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斯洛瓦塔省。
原先的视察行程是菲廖什的金矿。
但希尔薇娅对金子没什么兴趣,不如去斯洛瓦塔看山,于是他们就在斯洛瓦塔了。
空气凉丝丝的,希尔薇娅站在山腰的观景平台上,可露丽坐在平台边缘的石凳上,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又把水壶递给李维。
“这地方叫什么来着?”
“洛姆尼茨基峰。”
“名字太长,不如直接叫大雪坡好了......”
“没这种叫法吧。”
“现在有了,我起的。
“......你高兴就好!”
洛姆尼茨基峰是斯洛瓦塔山脉最高的一处观景台,海拔比周围的山头高出一截。
站在平台上看,丘陵和平原铺到天边。
“你们说,从这儿扔块石头下去,多久能听到响?”
“大概五六秒?”
“我不信,哪有那么久。”
“那你试试呗。”
希尔薇娅弯腰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探出栏杆,松手。
石头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闷响。
希尔薇娅满意地拍拍手,转头看可露丽。
可露丽在石凳上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捧着笔记本,不知道在写什么。
希尔薇娅凑过去看:“你出来玩还带笔记本?”
“习惯了......”
希尔薇娅从栏杆那边走回来,伸手把可露丽的笔记本从她手里抽走,:“行了行了,审计报告回去再写~!"
“......你拿走我笔记本之前,有没有想过我背包里还有一本备用的?”
“你出门带两本笔记本干什么?”
“一本写工作,一本写别的。”
“别的什么?”
“不告诉你!”
“......你肯定又在记我的事!”
“我可没有。”
希尔薇娅扑过去抢背包。
然而可露丽动作比她还快,抱着背包往平台另一边跑。
两个人在观景平台上追了好几圈。
最后可露丽躲到李维身后,双手抓着李维的肩膀当挡箭牌,从他左边探出半个头看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绕到左边,她就躲到右边。
绕了三回之后,希尔薇娅停下来喘气。
“你别拿李维当盾牌。”
“他自愿的。”
李维举起双手:“我可没说过自愿。”
“真的吗?”
可露丽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李维,杀伤力太大了。
李维这下只能闭嘴了。
三个人在平台旁边的草地坐下来。
可露丽从背包里掏出面包,三个人就这么简单地享用了一下午餐。
就是希尔薇娅差点被面包噎住。
吃完东西,希尔薇娅马上就站了起来,站起来往平台北侧走。
那边有块天然的大石头,从地面上斜着伸出来,像根粗壮的山羊角。
“你们过来看这个。”
石头上面刻满了字,有奥斯特语,山地方言,还有些看不出来源的字母。
希尔薇娅蹲下来有样学样地用魔法也在石头上刻下了三个人的名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更高的地方看看~!”
碎石在脚下滑來滑去,偶尔有土块被踢落,滚几圈消失在坡下的草丛里。
快到山顶的时候,路变得平缓了。
草甸从碎石缝里挤出来,零零星星铺成一片。
这地方海拔比刚才的观景台又高出不少,风更大了,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希尔薇娅站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银色的马尾被风吹得往后飘。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山谷,风把头发吹乱了,希尔薇娅用手拢了拢,但根本不管用,索性不管了。
她往山顶边缘又走了几步,指着北面的天空给两人看。
可露丽走到她旁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这里能看见很远,斯洛瓦塔山脉的每一道山脊线都清清楚楚。
脚下的山谷里有个小镇,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来,被风吹成细长的白线。
希尔薇娅踢了颗小石子,石子滚下山坡,弹了几下消失在视线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维,又看了一眼可露丽,然后继续抬头看远处:“你看那边,雾气散了,能看到菲廖什。
可露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哪呢?”
希尔薇娅扳着她的肩膀往东边挪了很小的角度:“你现在看到的是烟囱,烟囱左边那片灰色…………”
可露丽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不清....……”
“你看不清就对了,我也看不清,但我知道它在那边!”
李维走到她们旁边,从山顶往金平原的方向看,农田的轮廓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只有模糊的绿色和褐色拼在一起。
双王城更远,远到只剩下一个被阳光反射出来的小亮点,而且还只是他想象出来的。
希尔薇娅忽然开口道:“这时候要是从这里滑翔下去,不知道得有多爽?!”
李维翻了个白眼:“......你打算怎么滑?”
“用风魔法托着,从这里到山谷底下,大概也就几分钟。”
“还是你厉害,这不知道得有多强的控制力,你想控制就控制了,都不用计算别的......”
每次一想到希尔薇娅用魔法,就是纯那么想,就能那么用,李维都会觉得人与人之间差别太大了。
可露丽则是在一旁吐槽道:“从这儿滑翔下去,不出意外的话会撞在山壁上。
“诶,你也当我吹牛?”
“只是因为太离谱了......”
李维和可露丽同时看向她。
风吹着希尔薇娅的头发,这家伙已经跃跃欲试了。
“行了行了,不滑就不滑。”
实在是受不了两人的眼神,希尔薇娅只能撇过头,然后小声碎碎念。
大概在这儿磨蹭了又半个小时后,希尔薇娅才带头往山下走。
可露丽小声对李维说:“现在还好,换以前,她肯定问都不问,就试着从上面,用魔法滑下去了......”
“但现在也挺让人头疼的。
“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
希尔薇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希尔薇娅盯着可露丽看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从旁边灌木丛里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顺手插在可露丽的头发上。
可露丽摸了摸头发上的花,对希尔薇娅吐了吐舌头。
他们继续往下走。
希尔薇娅走得快,但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等他们。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忽然跳到路边一块石头上,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再跳到下一块,一连跳了好几块。
“你在干什么?”
“踩石头。”
“......我问的是为什么。”
“踩石头不需要为什么。”
小孩子来了!
可露丽跨过去的时候也犹豫了一下,也学着希尔薇娅踩了两块石头。
两个人踩得不亦乐乎,笑声在山坡上飘开。
李维走在后面,看着她们在石头上跳来跳去。
走了没多远,他们遇到一片稍微平坦的草地。
旁边有棵老松树,希尔薇娅直接就坐下来倚在树根上休息。
李维和可露丽也停下来,坐在她对面的草地上。
休息的时候,希尔薇娅仰头看着树冠,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这棵树肯定比我们加起来都活得长………………”
这样的话,从希尔薇娅嘴里说出,总让两人有些微妙的感觉。
希尔薇娅偏头看着李维:“这周围是不是还有个安静的小镇,我之前看过地图,但忘了镇子叫什么了!”
李维回想了一下:“那地方应该就在公路网二期工程的西侧标段位置?”
“那正好,到时候可以沿着公路过去看看,顺便看看路修得怎么样。”
傍晚的时候,他们还在沿着山路往下走。
希尔薇娅站在转角处,指着下方不远处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
路面上有几辆运矿的马车正在慢慢爬坡,马匹拉着满载矿石的车厢,蹄子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就是二期工程?”
“对,去年刚通的,从菲廖什矿区一直修到斯洛瓦塔境内。”
“看起来比一期工程平整多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碎石路,土路,松针铺成的柔软小径,再然后是铺了细沙的平缓踏步。
山脚越来越近,路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
忽然,希尔薇娅又停了下来。
“第三天我们去哪儿?”
“随便在群山公路网二期工程地带看一看。”
“随便看一看的意思,就是没有具体安排?”
“大概就是在车上跑一整天,走走停停。”
“那就这么定了!”
五月二十六日。
“啊啊啊啊啊啊!!!!!”
希尔薇娅把脸埋在文件堆里,发出哀嚎。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文件?!我们才出去几天?!几天!!”
李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座小山。
“你走之前不是该把该批的都批完了吗?”
“对啊!我也想问啊!明明之前全清空了,回来它们又自己生出来了!这些文件会繁殖啊?!”
可露丽端着红茶从门外走进来,绕过地上的文件堆,把茶杯放在希尔薇娅手边。
“不过是各部门在你出门期间继续提交的例行公文。”
“为什么安帕鲁或者尤利乌斯不能帮我批?”
希尔薇娅把下巴搁在桌上,眼睛从文件堆的边缘露出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李维。
李维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干什么?”
“不如我们再去视察吧。”
“别想了。”
李维拿起笔隔空朝她点了点。
“继续视察,留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多,你面前那堆文件不会自己消失,它们只会等你回来的时候变得更多。”
“你不懂,我刚才算过了,斯洛瓦塔山脉至少还有六座高峰没去,每座都需要实地考察地质稳定性,评估旅游开发潜力,顺便测试一下山顶的风速适不适合滑翔......这都是正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地质稳定性了?”
“从现在开始,我决定了,以后每年五月都是地质考察!”
可露丽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么执政官殿下,菲廖什省去年的地质调查报告还在我抽屉里,你想看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拿给你。”
希尔薇娅把脸重新埋进文件堆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但是可露丽,你怎么还有空喝茶的?!”
“我的报告在火车上就写完了。”
“在火车上?你不是在跟我打牌吗?”
“嗯,但我也把报告写完了。”
“同一时间?”
“同一时间。”
“......你不是人类!!你没有心!!”
“我是,我只是比较会利用时间。”
可露丽笑嘻了,然后看了看那座文件山,伸手从最上面拿起一份翻了两页。
“这份是群山公路网二期工程斯洛瓦塔段的进度汇报,施工方申请追加经费,理由是山体岩层比勘探时预估的更硬,审计意见栏是空白的,你得填。”
“追加多少?”
“一万两千奥姆,预算里倒是还有基建委员会的预留金,可以用那个。
“那就批了呗,反正修路总是要花钱的……………”
“先别急。”
可露丽还得再检查一下。
与此同时,希尔薇娅突然抢过文件自己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拍到李维面前:“这个你批!”
李维拿起来翻了翻,看清楚数字后把文件放回她桌上。
“基建预算的最终审批权在执政官手里,我不能替你签。”
“那我授权你替我签。”
“授权需要书面形式,一式两份,加盖执政官印章,你现在写,我就在这儿签字。”
希尔薇娅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抓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从抽屉里摸出印章啪地盖上去,把便签拍到文件上一起推回给他。
啪嗒~!
“签!”
李维拿起便签看了一眼:“太敷衍了......连授权期限都没写。”
“这可是永久授权!”
“还是算了,按规定这份授权文件需要重新加盖。”
“你就不能当没看见吗?”
“不能。”
“你今天一直在跟我作对!”
“我是在帮你完成工作。”
希尔薇娅把授权便签揉成一团扔他。
纸团撞在李维额头上。
“你扔得还挺准。’
“活该~!”
噗呲~!!
可露丽在旁边笑出声来,然后又迅速收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翻下一份文件。
她从那堆文件里又抽出一份,翻开看了一眼后递给希尔薇娅。
“这份是农业合作总社送来的春播汇总,菲廖什几个新加入的合作村农用车的申请配额比预计多了两成,今年春播的农用车租金补贴可能会超支。”
希尔薇娅接过文件翻了翻,这次没抱怨,直接拿起笔在上面批了几行字。
“多出来的两成配额从农机互助会的预留金里调,补贴上限不变,多了的自己掏钱。”
可露丽在旁边点了点头,把这份放回已批的文件夹里。
在拿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份,可露丽弯腰去捡,还没碰到时希尔薇娅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把文件捡到了。
“我看看,魔工院,赫尔曼和哈珀施塔特联合提交的网状传导结构测试申请,申请借用废弃隧道做封闭环境测试,理由是该隧道地质条件与项目预测条件高度吻合,能极大降低模拟成本。”
“这两个人!”
李维走到她身边。
“上回让他们写两份二十七页的备案,这回直接把主意打到公路隧道上去了。”
希尔薇娅用手指弹了弹文件,然后拿起笔在页角批注。
“不准,隧道是纳税人的钱修的!”
然后她把文件扔给李维。
“你拿去还给魔工院,顺便告诉赫尔曼和哈珀施塔特,再敢打公署基建的主意,我就把他俩的实验室搬到废矿井里去,那里地质条件更吻合,还不用申请。”
又过了一个小时,窗外阳光正好。
希尔薇娅把头从文件堆里抬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可露丽身边。
她低头看了看可露丽那边的文件:“怎么还有这么多?”
“已经少了很多了,我刚才帮你分了三分之一。”
“那怎么感觉我那边一点没减少呢?”
“那是因为某人拖延症犯了,很多时候就一直在发呆!”
“我没有发呆,我是在思考。’
“看着窗外也算思考?”
希尔薇娅张了张嘴,然后噗嗤笑了。
她把脑袋搁在可露丽的肩膀上,看向那堆一人高的文件。
“我们真的不能再去视察了吗?”
“我觉得你应该先把你桌上那堆处理完再去视察。”
“你就是不帮我。”
可露丽依旧如往常一样,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但这次她却是坐到了希尔薇娅的办公桌对面。
希尔薇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可露丽的陪伴下,又开始重新拿起笔。
不知过了多久,李维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希尔薇娅的视线。
“你今天盯了我好几次了。”
“因为你欠我一次视察。”
“你刚才还说欠你一个湖。”
“对,顺便也欠我一个湖。”
咚咚咚——!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尤利乌斯。
“殿下,有份加急的文件需要您……………”
“又来了!”
希尔薇娅把脸埋进文件堆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等我三分钟......不,五分钟,再给我五分钟,就能处理完这些该死的东西!”
尤利乌斯站在门口,看着希尔薇娅从文件堆里抓起笔,低头飞快地在纸上游走。
她的字迹其实很漂亮,只是平时懒得好好写,但认真起来的时候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刷刷刷…………………
很快就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死了......”
然后,她的身体往靠背上一倒,歪头看着天花板,银色的长发垂在椅背后面,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唧声。
李维正好也在这个时候签完了,他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可露丽在后面整理好了最后几份归档文件。
“走吧。”
李维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希尔薇娅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伸手把李维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
“......批准!”
三人往外走,希尔薇娅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那个联合会午宴,到底怎么个弄法?都有哪些人出席?”
“安帕鲁安排的,主要是金平原几个新建合作村的代表,还有一些农机供应商,算是半正式聚会,公署这边就我们三个人去。”
“有没有伊比利亚那边的相关人士过来?”
“没有,纯粹的本地聚会。”
“那就好......”
希尔薇娅的嘴角微微上扬。
午宴结束后,他们三人沿着走廊回办公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希尔薇娅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身,倒着走。
“这周好像没什么急事了。”
“除了被你的那份授权文件需要重新归档。”
可露丽在旁边提醒。
“那个不算,反正他也没签字。”
“那我桌上还压着好几份,你没看呢!联合参谋部的土斯曼换防计划终稿,外交部转来的伊比利亚各方态势汇总......”
“明天再批。”
“你上午也是这么说的,下午还剩了一摞没动。”
“我比上午多批了好多了,你自己看,那堆文件已经矮了这么一大截。
希尔薇娅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大概两厘米的宽度。
“那是因为李维帮你批了好几份,你自己批的其实不多。”
可露丽在旁边说。
希尔薇娅转头瞪她:“你怎么又拆我台?”
“我在帮你还原事实。”
走到办公室门口,李维推开门让她们先进去。
希尔薇娅一屁股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桌上最后一份剩余文件,翻了两页。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推到一边。
“明天再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