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清晨。
希尔薇娅推开安妮莉丝的房门时,对方已经坐在窗边的,看着书。
窗帘拉开一半,晨光刚好落在她那头随意披散的长发上。
“我以为我起得已经够早了,结果你都醒了……………”
希尔薇娅服气了。
她今天特意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钟头爬起来,李维都还在睡,可露丽也没起。
原以为自己能抢在所有人前面,结果安妮莉丝连茶都泡好了。
安妮莉丝把书签夹进书页里,抬头笑了笑:“我睡得着,也就起得早,而且以前在修道院的时候每天五点半就要起来做早祷,习惯了。”
“五点半?!”
希尔薇娅光是听到就觉得困。
“我哥能睡到七点半,你起来这两个钟头他还在打鼾呢!”
“殿下这么早来找我,而不是跟图南先生膩在一起,我有点意外。”
希尔薇娅的脸一下子红了:“什么叫腻在一起!我平时也是很忙的好吧,公署那么多文件要批,姐姐你以为我整天都在干什么?!”
“批文件是白天的事,我说的是早上。”
“早上也一样!”
希尔薇娅嘴硬,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每天早上她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然后被可露丽掀了被子的画面。
下一秒,她赶紧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在安妮莉丝对面坐下:“倒是你,这才第二天,怎么起这么早?床不舒服?”
“床很舒服,比我在贝罗利纳的公寓那张床宽,就是太舒服了才睡不着,觉得应该起来做点事。”
“你平时在贝罗利纳也起这么早?也是五点起床?”
“那倒没有,六点半左右。”
“那还算正常......”
希尔薇娅松了口气。
“你要是五点半天天起来,我哥以后可就惨了。’
“为什么是我早起他会惨?”
“因为他肯定会适应你的作息!”
两人正说着,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女官敲了敲门框,手里正拿着一份电报纸:“女士,这是今早从帝都转来的电报,收件人是您。”
安妮莉丝接过电报,展开来扫了一眼。
“噫~!”
希尔薇娅立刻把脑袋凑了过去,电报上的抬头让她当场发出了嫌弃的声音。
“亲爱的安妮莉丝......”
希尔薇娅把第一行念了出来。
“你到金平原已经是第二天了,希望你昨天在双王城过得愉快。
“李维有没有带你到处走走?如果没有,你就告诉他,这是皇太子的命令。
“金平原的夏天比帝都热,记得多喝水,出门戴帽子,不要晒伤了。
“我在帝都一切都好,枢密院的事有大臣们盯着,我自己也能应付。
“你不用急着回来,多住几天,金平原的空气比贝罗利纳好,你以前在孔雀岛就喜欢摆弄那些花草,双王城的花园应该很对你的胃口。
“替我向希尔薇娅问好,她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虽然打不过她,但我可以在电报里骂她。
"
一威廉。”
噗——~!!!
希尔薇娅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直接笑出了声。
“他打不过我这件事他倒是记得挺清楚!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他用这种语气给任何人写过信……………”
希尔薇娅来劲了,问安妮莉丝是不是以前也收过这些,安妮莉丝点点头,说在孔雀岛的时候他每两三天就会让人送一封,有时长有时短,有一回只写了三行字,说今天枢密院的会开了四个小时,点心不好吃,想她了。
“三行字也当一封信?他倒是有闲心!”
希尔薇娅把电报还给安妮莉丝,坐回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一直觉得皇兄这个人没什么情趣,他送过你什么?”
“第一次送的是手抄的植物图鉴,他说是从皇家图书馆的旧藏里翻出来的,撒丁那边修道院的花园里种了很多旧大陆的药用植物,他觉得我可能会喜欢。”
“下次我回帝都一定要看看......所以我哥这个人,对你和对别人完全是两回事咯,对别人,他是皇太子,说话做事都要端着。对你,他就是威廉,一个会抱怨点心不好吃的男人,挺好的!”
“如果不是李维碰上你,他现在大概还被困在各种文件里。”
希尔薇娅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在说皇兄,安妮莉丝忽然把话题转到了李维身上。
希尔薇娅下意识想反驳就算没有她,李维也能靠自己爬上来。
但转念一想,拉法乔特皇家学院可是她把人逮住的。
如果没有那次相遇,李维可能确实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喜欢他的?”
突然冒出来的问题,恰好击中了希尔薇娅最柔软也最不想承认的一件事。
就是她意识到这件事的时间,远比自己愿意承认的要早得多。
希尔薇娅的耳朵尖红了起来,而安妮莉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等着。
希尔薇娅把视线移到窗外,她盯着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概是第三年吧......”
“第三年?”
“嗯,第三年才想明白,在那之前,我根本没想过这回事。”
希尔薇娅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在拉法乔特那几年,是全校公认的麻烦人物,练习场里揍过的学长能凑一个营,校长见了我都想绕着走,那时候身边没什么人敢靠近,除了可露丽,就只有李维这个被我逮到的壮丁了!”
她停了一下,脸上慢慢浮现笑容。
“这家伙纯粹是被我逮住的~!哈哈~!”
“这说法很有趣呀!”
“是啊,那天在图书馆门口晃悠,结果撞见他抱着几本律法课的参考书从里面出来。”
希尔薇娅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他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怕你?”
“大概吧,那时候我在学校里的名声确实不太好,但我叫住他了,我说你是律法系的?他说是,我说那你肯定很闲,他说他其实不闲,手头还有两篇文章要写,可我说两篇论文算什么,帮我个忙~!”
安妮莉丝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最后他肯定帮你吧。”
“肯定啦,他帮我去跟炼金系的教授交涉,因为那个教授不肯给我批实验室,说我上次进去差点把里面全烧了,李维跟教授聊了将近一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拿着批准条,说教授答应再给我一次机会,条件是必须有他在场监
督。”
“图南先生那时候看来在老师里的名声确实不错。”
“嗯,我当时看他拿着批条出来,我还真就傻了,就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而且明明怕我,还敢替我担保,后来我就时不时去找他......”
希尔薇娅把脸埋在膝盖上。
“......慢慢地就变成习惯了,有事没事都去找他,有什么好玩的,第一个想到他,有什么麻烦,第一个也想到他,但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因为他好用。”
“好用这个说法,是指收拾烂摊子吗?”
“是啊,他什么都会啊,条文背得比谁都熟,看一遍就记住,跟教授关系也好,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干什么都方便。”
“那你是怎么意识到不只是好用的?”
希尔薇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有一天下午的事......”
那年在拉法特皇家学院。
希尔薇娅在后花园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揪了根草,百无聊赖地对着喷泉发呆。
春末的风从林荫道那头吹过来,远处几个低年级学生结伴走过,看见她的身影,立刻改了道。
她在拉法乔特的名声就是这样,没人敢主动靠近。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林荫道那头传来,不紧不慢。
李维穿着制服,手里夹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书,走到长椅旁边站定,低头看她。
“又想到了什么捣乱小计划?”
希尔薇娅把手里的草往他身上一扔:“什么叫又?我哪次是捣乱了?上次在炼金实验室,那是为了测试我的炼金天赋!”
“测试结果是三个坩埚全炸了,要知道,这可是我借了我那个室友的名头弄来的,可他后来跟我说,他清理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废料......”
“那是他自愿的。”
听着,李维直接在她旁边坐下
“所以今天真的没有计划?不像你呀!”
“无聊,打算随便逛逛,你也来。”
“我还有......”
“明天再说。”
“有件事每天就要交差。”
“明!天!再!说!”
李维叹了口气,把书放到长椅另一端。
“逛哪儿?”
“还没想好,先去钟楼那边,然后绕到后花园,再然后......看心情!”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想好路线。”
“想好了还叫随便逛逛吗?”
两人正说着,可露丽从图书馆方向跑过来,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粉色的马尾在肩后晃来晃去。
她跑到长椅前面,弯下腰平复了呼吸。
“你迟到了。”
希尔薇娅抬头望着可露丽。
“刚才同班女生拦住了,非要问我周末去不去茶会什么的......”
可露丽直起腰,看了看希尔薇娅,又看了看李维。
李维趁着希尔薇娅没注意,偷偷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自求多福。
可露丽狐疑地望向希尔薇娅:“你们俩又在密谋什么?”
“什么都没密谋!我今天很乖,只是要带你们到处走走!”
“带我们到处走走?你确定不会走着走着就变成你带我们去闯某个教授的实验楼的之类的事情吗?”
“那只能是意外!”
可露丽完全没有信她的意思。
三个人在林荫道上慢悠悠地走着。
钟楼的影子从草坪那头一直铺到图书馆台阶下面。
远处的操场上几个学生在练习基础风系术式,吹得草丛东倒西歪。
希尔薇娅走在最前面,倒着,看着李维和可露丽一前一后的身影,开始数今天剩下的时间够不够去校门外那家甜品店吃草莓挞。
“你们说,毕业以后会怎么样?”
希尔薇娅忽然问。
“毕业?你才第三年,现在就想毕业的事?”
李维意外地看向希尔薇娅。
这种事情,在他想来,大概希尔薇娅确实是无聊了,才会心血来潮问这种事情。
“就随便想想啊,你你肯定想过了吧,毕竟你这种人不可能没想过......”
“想过一点,律法系毕业之后,大概会去司法部,或者市政厅里从基层文员做起。”
“天天对着文书念叨吗?”
"
“......大概吧。”
即便说,李维这个时候认为,他并不会从那么低做起。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走教授准备的路子还是挺管用的。
“那多没意思!”
就在这时,林荫道尽头有个人影远远地朝这边挥手。
李维眯起眼睛看了看,认出是律法系的另一位教授。
他也朝那边点了点头。
“教授找我,大概是整理资料的事,你们先走,我晚点再过来。
“又是整理资料?他上个月不是让你整理过一次了吗?”
“上个月是去年的旧判例汇编,这次是上半年的新案例,他说我分得比较清楚,别人整理的他看不了。”
“是不是因为你太乖了?”
希尔薇娅没好气地说。
李维朝教授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别趁我不在又跑去实验室!”
“知道了知道了!”
希尔薇娅站在原地,看着李维的背影越来越远。
“你看什么呢?”
可露丽在旁边问。
“没什么,就看看......”
希尔薇娅收回视线。
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就那么突兀地杵在脑子里,让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毕业以后,如果李维离开了贝罗利纳,去了别的省,或者更远的地方,那她该怎么办?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可露丽?
可露丽也是她的朋友,而且认识得更久。
她跟可露丽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怕什么,知道每一个小习惯。
但此刻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李维要是跑了,她就揪不到他了。
她站在学院操场的树下面,心里乱七八糟的。
那天中午的太阳很亮,可露丽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是她觉得自己有点生气。
生什么气?
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想到这件事。
然后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李维离开贝罗利纳,那可露丽呢?
可露丽会不会也跟着消失?
她跟可露丽虽然是好朋友,但可露丽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可露丽有她自己的家,她父亲可能也早早给她规划好路了。
毕业以后,洛林大臣大概会把她安排进财政部或者某个大银行,做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
到那时候,如果自己不能留下可露丽待在身边给个什么职务,她也也不会留在自己身边了。
那自己身边还剩下什么?
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更让她难受。
她靠在树干上,觉得这片操场突然变得很空。
明明周围还有人走来走去,钟楼还在报时,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
可露丽听见她叹气,转身走回来了几步:“你到底在看什么?”
“没什么......走吧,去甜品店。”
希尔薇娅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可露丽看着她走远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门,然后跟了上去。
“你就是在这个时候意识到的?”
希尔薇娅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点了点头:“大概是吧,那会儿我突然发现,毕业后,这个家伙要是能留在帝都那还好,但要是离开了贝罗利纳,那就真跑了,跑了我就揪不到咯~!”
她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出来,因为现在回头看,当年那些紧张兮兮的念头全都落了空。
李维没跑,她也没让他跑。
不仅没跑,她还把人抓得更紧了,顺便把可露丽也一起留了下来。
但她现在想起那个站在树下发呆的自己,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那时候她完全不知道可露丽和李维早就认识,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默契。
她只是在操心一个假想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她一个人站在操场上,所有人都走了。
踏踏踏………………
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
“你们俩躲在房间里说什么呢?早餐已经好了。”
可露丽来了。
“李维呢?”
“去魔工院了,不用等他。”
哈珀施塔特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块拆开的炼金阵列板。
阵列板上的符文线路密密麻麻,其中有几条线被他用红色粉笔单独圈了出来。
“你来得正好......"
哈珀施塔特头是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我快被这东西逼疯了!”
李维走到实验台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块阵列板:“夜枭-II的核心?”
“对,施潘道军工和皇家魔工院联合出品,号称全世界最先进的反魔装置!”
哈珀施塔特用手敲了敲阵列板的边缘。
“造价贵得离谱,一台夜枭-II能顶两具魔装铠,你知道为什么贵吗?”
“符文材料?”
“材料只是一部分。”
哈珀施塔特从旁边抽出一张自己画的图解铺在李维面前。
“我拆了夜枭-II的阵列板,发现它们的工作原理是把魔力从周边的环境中强行抽过来,通过一组嵌套式的符文链路把它压成乱流,再往外喷射出去,任何靠太近的施法者都会发现自己的魔力在这片乱流里完全失控,打个比
方,就是你在一条河里投下巨石,把水流撞成碎片,下游的人划船过来,一进乱水区就开始打转,法术节点的结构全散了,魔力到了手上根本不听话………………”
“这不是挺好吗?”
“好是好,但做法太粗了!”
哈珀施塔特用手指点在图解上那个被红色粉笔圈出来的区域。
“为了让这东西能把魔力抽过来再撞碎,施潘道的工程师在阵列板中心用了一整块精炼秘银矿做转化核,秘银矿的价格不用我说吧?一公斤够你们金平原半个村子的铁匠铺开一年!”
李维皱起眉头。
“那块秘银矿就嵌在阵列板正中间,所有的符文链路都朝汇聚,它能扛住巨量的魔力乱流冲击,把它锁在阵列里不至于失控,可问题在于,为了不让它炸,工程师们还在它外围加了十二组护层符文,每一组都要人工调试,
废品率高得离谱,施潘道那边能出货的阵列板,大概每做三块才有一块能通过验收。”
“所以这东西的造价,一大半都砸在那块秘银矿和护层符文上了。”
“还有一小半砸在人工调试上。”
赫尔曼从另一张实验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夜枭-II的维护手册。
“每台夜枭-II交付之后,施潘道军工都得派自己的技师上门校准符文链路,因为那十二组护层符文的稳定性太差了,隔一段时间就偏移,不校准的话阵列效率会往下掉,你知道这种专人维护是什么概念吗?跟养一匹马差不
多,你买了马还得给它喂草料。”
而这匹马,比世间的任何马都金贵至少上万倍。
“所以你们找到的降本办法是什么?”
哈珀施塔特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从实验台下面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符文板,上面的线路排列跟夜枭-II的阵列板截然不同,没有嵌套式的叠层,就是一张平铺的网,节点之间靠简化的纹路连接。
“用我的网状传导理论,夜枭-II之所以需要秘银核和十二组护层,是因为它把魔力拉过来之后先压缩再撞碎,整个过程中魔力流向是单向的,一旦某个节点堵住了,压力全堆在秘银核上,而换成网状传导之后,魔力就不被压
进一个核心,而是沿着这张网在整个阵列里循环流动,然后不管从哪个方向来的魔力,都能自己找到阻力最小的地方散掉,根本不需要秘银核来吸能了。
“也就是说,核心材料成本直接砍掉!”
“可不止砍掉,还可以把整块秘银矿和那十二组护层符文全删了,替换成标准符文阵板,然后这东西随便哪个符文工坊都能做,不用施潘道的专人调试,接着阵列校准的频率也会大幅下降,因为网状结构不怕局部堵塞,符文
偏移了自己会顺着网路分摊压力,不会集中到一个点上。”
“那夜枭-II的造价能降多少?”
“至少一半,往多了算可能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而且如果生产线再优化一轮,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嵌套符文链路改成平面印刷式的阵列板,成本还能往下压。”
李维的眼睛亮了:“那金平原现在能上自己的夜枭-III了?”
哈珀施塔特用看外行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叫夜枭-III?这东西跟夜枭-II的工作原理完全不同,根本不是一个系列了!网状传导阵列把整个魔力处理方式都换了,从单核心压缩撞碎变成了多节点循环消散!夜枭-II用秘银核硬扛魔力压力,夜枭-III用的是魔力自己的
流动规律去疏导它,你得给它一个全新的名字!!!”
赫尔曼从探出头,插了一句:“他说得对,按照帝国魔工院的命名规范,原理级变更必须启用新序列。’
李维摆了摆手:“名字的事你们自己定,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哈珀施塔特嘿嘿一笑:“方向我已经有了,网状传导阵列在实验室里跑通了,我在格吕内瓦尔德那边炸了这么多次,已经把节点之间的衰减系数降到能耗可接受范围,但要把它从巴掌大的实验板放大到能跟夜枭-II一样覆盖实
战范围,还需要一大笔钱。”
“要多少?”
“至少还得再多一张网状实验台的投入。”
哈珀施塔特眼神开始期待了起来,对眼前这位大金主满脸堆笑。
“这还只是把实验板放大的费用,不算后续的生产线改造,夜枭-II的阵列板印刷设备是施潘道的定制机,我们如果要自己印刷网状阵列,要么从施潘道买授权,要么自己重新造一套设备,授权不会便宜,自己造设备更贵。”
“那你们打算怎么搞?”
听到李维这句话后,赫尔曼立即表情严肃起来:
“我建议还是跟施潘道谈,夜枭-II本来就是他们跟皇家魔工院联合研发的,阵列印刷设备、符文材料供应链、交付后的维护网络全攥在他们手里,我们自己从头造生产线,光是调试设备就得大半年,还不算招募熟练技工的时
间,如果拿了施潘道的授权,直接用他们现有的生产线,能省至少一年的工期。”
哈珀施塔特则是语气懒洋洋的:
“问题就出在这儿,施潘道那帮人傲慢得很,他们觉得自己是帝国最强军工之一,夜枭-II就是他们最得意的作品,你跟他们说要换掉秘银核,废掉那十二组护层符文,他们大概会先笑话你,然后让你掏技术验证报告,最后把
你的网状传导阵列批判一通,说这东西没有实战数据支撑,不符合现行反魔装置的安全标准,建议你十年之后再回来谈,你信不信他们能这么干?”
赫尔曼叹了口气:“所以这里就不只有技术问题了,施潘道不会轻易点头的,他们靠夜枭-II赚了这么多年的钱,卖一台就是一份高额利润,还有后续校准维护的持续收费,让他们同意把造价砍到三分之一,等于砍掉他们自己
的利润。”
“怕什么,我们这儿站着的是帝国最高层之一,还怕施潘道军工?”
哈珀施塔特咧嘴一笑。
“你直接把人叫过来,他们还能不给波希米亚大公面子?”
李维翻了个白眼:“我像是那种喜欢以势压人的家伙吗?”
哈珀施塔特认真地点了点头。“上回是谁在魔工院大门口堵着我,让我所有实验项目全部备案?”
“那是两回事。”
赫尔曼轻轻笑了:“我觉得把帝国最高层摆出来施压,效果快但后遗症大,施潘道背后是帝国军工委员会,他们的董事会里有一半人跟陆军的将军们交情不浅,能谈话,就别这样,而且类似的事情里,就有电气化标准这种,
我们又不是没经验。”
说到这里,赫尔曼收起笑容,认真地看向李维。
“我倒是有个主意,让魔工院和施潘道成立一个联合项目组,把网状传导阵列的技术打包,以技术参数更新换代的名义镶嵌进原来的夜枭系列框架里,对外宣传得说是原有产品的升级衍生型,不单独开发新序列,施潘道仍然
是官方合作伙伴,生产授权、售后维护框架全保留给他们,对他们来说,就是既保住了面子,原来的产业链也没被架空。”
哈珀施塔特在旁边哼了一声:“就是换个说法把我们做的研究成果说成是帮他们升级产品,让他们觉得自己没被取代,说真的,你也学坏了,也是会搞行政的人了,脑子里的弯绕得真密。
“那你觉得行不行?”
“行是行,反正专利署名还是我,只要施潘道别在这上面再动什么手脚,联合项目组也不是不能接受,但他们要是敢卡授权费,我可不管什么军工委员会,我就说我之前都是跟你学的。
李维把这烂摊子先放到一边,指了指桌上那块巴掌大的网状实验板:“所以就这两个条件,钱和授权?钱我帮你想办法,授权让赫尔曼去跟施潘道谈,还有别的障碍吗?”
“暂时没有。”
可是哈珀施塔特刚说完这句话,这家伙就拍了拍脑门。
“哦对,还有个事!”
“......一次性讲完!”
“夜枭-II原来用的是施潘道自己炼制的秘银核和配套符文组件,我们把这个拿掉之后,阵列板的主体材料就变成普通的符文阵板和基础水晶了,基础水晶的成本倒是低,但产能得跟上,而施潘道自己的水晶精炼车间的产能不
够,他们原来产能全压在精炼秘银上,如果金平原能提前把水晶供应链跑通,也可以给谈判加些底气。”
赫尔曼在旁边接了一句:“如果能一次谈成,不单单省了工期,还能直接用他们现成的售后维护网络,夜枭-II这些年靠着在部队多年的口碑,维护技师散布在好几个军区的驻地里,这批人如果突然被告知换新的独立项目不再
需要他们了,他们也会不安,联合项目组能让他们继续有事做,也就少了很多没必要的摩擦。”
李维看看哈珀施塔特,又看看赫尔曼。
这两个人平时一个炸实验室一个做假账,但在正经事上,一个比一个清楚。
“那就先这么定,钱我去找公署批,授权的事让赫尔曼牵头跟施潘道谈,水晶供应链让金平原本地的符文工坊先跑起来。”
“行了,正事谈完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们怕我看出什么?”
李维警惕地望着哈珀施塔特。
“没有!”
“确实没有!”
李维没理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和,转身往门口走。
哈珀施塔特和赫尔曼送到门口,看着李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跟你讲,等你帮我把手头上的东西弄完了,我有个更厉害的,到时候能让你挂名。”
“啥?”
“我能从空气里变出面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