带着光彩。
“他很好………………”希尔薇娅说,“但你很年轻!”
这句话说得简单,但分量很重。
艾略特做了那么多事,铺了那么多轨道,等了那么多年才等来第四台上场的机会。
他用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经验、人脉、声望,在最后这些年里拼命往回找补,想把一个快要漏水的帝国重新补起来。
这位老绅士做到了很多,但这些都是补救,新的地基也还没出来,或许其实已经有了点苗头,只不过确实现在还看不到………………
这让李维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公馆露台上………………
艾略特说他已经装不下那些飞在天上的飞机和不用马拉的车了,说那些是年轻人的事了。
李维当时觉得他是在感慨时代变迁,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是在承认,他已经没法像李维这样去重新设计一个国家的底层框架了。
不是不想,是真的装不下了......
所以他才会在最后这些年里拼命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上,把保守派一个个踢出局,把国教的资产没收过来,把皇储推上实权位置。
他没办法一下开始搭起新框架,只能尽量让老框架撑得久一点,然后,尽量留下更多的东西给接棒的人。
可露丽的目光和李维对上,没说话,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的意思和希尔薇娅的话一样,李维已经比很多活了七八十岁的人走得更远了。
切尔诺维亚总督区。
渡口方向传来的炮声早就已经就停了。
列奇茨基的两个步兵团从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同时压上去,火力把渡口西岸的守军阵地犁了一遍。
安东诺夫的抵抗没有持续太久,他手头的兵力本来就只有一个加强营,重机枪在打完预设的弹药基数后立刻被拖上马车运走。
工兵在观察哨底下塞了炸药,点燃引线后所有人沿预定路线向南撤。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渡口据点就这么被拔掉了。
消息传到前指的时候,伊格纳季耶夫正在核对日林斯基送来的炮兵阵地标定图。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渡口本来就不是重点,莫罗佐夫放在那里的部队就是一个预警哨,打掉它是计划内的第一步,不值得高兴太早。
他把电报放下,拿起笔给列奇茨基写了一道命令。
“继续南移,傍晚前推进至距敌主防线十公里处建立前哨线。”
传令兵接过命令转身跑出去。
伊格纳季耶夫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渡口位置打了个叉,然后把标记主力箭头的那枚图钉往南挪了一截。
到目前为止,计划推进得还算顺利。
但真正要命的仗还没开始打………………
莫罗佐夫的主防线在渡口以南大约十五到二十公里的丘陵地带,纵深挖了三层散兵坑,中段是块硬骨头!
伊格纳季耶夫对这条防线的构成心里有数,都是骑兵侦察队用命换回来的情报。
但他同样知道,莫罗佐夫现在蹲在工事里的那些人全是阿瓦士老兵,正面强攻的代价不会小。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丘陵地带的棕色等高线,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步骤重新过了一遍。
列奇茨基的第十四步兵军必须在今天傍晚前抵达指定位置,日林斯基的重炮旅需要在前哨线后方完成射击诸元标定,科罗廖夫的穿插部队要在明天拂晓前抵达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城北的预定位置......
三件事必须同时踩准时间点,少一步都不行。
而列奇茨基那边在收到命令后没有浪费时间。
第十四步兵军的主力从渡口南侧的土路继续向前推进。
辎重车队跟在队伍中段,弹药箱用油布盖着,马车夫们轮流甩鞭子催马快走。
先遣团在前面开路,侦察骑兵向两翼撒出去,每隔二十分钟回报一次前方情况。
莫罗佐夫的骑兵在撤退前把渡口以北的几座土桥都炸了,工兵花了两个多小时才重新铺好木板。
列奇茨基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工兵们扛着枕木来回跑,嘴里骂了两句,但也没耽误太久。
过了桥之后地势开始起伏,路两边的农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成片的麦茬和零星的干草堆。
远处偶尔能看到几个农奴,不对,在这块地界应该是农民!
他们赶着牛车往南走,看到军队过来就赶紧把车拉到路边,缩在车后面不敢抬头。
列奇茨基也懒得管他们。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也就是在傍晚前把部队拉到莫罗佐夫鼻子底下!
傍晚时分,第十四步兵军的前锋抵达预定位置。
从望远镜里已经能看到南边丘陵地带上防线的轮廓。
这个距离,已经不是什么模糊的影子了,都是实实在在的工事!
散兵坑前面堆着新挖出来的黄土,交通壕把三层散兵坑串在一起,中段阵地上那两门要塞炮的炮管从土垒后面探出来。
列奇茨基放下望远镜,让副官通知各团就地构筑前哨线,然后把前哨线的坐标发了回去。
日林斯基收到坐标的时候已经在等着了。
他的重炮旅在渡口以南大约十五公里的地方选好了阵地,四十二门重炮按射击方案排成前后两列。
每门炮的炮位之间隔了大概十米,弹药箱堆在炮位后面的浅坑里,炮手们正蹲在炮架旁边给炮弹引信做最后的检查。
但日林斯基真正关心的不是这些,他这会儿正在等观测气球升空。
观测气球是一开始就装车运过来的,一直拆成零件状态放在辎重车队最末尾。
因为体积太大,路上过桥的时候差点卡住,日林斯基为这事跟工兵连连长吵了一架,最后还是用人力把气球零件从桥面上抬过去的。
现在气球已经组装好了,气囊用几十根粗麻绳固定在马车上,旁边的氢气发生器正呼呼地冒着白烟。
“升空!”
日林斯基下了命令。
几名炮兵手同时松开了系留索,气球缓缓升入傍晚的天空。
吊篮里的观测员拿起望远镜,开始对南边丘陵地带上的守军防线进行标注。
很快,第一份标注图通过篮子边上垂下来的细绳传回地面。
图上把莫罗佐夫防线的中段和东段标得清清楚楚。
散兵坑的位置、交通壕的走向,那两门要塞炮的炮位...…………
西段标注相对粗糙一些,因为那边地形复杂,丘陵和灌木林挡住了观测员的视线。
日林斯基把标注图在桌上展开,对着地图重新核了一遍昨天骑兵侦察带回来的位置,然后拿起笔开始标定射击诸元。
他按照伊格纳季耶夫的计划,把中段作为主攻方向,分布四十二门重炮,对准中段防线的一小块区域集中打击。
他不打算打什么花里胡哨的覆盖射击,就是对准一个点不停地打,打到那个点被轰烂为止。
炮手们开始按照标定数据调整炮架。
按照伊格纳季耶夫的命令,炮火准备将在拂晓开始。
与此同时,科罗廖夫的穿插部队正在莫罗佐夫防线的西侧完成最后的集结。
一万人走了一天一夜,沿那几条冲沟全程隐蔽行军。
这个万人队里包含了六个团级单位,辎重车队有多批弹药车在之前夜里过冲沟时出现状况需要修理。
好在冲沟的天然掩蔽够深,工兵在前方探路时脚步没停,每一段沟道都有人提前平整过碎石。
科罗廖夫一直走在队伍前三分之一处。
他路上少有开口说话,但整个纵队每个营出发与到达的时间都在他随身本上记了下来。
绕行路线全程约十二公里以上,已经远远超过莫罗佐夫西侧侦察范围的外缘。
最后的集结地点是当地山脊背后一处被采石场废弃的低地,地势像是天然凹坑,站在高处的岗上往里看根本发现不了坑底藏着人。
传令兵在掩蔽所内外跑了一趟又一趟,各团团长相继派人来报告人员到位和火炮脱架情况。
现在他们处在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城西北方向约二十五公里处。
这里已经不在莫罗佐夫主防线的正面,而是他防线的侧后方。
科罗廖夫让部队全部蹲在低地里休整,不准生火不准大声说话。
骑兵侦察队已经撒出去了,往东南方向沿着通往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城北的几条土路进行详细侦察。
侦察骑兵回报的时候太阳刚下山。
带队的骑兵少尉从马背上跳下来,满头是汗。
他说东南方向大约五到六公里的地方发现了叛军的后勤辎重站,规模不小,有粮车和弹药箱堆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
看守兵力不多,主要是武装农奴,正规军的数量很少。
“武装农奴?”科罗廖夫皱起眉头,“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骑兵少尉确认,“有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在指挥,但大部分人手里拿的是猎枪和草叉,巡逻的时候队形都走不齐!”
科罗廖夫点了点头。
这个情况和他之前拿到的情报对得上,莫罗佐夫的主力全部压在正面防线上,后方辎重站的警戒力量主要靠武装农奴支撑。
“城北方向呢?"
科罗廖夫又问。
“城北的防守也不强……………”
骑兵少尉展开一张用铅笔画的简图。
“主阵地后方大概还有一个步兵团在待命,大概是近卫军!但距离辎重站还有一段路......辎重站本身离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城大概还有十几公里!”
科罗廖夫把简图看了一遍,然后把人召集过来。
他对各团团长依次下发命令。
“拂晓前步兵前出至冲沟南端出口,重武器架设在原有采石场平台上,炮口指向东侧。
“首先集中火力端掉敌军后方辎重站,尔后以三个团正面朝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城北推进。
“穿插路线保持在莫罗佐夫主阵地侧后方向,不与正面敌军纠缠!”
团长们各自领到一张手绘路线图,上面标注了他们被指定的那一片防区和炮火协同信号。
“......明天早上,不管正面打成什么样,我们先把他的后方搅烂!”
科罗廖夫最后补了一句。
各团团长散开之后开始做最后准备。
步兵们在低地里检查弹药,把弹仓装满,刺刀擦干净。
炮手们把野战炮从马车上卸下来,沿着采石场平台推炮车,每一门炮后面都堆好两个基数的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