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早晨。
迈雷纳外围山区的临时工坊里,几个炼金师和本地匠人已经连于三天,没合过眼。
拉娅从地窖里爬上来的时候,工坊里还在冒烟,新配烟雾剂又在试验了。
两个从马拉加赶来的技工蹲在仓库角落里,表情还挺高兴的。
“这批烟雾,能把人呛出屎尿来!!"
这东西的战术用途很明确,在正规军下一次进攻的时候遮住视野。
不需要多精密,能烧出足够浓的烟就行。
上次那批在迈雷纳巷战后期掩护撤退的时候用过,效果还不错,就是燃烧时间太短。
这批改进了配方,加了点本地碾碎的炼金残渣,烟更浓,也能烧得更久。
“再做一批,分装到小陶罐里,每个伏击组配四罐……………”
拉娅把记录还给技工,转身往教堂地窖走。
地窖里伤员的呻吟声比上周轻多了。
重伤员已经在昨天由维森特神父的接力通道往北转移了一批,奥苏纳以北那所教堂附属学校现在条件比迈雷纳的地窖好太多了。
能自己走动的轻伤员已经全部归队报到了,剩下几个还需要休养的躺在铺了干草的木板床上。
拉娅带着几个徒弟把绷带和消毒药剂重新清点了一遍。
奥斯特上次转运来的那批医疗物资还剩三分之二,然后法兰克顾问团上周又补了一批炼金凝胶和止血粉,预计能撑到十二月中旬。
但这只也是保守估计。
如果马德里的新攻势规模真的比秋收行动大,之后伤员数量可能会翻好几倍。
拉娅在登记册上昨晚注记,然后让人把清单抄送一份给执委会。
执委会的帐篷搭在山脊背面的平地上,旁边是一片矮松林。
勒内正把利奥波德送来的最新编制表摊在桌上。
帐篷里还有费利佩、贡萨洛、祖克曼和克里斯托弗。
萨尔托里也在,他是昨天晚上到的山区,从里斯本一路辗转过来,整个人累得不行,但精神头还行。
“我们现在的民兵总数是一千二百四十人......”
利奥波德脸上的笑很灿烂,在迈雷纳后,他们的队伍壮大了。
“我把他们分了六个部分,其中两个部分是原葡萄牙地区过来的酿酒工人和码头搬运工组成......”
这两个部分是刚到的,刚来的时候连左右转都分不清楚。
祖克曼让他们每天跟着老兵出操挖工事,从最基本的掩体构筑和火力协同开始练,一天也没停过。
现在基本的防御协同已经能打下来了,就是还打不了主动出击,但蹲在散兵坑里守住一段防线没有问题。
编制表上还列了骨干分配的情况。
从各地退役军人中挑选的骨干已分配到各部队担任副手,负责临场战术指挥。
这批人里有原葡萄牙地区的退役士官,有在费伦群岛丢掉前就退伍的老兵,还有几个是从赫雷斯方向自己找过来的。
专业技能参差不齐,但至少都经历过正规军的基层指挥训练,知道怎么在交火中保持队形不乱。
“先看看这个!”
贡萨洛把现在的伏击阵位部署图铺在了旁边。
上次迈雷纳打完之后,他们就开始在山区里按照河谷的经验,开始布置伏击点,还预埋了法术阵位。
祖克曼从奥斯特带来的战术手册里找了几个参考条目评估南部联合会的防御配置。
“得加派侦察哨,我们不能只蹲着……………”
祖克曼用铅笔在地图上划了几条线,标注了几个可以利用的高地作为侦察哨位,每个哨位配两到三人,每天换班三次,一旦发现敌人靠近就立刻回报。
勒内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看向萨尔托里。
与此同时,萨尔托里从怀里掏出几份文件。
这是共和派关于下一步的提议,内容也不复杂。
共和派准备在里斯本动手,时间预计在十二月初。
他们需要南部联合会在南线拖住马德里的新攻势,拖得越久越好,等南部把正规军的主力吸引住,里斯本这边就动手。
作为交换,共和派承诺在控制里斯本之后公开承认南部联合会的合法地位,并邀请执委会派人参与临时政府的组建。
同时,他们将在控制区域内默许南部联合会的招募和物资转运,不再仅限于情报配合。
费利佩听完这条,鼻子喷气:“共和派这次是真打算打,还是又发一篇告国民书然后等人来打?”
萨尔托里想了想后,才讲道:“上回在里斯本跟贝尔纳多见过一面,对方的态度确实变了......”
他讲述了一下在那边的见闻。
以前共和派只做政治动员,不太想碰军事组织这件事。
但这次贝尔纳多主动提出要动手,主要是里斯本那边已经等不下去了,因为如果再不行动,等南部被马德里压垮,共和派在里斯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这次他们不是发告国民书,是真的准备起义。
勒内关心起义的具体准备工作谁在负责。
“贝尔纳多本人担任起义总指挥,指挥部设在阿尔法马老城区一个仓库里......”
萨尔托里掌握的情况里,武装人员主要是之前在商业广场集会时就已经组织起来的几支市民自卫队,加上最近新加入的码头工会和酿酒合作社派来的人,总数大概能凑出一千两百到一千五百人。
武器主要是从市警察局仓库里弄出来的一些旧步枪,还有从走私渠道搞到的军用步枪。
具体行动方案已经拟了好几稿,但贝尔纳多一直在等南部的战况,因为起义的时机必须卡在马德里把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南部的窗口期。
听完这些,勒内想了想。
共和派这次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是他们往里斯本送情报,现在共和派主动把起义计划摊在他们面前,还承诺了这么多东西。
可是...……
这也恰恰说明共和派的处境也很不好。
在勒内看来,贝尔纳多有点在赌,赌南部能挡住。
而如果南部撑不住,共和派的起义计划也就泡汤了。
当然,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共和派在里斯本失败,南部就会变成马德里可以全力对付的唯一目标。
“......先做好我们的事情吧!”
勒内抬眼看向众人,挂上笑容。
十月二日奥苏纳路口打响第一枪的时候,站在路障后面的是几个刚学会瞄准的佃农。
费利佩嚷嚷着要拿下蒙特罗庄园,他那时候死活不肯扩张,觉得能在三个村里站稳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现在
现在手底下有一支千人的武装队伍,三十几个法师炼金师日夜轮班,一批来源各异的步枪和弹药,一条覆盖赫雷斯、奥苏纳和埃武拉三个方向的伤员转运通道......
利奥波德在十月初第一次编民兵名册的时候,上面只有两百来号人,真正摸过枪的不到四十个。
现在编制表上写着一千多人,而且在过去几天里还有零散的投奔者。
每个作战中队里配了至少两名受过基本训练的骨干,利亚姆手下的新兵跟着他每天早起跑山脊挖工事。
贡萨洛也把上次河谷伏击的得失整理成了经验,传达到给每个伏击组长了。
祖克曼拍了拍手,示意众人看向他,现在的防线总体协调仍由祖克曼负责。
“方案跟上次完全一致,我们拖时间!”
每拖一天,共和派在里斯本就多一天准备,马德里的增援就多在路上耽搁一天,法兰克顾问团在赫雷斯的转运站就多一天往这边倒运过冬物资。
“正面打不过就边打边撒,把他们拉散拉长,一个弯道一个弯道地磨,最后把正规军整个放进来打,打不垮就拖,拖住了就是争取时间!”
祖克曼认为,这次正规军的指挥官不会再犯分兵冒进的错误,一定要准备好对方主攻方向的选择变动,以及伏击组与侦察网的衔接不能出现破损。
没人有异议。
二十五日下午三点,有最新的情报送回山里。
增援部队的番号已经确认。
不是之前推测的两个步兵团加一个炮兵营,实际规模更大。
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营、一个骑兵中队。
随行车队里还发现了随军法师,配备标准魔杖。
另外来自马德里内部的一条密报从巴塞罗那经常规邮递转发过来,内容很简短,奥尔多涅斯这次接手的不止是阿尔瓦罗的残部,还配了新的野战炮连和一支由老兵编成的独立营,可用于高海拔山地攻势。
陆军参谋部对他的要求是在十二月第一周末之前完成对南部山区外围的战略封锁,切断南部联合会与赫雷斯和埃武拉方向的所有地面联系,为后续的大规模清剿创造作战条件。
拉娅提议先联络维森特神父留在东侧山坡的临时转移点。
贡萨洛则亲自带人去那里搭建补给和转移点,利奥波德负责更新民兵编制表,把新加入的零散投奔者补充进各中队并预列过冬物资消耗的最低警戒线。
祖克曼负责重新标绘从东侧山坡经旱季河道绕行赫雷斯方向的可用隐蔽路线,费利佩继续负责与沿路各分散侦察联络站对接,在每个岔路口安排人接应。
临近黄昏的时候,从巴塞罗那方向过来的最后一批驴车队抵达了山区。
这批驴车附加了一张边条,大意是这批物资装车的时候阿尔比恩的巡洋舰正在加大巡逻频次,拖慢了转运节奏,后面几批可能都会晚到,山区这边过冬物资的自筹比例必须从现在开始尽快提高。
拉娅带着几个帮手把药品和工具搬进教堂地窖,在储备清单上重新批注了消耗率预计缺口,拟了一份请求执委会追加本地草药采集和简易蒸馏设备制造的方案草案。
二十六日,贝罗利纳西郊。
专车停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图书馆前面。
这地方不在主干道上,周围的房子稀疏,临街种着几排梧桐树。
威廉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带随从,只对司机说了句在原地等着,然后朝李维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李维打量着四周,这环境确实有点意外。
贝罗利纳西郊的图书馆是几十年前的旧建筑,灰石外墙,拱形窗户,是帝国公共图书馆西郊分馆。
而这地方看起来就是平时大概没什么人来,台阶上的落叶都没扫干净。
“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少废话。!”
威廉推开门,侧身让李维先进去。
图书馆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
阅览区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长桌,阳光从拱形窗戶照进来。
坐着个人。
一位女士。
李维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膝盖上的那本书。
书很厚,封面是手工装订的皮面,没有书名,书页边缘参差不齐,明显不是印刷厂出来的东西,一看就是手抄本。
然后他才注意到读书的人本身。
浅色长裙,长发用素色丝带随意绑在脑后,低着头,手指沿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移动,嘴唇微动默念。
她的动作很轻,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
威廉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故意放重了些。
她抬起头,眼神从书页上移开的那一瞬还有些恍惚,看清来人是威廉,嘴角很自然地扬了起来。
“上午好,威廉......”
她合上书,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动作不算优雅,但很自然。
“安妮莉丝。”
威廉侧过身,朝李维的方向伸出手。
“这位就是李维·图南,波希米亚大公,金平原大区幕僚长,也是希尔薇娅的未婚夫。”
李维上前一步,微微颔首。
安妮莉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很平静地看了看,然后笑了笑。
“图南先生,终于见到您了。”
她的声音柔和,说话的方式倒是很直接。
“威廉说过很多关于您的事,说您是个很厉害的人!”
李维愣了一下,正经回道:“殿下说起我的时候大概是夸张了!”
“我不这么觉得,像您这样的人,这个世界找不出第二个来。”
安妮莉丝可不那么觉得,在她看来,李维这太谦虚了。
“不过,他也经常讲,您是个......”
威廉在旁边咳了一声,李维转过头,正对上这位皇太子那副复杂表情。
而被威廉打断的安妮莉丝则是离开,为他们倒茶去了。
李维没说话,只是竖起大拇指。
眼光不错!
威廉的嘴角抽了一下,刻意板着脸。
李维把手收回去,压低声音:“这件事指定不能跟希尔薇娅讲。”
“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我来这里见到了什么人,然后她却不在场,你猜她会怎么样?”
威廉想了想,轻笑:“她会直接冲到帝都来......”
“对,她会闹腾起来,质问我们为什么不带她!”
“有道理!”
“暂时别告诉她。”
两人说着话的功夫,安妮莉丝已经端了两杯茶过来。
“谢谢。”
李维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红茶,加了一点蜂蜜,甜度刚好.....
安妮莉丝重新坐下,把膝盖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桌上。
李维的目光又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这书看着应该很有意思?”
安妮莉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您是说这本?”
“嗯。”
她转过头看向威廉,眨了眨眼:“这是能说的吗?”
威廉的表情微妙。
他看了李维一眼,又看了看安妮莉丝,然后叹了口气。
“玛伦勒马的文章修订本......之前所有在报纸上刊登过的内容,有人把它们全部整理出来,重新排版,装订成册。
这东西现在在奥斯特私底下有很多种版本,地下印刷厂印的,手抄的,油印的,什么都有!还有些是免费送的。在帝都,这东西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看着李维,双手一摊。
李维看着安妮莉丝膝盖上那本手工装订的书,又看了看威廉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然后放下茶杯。
首先必须承认,玛伦勒马的文字确实在地下传播得很广。
这件事他在金平原的时候就有所耳闻,每隔一段时间也会收到相关报告,说帝国,包括金平原的地下印刷网络在大量翻印这些文章。
从工人区到大学城,从山庭大区的矿井到林塞大区的纺织厂,到处都有人在传阅。
但他没想到安妮莉丝手里也有一本,而且肯定不是翻了一天两天………………
“玛伦勒马......”
李维想了想措辞。
“女士,你看这个真的好吗?”
他现在因为安妮莉丝看着,心里多少是带着惊讶的。
“我还是信徒呢.....”
她不在意地将这,又补充了个不需要辩论的事实。
安妮莉丝是个信徒,还是圣仪大公教的信徒。
玛伦勒马的文章里有很多内容是把宗教和统治阶级放在同一个框架里批判的,天上的王国是尘世锁链的一部分,教会教导穷人顺从,是为了让富人的财产永远不被触碰。
一个信徒读这些东西,按理说不会太舒服。
“但这不代表我不看书,书这种东西,尤其是能让你看到新世界的书,不去看就太可惜了......”
她翻到书的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上面。
“这段。玛伦勒马说,人们工厂里失去了自己的产品,失去了对自己的劳动的控制,最后连作为人的本质都被剥夺了......”
安妮莉丝抬起眼眸。
“我工作过,虽然劳动强度比不上工厂,但也接触过他们,所以我有时候也会想同样的问题......”
“直到你读了他的文章?”
“嗯!他把那个问题讲得很清楚,他说这不是一个人的感觉,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站在那些生产机器前的人都会有同样的困惑。只不过有些人太累了,没力气去想......另外有些人想了,但不敢说出来。他只是替他们说了出
来。”
李维了沉默了片刻。
安妮莉丝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那么柔和,但那柔和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措辞都更有分量。
“而且,他说的不只是工厂。”
安妮莉丝又往前翻了一页,找到另一处她自己的标注。
“他的文章里教导了我,我的理解是资本主义把劳动变成纯粹的商品,这个过程不仅发生在工厂里,也会发生在土地上......
“比如地租和利润最终会合流,土地所有者不再直接经营农业,而是把土地租给佃农,自己坐收地租。
“而佃农交了地租之后剩下的钱买种子都不够,只能不断向地主借钱,越欠越多,最后被赶出土地,变成无产者。”
李维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安妮莉丝找的这个段落已经相当接近地租理论的核心,把农业资本主义化过程中地主、佃农和土地之间的经济逻辑讲明白了。
她说这些话时的自然,是理解程度到了不需要刻意就能说出来的地步。
“现在伊比利亚南部正在发生的事就是验证……………”
突然,安妮莉丝从一个地下出版物的读者,直接切入到了当今世界最吸引目光的外交议题。
李维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女士,她的脑子显然没有跟着身体一起待在温室里。
眼前这位,能把地下出版物的理论和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运动联系在一起………………
“伊比利亚南部......”
“对,南部。”
安妮莉丝把书合上。
“南部那些佃农,他们干的事就是把玛伦勒马的思想变成行动。地主的庄园被占了,土地重新分配给耕种的人,他们成立合作社区,选自己的委员会,搞集体分配......这是不是和文章里透露的思想很像?”
李维点了点头,何止是像,南部联合会的纲领可以说是理论的乡村版实践。
而安妮莉丝一眼就看出了这层关系,加上她既是信徒,还是帝国皇太子的恋人,这让他觉得更有意思。
“不过他们能不能成功,还不好说………………”
李维闻言,转头看向威廉,那边的表情已经不说是细得住,还是绷不住了,反正李维形容不出来。
他只能转头看向安妮莉丝那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可能会赢,也可能会在某个冬天被正规军打散,或者在某个春天因为内部分歧而分裂………………
但这些人已经证明了,理论是可以在现实里站住脚的。
就在迈雷纳那么小的一个地方,什么像样的资源都没有,但他们扛住了正规军第一轮进攻,这说明这些主张不是空想,可以被复制传播......”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也许他们最终都会牺牲,但作为养料,他们会让那棵树结出让所有人都瞩目的果实......最后成功的,也许会是别人!”
李维的心情很难用确切的词汇来形容现在的心情。
他在枢密院里分析过伊比利亚局势,也从地缘政治角度推演三方博弈,并且拆解南部联合会的军事弱点。
但安妮莉丝说了没说过的话。
她关心的不是奥斯特能从这场乱局中得到什么,而是那个幽灵在能否存活下去,能否被复制。
威廉把茶杯放到桌上,脸上尽量保持着正常,但李维注意到他眼里已经满是无奈了。
“这个话题不如先放一放吧......”
威廉心情复杂。
作为皇太子,他不可能公开赞成,同样,他也不想当面驳斥。
坐着的,是他的恋人,还有妹夫。
而他们正在谈论的是在真正的变革者眼中完全可以成为思想纲领的印刷品。
他可以假装没看到安妮莉丝书架上的书,假装不知道她在读什么,但当这些话被当面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本能地想把话题扯开。
李维理解威廉的处境,重新挂上轻松点的语气,问安妮莉丝:“希尔薇娅说你给公署送过曲奇,还有手写的卡片…………….”
安妮莉丝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眼角微微弯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变得灵动了许多:“她喜欢就好!下次我再做的时候可以少放点糖!”
从曲奇的话题开始,气氛慢慢松弛下来。
安妮莉丝起身又去端了一盘点心出来,手工烤的奶油饼干,形状不太规整,但闻起来很香。
她表示这是她早上自己烤的,本来打算下午送到附近一家孤儿院去,但既然威廉和李维来了,就先分给他们尝尝。
“说起来,玛伦勒马到底是什么人?”
威廉咽下嘴里的饼干,看向李维,慢悠悠地开了口。
李维手停在半空。
威廉的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眼神不是那么说的。
“上一次他的文章出来,全世界都乱了一......我们奥斯特的山庭大区,阿尔比恩的利物浦和希伯尼亚,合众国的芝加哥......到处都有人践行他的那套理论!”
皇太子殿下,一边数着,一边意味深长地望向李维。
“尤其是伊比利亚!南部那帮佃农是最厉害的一批,对吧,李维?”
“一个作家,或者说一个思想家,能把文章写到全世界都有人去践行,这本身就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
见李维这家伙一副说不出啊的模样,威廉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你说是不是啊?”
“......确实很了不起。”
威廉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烤饼干咬了一口,嘎嘣响~!
安妮莉丝在旁边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就是思想的厉害之处呀!”
在她看来,这属于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文章这种东西,写出来之后就不再属于作者一个人了。它会被读到的人拿走,然后转化成行动。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的不同部分罢了。”
说着,她认认真真地望向威廉。
“所以伊比利亚南部出现合作社区,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反而是为什么其他地方的人还没开始做……………”
威廉的笑容僵了一下。
可安妮莉丝却像是浑然不觉。
毕竟不喜欢谈这些的威廉,既然都主动提及了,这种送上门的机会,她不会浪费的。
现在心里苦笑的人,要加上威廉了,他觉得自己嘴太欠了。
而安妮莉丝明显就是故意的!
“而且这次伊比利亚南部联合会能扛住正规军的进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值得写的题目………………”
她双手托着下巴,虽然笑脸盈盈,但确实在认真地思考。
“如果玛伦勒马能观察到南部联合会这个案例,说不定会有新的文章出来呢!”
李维的眉头动了下。
不过,安妮莉丝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往深里想,为什么民兵能完成组织度那么高的部署呢?是因为执委会的集体决策效率比自上而下的指挥体系更快,还是因为民兵对自己有足够的主动性?”
安妮莉丝这个分析角度和在枢密院里的有些不同。
他们关心的是南部联合会的生存对奥斯特有什么战略价值,怎么继续往山区输送物资。
而安妮莉丝关心的是执委会的决策效率,这个内部的组织逻辑。
“还有就是他们的分配制度......上次合众国报道里提到过,那位哈特曼先生,在去之前,南部联合会内部就爆发过一些矛盾,这不就是理论和实践碰撞的地方吗?!
“一方说按人头分是公平,另一方说按劳动量分才是公平,最后他们怎么解决的?这个过程本身就可以写成一篇很好的东西......”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威廉。
“你觉得呢?”
威廉微微一笑,看着安妮莉丝,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不过安妮莉丝也不着急听他的回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我最想看的是他对私有制那部分的补充,虽然南部联合会在埃武拉直接把土地归集体所有了,这就是在回答那个问题......但封住粮食的铁门拆掉之后,应该用什么来替代呢?我想,不能用一个模糊的未来蓝图来回答,
应该用一个已经在运转的具体样板来进行阐述......”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向李维。
“图南先生,您觉得呢?他还会再出来吗?”
李维还没来得及开口,威廉的声音已经从旁边递了过来。
“是啊,李维。”
威廉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笑容看着很友好。
“你有什么想法?”
“呃呃呃呃呃…………….”
李维发出了一阵没有意义的怪叫。
他知道威廉肯定对玛伦勒马的真实身份有猜测。
也许从马伦勒玛这个笔名发布完第一篇文章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只是当初没有抓到证据而已。
而且现在,种种因素加持下,威廉估计是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对于玛伦勒马的真实身份,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
不过现在这个场合,这家伙还是想给他整点事。
为什么呢?
就是报复李维让他现在处在这么尴尬的境地!
自己的恋人在跟李维讨论玛伦勒马的文章,而玛伦勒马这个人说不好就是李维,现在的李维很可能还在假装不是本人!
“(2) 哈哈哈.......
李维笑出了声。
......我想应该会有吧!”
安妮莉丝的眼睛亮了:“您也这么认为呀!我也希望如此!”
“嚯嚯嚯~~!”
威廉发出意味深长的笑,不知道,还以为是希尔薇娅来了。
“那看来确实有希望了!”
他拿起茶杯,朝李维的方向举了举。
双王城已经能闻到冬天的味道了。
执政官办公室里,希尔薇娅趴在办公桌上,下巴搭在刚批完的文件上面,银色的长发散了一桌。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不能被打扰的牛马气息。
可露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还在核对结算的数字。
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希尔薇娅,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希尔薇娅把脸从文件上抬起来,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眼睛望着窗:“可露丽……………”
“嗯?”
“你说李维现在在干嘛?”
可露丽想了想:“大概是在想我们吧~!”
“......(*^▽^*)嘿嘿嘿嘿~~!”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傻笑。
“我还以为你会很正经回答我呢......”
“我说的是实话,他每次电报里最后一句不都是想我们吗?而”
“......还真是!”
突然,希尔薇娅不知道想到什么,从桌上抓起一张白纸,揉成团朝可露丽扔过去。
可露丽只是偏头躲开,没理会她的玩闹申请。
见状,希尔薇娅只能又趴回桌上,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露丽的笔停了。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很多遍。
“......我觉得他今年之内大概回不来了。”
希尔薇娅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今年之内?”
可露丽点了点头。
“南部联合会的冬季物资转运方案虽然已经敲定,但执行过程中肯定还会出新的问题,更别说如果伊比利亚那边再有什么变故,枢密院又得加开会议......威廉殿下现在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国内,你觉得威廉殿下会轻易放他
走?”
希尔薇娅嘟起嘴。
“e=('o `*)))唉~~~!”
她把下巴搁回文件上,长长的叹息,额前几缕碎发都吹起来了。
希尔薇娅在桌上画着圈,嘴里嘟囔:“开会开会开会......天天开会………………”
碎碎念了好一会儿后,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只见希尔薇娅眼睛亮了起来,正在酝酿重大计划!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希尔薇娅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布:“既然李维回不来,那我们就去找他!”
"????"
“年底的述职!!!"
“......你打算借着述职的名头,跑到帝都去找李维。”
“当然啦!”
希尔薇娅的回答地天经地义。
可露丽问道:“那么,尊敬的希尔薇娅殿下,大区执政官的口头述职通常应该在枢密院完成。您是打算在述职报告里夹一张纸条,写上“顺便看看我未婚夫吗?”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打算?哦不,我没有这个打算!!”
后面,她又一口否认,但眼飘向天花板。
“我只是觉得......呃......年底了嘛,述职嘛,正经事嘛!父皇,皇兄肯定也想听听金平原这边的情况,劳工法案的落地数据、农业发展公司的年度结算、联合参谋部的边境防务评估......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光靠纸面
报告,得当面汇报,对吧
?
!
”
她每念出一句,底气就足一分,说到最后已经重新把腰杆挺得笔直。
“那你打算带谁去?”
“当然是你!”
希尔薇娅伸手抓住可露丽的手腕,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你跟着去述职,合情合理!!”
可露丽被希尔薇娅抓着手腕晃了两下,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想了想,于是点点头。
“那就这么愉快决定了!”
十一月二十八日,奥尔多涅斯准将在迈雷纳临时指挥部召集所有营级以上军官,正式下达了对南部联合会山区的合围部署。
他的情报基础比阿尔瓦罗当时更加厚实。
除了伊比利亚陆军自己的侦察骑兵,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拉姆斯登上校转交了一份南部山区地形评估报告。
附有主要山脊线、水源分布和可通行骡马的山道都被进行了标注。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阿尔比恩的国土呢!”
当时看到这个时候奥尔多涅斯,心里是骂娘的。
但他还是把这份报告和自己的侦察情报做了交叉比对,然后在军用地图上划出了几道线。
“都看过来!”
他的手先从迈雷纳往东划,绕过东侧山脊,往东方向的土路两侧点了一下。
如今,手底下的第六步兵团就被部署在这一线,任务是封锁埃武拉方向的所有主要通道。
奥尔多涅斯命令他们沿土路两侧构筑固定哨,每隔一公里设一个物资检查站,所有进出山区的驴车和徒步人员全部拦停搜查。
同时……………
“不要追击,堵死就行。”
然后是西侧,第七步兵团一部被部署在赫雷斯通往山区的几条小路交汇处。
奥尔多涅斯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三条干河沟,逐一分配了连级驻守点。
他强调巡逻队夜间必须继续活动,不在同一个时间走同一条路线。
骑兵中队没有被放在任何一条封锁线上。
奥尔多涅斯把中队拆成四个分队,部署在赫雷斯方向和埃武拉方向之间的山前开阔地上,作为机动预备队。
他们也不负责守路。
骑兵中队的任务,就是哪个方向有民兵突围或渗透,就立刻从背后绕过去截住他们退路。
奥尔多涅斯在地图上沿着开阔地划线,给出了骑兵的快速反应区域覆盖整个合围圈的外围。
对于主攻方向,奥尔多涅斯没有选任何一个明显的地段。
他把从卡斯蒂利亚抽调的第八步兵团和炮兵营主力部署在迈雷纳正南的坡地后方,摆出正面压上的态势。
这样部署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对面以为我们从正南推进!”
说着,他在坡地上标了一组炮兵阵位。
“但在步兵发起行动之前,炮兵只做零星射击,不要暴露实际火力规模......”
真正的突破方向其实在东侧。
奥尔多涅斯从独立老兵营里抽了两个连,组成一支三百人规模的山地分队,配属随军法师和两门轻型山地炮,由一名少校带队。
他给这支部队指定了一条从东侧山脊侧后绕行的渗透路线,要求他们在第四步兵团封锁埃武拉方向之后,沿侦察兵标出的一条伐木小径往山区纵深推进。
“目标是找到他们的物资中转点,不是打阵地战,找到之后不用急着进攻,标记位置,然后就撤回来......”
同时,奥尔多涅斯安排了一个排的随军法师在地图上山脊一线预先设置固定探知点,用最基础的魔力波动感应来监控民兵在夜间的调动。
他把封锁线划为了三层。
最外层是固定哨和检查站。
第二层是机动巡逻队和骑兵分队的快速反应区域。
第三层则是渗透侦察。
“我并不强求十二月第一周之内一定拿下山区,但十二月第一周之内,必须确保没有一颗子弹,一袋面粉从外围送进山区!”
围死!
拖垮!
奥尔多涅斯并不想着急打。
等到南部联合会剩余储备消耗到临界点,再决定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咋在他看来更稳妥。
部署完毕后各部队在主路和河谷方向上同时开始推进,外层封锁线当天就开始构筑固定哨和检查站。
山脊坡地上的炮兵阵地也在傍晚前完成标定。骑兵分队已经没开阔地展开了机动巡查。
负责渗透侦察的老兵营入夜后从东侧伐木小径出发,领队的少校手里有地形图副本,上面标注着雨季前还能通行的几条小路和两个可供临时宿营的山脊平台。
山上,执委会的侦察哨在太阳落山前就把外围的变动送了回来。
迈雷纳正南方坡地上发现了炮兵阵地,东侧土路上出现了检查站的施工队,西侧通往赫雷斯的几条小路已经出现了正规军的巡逻队。
祖克曼看完侦察报告后在地图上把已确认的封闭通道逐条标记。
弄完这件事后,祖克曼表情无比凝重,他看出来了这次来的人是什么打算。
“包围圈,他们要把我们围死在山区里过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