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莉丝从金平原回到贝罗利纳的第三天,威廉才终于逮到机会来找她。
这几天枢密院的事一桩接一桩,伊比利亚的局势、海军的联合巡逻、加泰罗尼亚的防务协议,每份文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等他把桌上那东西批完,才想起来安妮莉丝已经回来好几天了,自己连面都没露。
他换了便装,去了西郊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图书馆。
推开门的时候,安妮莉丝正坐在老位置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威廉,也不意外,只是合上书。
“你来了。”
威廉在她对面坐下:“这几天枢密院的事太多,实在抽不开身。
“我知道,你在盯着伊比利亚。”
威廉点点头,又觉得自己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三天都没露面。
可他还没开口,安妮莉丝就先问了:“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威廉愣了一下:“告诉你什么?”
“去合众国的代表团名单里有我。”
威廉眨了眨眼,心里把那几个可能的泄密嫌疑人飞快过了一遍。
肯定是希尔薇娅了!
“......你知道了啊。”
“在双王城的时候,希尔薇娅上跟我说的,年底我们一起去合众国,参加魔武交流大会,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只能站在那里点头。”
威廉摸了摸鼻子:“我应该提前跟你说的。”
“那你为什么没说?”
威廉想了想,决定老实交代:“因为我怕你拒绝。”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拒绝?”
安妮莉丝看着他,叹了口气。
“因为你不喜欢这种事......出访、宴会,跟一堆不认识的人应酬,你以前说过,那些场合让你不自在。”
“我说的是宫廷宴会,不是跟你一起出门。”
“差不多。”
“差很多,跟你一起出门,至少旁边坐着的是你。”
威廉发现自己确实考虑得太多了。
他习惯性地把所有可能让安妮莉丝不舒服的因素全列出来,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是她大概不会想去。
然后他就把这个结论当成事实,连问都没问。
“......我下次先问你。”
“对,你要先问我!”
“我错了。’
“好,我接受。”
安妮莉丝的语气很干脆,她是真的不在意了,她不是那种会把陈年旧账翻出来反复折腾的人。
一件事说清楚了,就过去了。
“那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威廉在心里把流程重新排了一遍:“出访前的准备工作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如果没有意外,十一月启程。”
“十一月......那也没多久了。”
“对,从现在开始安排流程,时间刚刚好,路上要走几个星期,到了之后还有一系列的外交活动,摩根政府对这次大会很重视,各国代表团都会提前到。”
“那在这之前,我想去一趟撒丁。”
安妮莉丝听着,然后说了一句让威廉有些意外的话。
威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撒丁?”
“嗯,去看看我姐姐,她还在那边,我们很久没见了,去合众国之前,我想跟她见一面。”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姐姐......在撒丁的哪个地方?”
“罗马,她一直在那边的修道院做事,你知道的。”
威廉当然知道。
安妮莉丝的父母去世后,她跟着姐姐去了撒丁,在修道院里生活了好些年。
后来她独自回到贝罗利纳,姐姐则留在了那边。
这些年两人靠书信来往,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现在去撒丁,可能不太方便。”
安妮莉丝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撒丁现在因为伊比利亚的事,跟我们关系很僵,我们对他们的经济制裁还挂着,他们国内对我们的情绪相当抵触,你如果以私人身份去,安全上我倒不太担心,但你的身份......万一被人知道了,可能会有麻烦。
“会有什么麻烦?”
“被当地官员骚扰,或者被记者盯上,最坏的情况,可能会有人想拿你当筹码,逼我们在经济制裁上让步。”
威廉把这些可能性全摊在安妮莉丝面前。
“不是说不让你去,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风险。”
“......威廉。”
“嗯。”
“你在担心我。”
“对。”
“谢谢。”
威廉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但我还是想去,姐姐那边,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以前在修道院的时候,是她一直在照顾我,如果去合众国之前不见她一面,我会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威廉明白,自己是没办法劝住她了。
“......那我帮你安排,撒丁那边,我们有使馆,可以让他们提前做些准备,你的行程低调一些,不要惊动太多人,最好只在罗马附近活动,别跑太远,时间上,也别待太久,一周左右差不多。”
“你说完了?”
安妮莉丝听着他一条一条往下讲,等他全说完才开口。
“大致差不多了。”
“那这件事就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安妮莉丝点了点头:“好,那接下来聊聊你。
威廉莫名有些警觉:“聊我什么?”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关于撒丁出行的注意事项,每一条都很细,枢密院的事你也处理得很清楚,但去合众国这么大的事,你没告诉我,你考虑到了所有可能让我不舒服的因素,唯独没考虑问我的意见。
“......我刚才已经认错了。”
威廉发现自己又被绕回来了。
“认错是一回事,改是另一回事,我现在说这个,并非翻旧账,而是想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威廉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快了,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
想说具体时间还没定,又觉得这个回答像是在找借口。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安妮莉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发笑。
威廉向来在每件事上都办得很妥帖,唯独在安妮莉丝的事情上,总是这样。
最终,他觉得应该先回去好好想想,然后把一切都准备好,选一个合适的时间地点,正式向她求婚。
至少得有点仪式感,不能就这么随口问出来。
“......我再想想。”
于是,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安妮莉丝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好。”
“我不是在拖!”
“我知道。”
“你真的能理解?”
“嗯,你在想,这种话不该这么随便问出来,得提前准备,选个好地方,换个更正式的场合。”
安妮莉丝把他刚才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说出口的话全讲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他此刻真的对安妮莉丝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我已经足够了解你。”
威廉说不出话了,看着安妮莉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人,好像真的什么都知道。
“希尔薇娅和李维的婚礼,定在了魔武交流大会之后。”
安妮莉丝又忽然开口。
“你觉得他们选的时间点怎么样?”
不是!!
威廉觉得今天很多事情太突然了。
先是一起去合众国这件事,被安妮莉丝教训,然后是被问起结婚这件事。
最后………………
李维他们要结婚这件事,又突然冒了出来!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让我缓缓.....”
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径直走进书房,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电报纸,拿起笔就开始写。
威廉在脑子里已经打了好几遍草稿。
“致金平原执政官希尔薇娅殿下。
“你告诉安妮莉丝去合众国的事,我不怪你。
“你们忽然决定婚期,这也很好。
“但她今天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娶她,我答不上来。这件事,你多少要负一点责任。
“我没有准备,也没有想好措辞,选好场合。
“她就那么看着我,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我坐在那里,像个傻子。
“你以前在拉法乔特闯祸,我可以替你兜着。
“但这回你把我坑得太狠了,你让我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就不能提前给我发个电报,让我至少有个准备?
“下次再有什么关于我的重大消息,请务必先通知我本人。
“你的兄长,威廉。”
他把电报交给侍从,吩咐立刻发往金平原。
安妮莉丝问他什么时候娶她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李维都已经定好日子了。
这个参照物立得太高了,搞得他压力很大。
他当然想娶安妮莉丝,这事没什么可犹豫的。
但李维和希尔薇娅的婚期定在魔武交流大会之后,他要是也选在差不多的时间,会不会显得他在跟风?
要是往后拖,安妮莉丝会不会觉得他在敷衍?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唉......”
不想了!
他按铃叫侍从去请宪兵司令部的施特劳斯少将。
施特劳斯来得很快。
“殿下。”
“坐,安妮莉丝要去撒丁看她姐姐,你应该知道她姐姐的情况。”
“属下了解过,莱奥妮女士,目前住在罗马的一所修道院,日常从事文书整理和草药配制的工作,档案上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个虔诚的修女。”
“她一个人从撒丁回贝罗利纳的时候,我就让你查过,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档案更新了吗?”
马上,施特劳斯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半年前更新过一次,莱奥妮女士仍在同一所修道院,日常活动规律,没有异常联系人,修道院院长对她的评价一直很好。”
威廉接过文件翻了翻。
里面,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这位修女是个好人,不用担心。
“那就安排一下,安妮莉丝要去趟罗马,低调些,别惊动撒丁官方,也别让太多人知道她的身份。”
“罗马的奥斯特使馆可以安排接应,使馆卫队里有几个得力的人,可以便装陪同,另外安妮莉丝女士的行程最好控制在一周以内,只是修道院及其周边,不去别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
“殿下,如果可以,建议让安妮莉丝女士使用化名入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那问她吧,她觉得行就行,不要勉强。”
施特劳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威廉把档案还给施特劳斯顺口问道:“她的姐姐,就一直待在撒丁吗?”
“根据档案记录,莱奥妮女士在那边已经待了很多年,期间从未离开过撒丁,毕竟修道院的宣誓修士一般不愿意迁居,我们之前也试探过是否可以帮她搬到帝都,但她拒绝了。’
“理由呢?”
“她说她发过誓,终生留在修道院,这跟安全与否无关,就是信仰上的事,我们的人问了几次,每次都一样的回答。”
威廉摆了摆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
“圣殿骑士团的事,最近怎么样了?”
施特劳斯的表情严肃了一些。
“国内方面,上次在法兰克王国的卢泰西亚把他们最后一批核心成员解决了之后,残余势力在这几年陆续被清扫干净,加上圣约归正教一直配合我们,他们已经在地面上很难找到藏身之处了,偶尔冒出来几个打着圣殿旗号的
人,基本都是胡言乱语的骗子,跟真正的骑士团没有关系。”
“撒丁呢?”
“撒丁的情况不太一样,圣仪大公教对圣殿骑士团的态度说不上支持但至少在高层的某些圈子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骑士团在撒丁的根基可以追溯到千年前,撒丁那边有些老贵族至今把骑士团的覆灭当成一段未昭雪的冤
案,他们在撒丁仍旧有所残留。”
“那些人能调动的力量有多大?”
“......要说通过某些关系网络安妮莉丝制造点麻烦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的,比如在她入境时故意给撒丁当局递消息,让小报散布些不实报道,或者怂恿某个当地官员跑来找茬,这种程度的骚扰他们完全干得出来。”
“那就别让这种意外发生,撒丁的使馆提前安排好,安妮莉丝要全程有人跟着,别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她。
“属下明白。”
施特劳斯起身准备离开,可突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殿下,关于莱奥妮女士,属下确实在档案之外也做过一些了解,那位女士在修道院风评很好,从不参与任何跟世俗政治沾边的事,她跟安妮莉丝女士最大的区别在于安妮莉丝女士选择了回到贝罗利纳,而莱奥妮女士选择了
一条更封闭的路,仅此而已。”
威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
金平原,双王城,执政官公署。
希尔薇娅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从帝都发来的电报,嘴角抽了好几下。
李维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希尔薇娅那边看一眼,电报是皇太子发来的,他觉得肯定有热闹可看。
“怎么了?殿下说什么了?”
可露丽瞧李维这副好奇模样,便替他问了。
希尔薇娅把电报纸翻过来给两人看,然后直接搬出了打字机。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希尔薇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文字喷涌而出:
“亲爱的皇兄,你的电报收到了。
“你说安妮莉丝问你什么时候娶她,你答不上来,是我的错。
“那我倒要问问你,如果我不告诉安妮莉丝,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安妮莉丝藏着,就不用面对这个问题了?
“我已经给你争取到了最好的时机,安妮莉丝主动问你,你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在枢密院怼大臣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轮到自己求婚怎么就哑巴了?
“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我现在就告诉你,不要再藏了,她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图书馆角落里舍不得借出去的书。
“趁早娶她,求你!
“——你亲爱的妹妹,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把纸扯出来塞进信封,叫来女官让她立刻发往帝都。
可露丽端着茶杯看向李维:“她这回火力还是打得很准哦~!”
“毕竟是说的全是事实嘛......威廉把安妮莉丝放在那里,一直没有公开,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他大概还要继续这么耗下去。”
“肯定!”
希尔薇娅叉着腰,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而且我没有冤枉他,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安妮莉丝那么好的人,他到底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也许正因为太好了,所以才更不敢随便开口?威廉对正事从来不含糊,但对私事总是想太多,他怕自己说错话,怕时机不对,怕给安妮莉丝压力,什么都怕,最后就只能什么都不说了。”
“所以就得我这样的人去推他一把,安妮莉丝问得好,我问得也对!李维你觉得呢?”
李维谨慎地表态:“我不懂,但确实觉得有道理。”
“这不就对了!可露丽你说呢?”
“立场鲜明,论据充分,但应属兄妹正常交流范畴。”
“听到了没有!可露丽都这么说了!”
李维小声嘀咕了一句:“刚才那封电报如果公开出来,皇太子大概又要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哼!”
希尔薇娅白了他一眼。
又过了一阵,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尤利乌斯拿着刚译好的电报纸走进来。
“伊比利亚的情报,刚从帝都转来的。”
他把几份情报依次放在桌上。
李维把情报看完:“终于要打起来了。”
情报显示,科尔多瓦落入联军手里后,终于是有人急眼了。
在伊比利亚,法兰克的渠道网,已经侦查到,北方军政府已经在开始调拨人手,准备南下。
七月二十日,晚间,瓜达尔基维尔河。
月亮被云遮住大半,河面起了薄雾。
一支布尔戈斯侦察队摸到了北岸的浅滩边上。
十来个人,带队的是个老兵中士,在殖民地打过清剿战,水性不错。
他们的任务是泅渡到南岸,摸清楚对岸那几个疑似假阵地的实际情况。
出发前上校交代得很清楚,不要交火,看清楚就回来。
中士第一个下水,其余人跟在后面,借着雾气的掩护往南岸趟。
水不深,最深处只到胸口,但河底的淤泥踩上去滑得要命,有个新兵踩滑了脚呛了口水,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胳膊才没扑腾出声。
上了南岸,侦察队在泥滩上蹲下来拧裤腿。
中士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往前面那片橄榄林指了指,压低声音说先进林子隐蔽。
橄榄林里,费利佩的民兵哨兵已经蹲了大半夜。
哨兵听见河面上有趟水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近,他把步枪慢慢架好,枪托抵住肩窝,对旁边坑里的同伴做了个手指往河方向指的手势。
同伴会意点头,也把枪架起来。
侦察队猫着腰往橄榄林方向摸了十来米。
砰─——!!!
中士正要往前走,一发子弹几乎贴着他的头盔沿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树根上。
中士反应很快,立刻判断遭遇了伏击,压低嗓子喊了声交替掩护,撤回河道。
砰!
第二发子弹从橄榄林另一个方向打过来。
侦察队里有人闷哼了一声,右肩中弹。
接着又是一枪,另一个人右腿被击中。
中士和一个体力好的士兵一人拖着一个伤员往河里退,其余人朝橄榄林方向盲目还击。
双方在雾中驳了一阵。
民兵哨兵没有追击,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发现渡河侦察队只打不追,逼退即可。
侦察队撤进河道,趟着水往回走。
回到北岸清点人数,少了两个伤员。
中士让人把伤员送去急救站,自己跑去指挥部报告。
在指挥部的莫拉上校听完中士的简报,心里暗道正好。
对岸伏击印证了之前的判断,南岸确实在加强防御部署。
他问中对方火力密度如何,中士回答说至少有两个射击点,都是单发步枪,没有机枪。
莫拉又问有没有看清对方阵地规模,中士摇头说雾太大,只看到橄榄林边上几个散兵坑的枪口焰。
“你确定不是假阵地?”
“假阵地不会冲着我们开枪的!而且枪口焰的位置很分散,肯定是有人在坑里扣扳机!”
莫拉点了点头。
南岸既有假阵地也有真伏击,说明联军在橄榄林一带已经布置了有纵深的防御体系,光是靠佯攻试探还不够,得抓紧时间在联军进一步完成部署之前先发制人。
他立即下令各营连夜转入战备,提前配发额外弹药。
炮兵次日开始校准射表。
七月二十一日,天还没亮,北岸土坡上的炮兵阵地就忙开了。
十二门野战炮炮口齐齐昂起,炮长们举着小旗在炮位之间来回跑,扯着嗓子喊标尺数据。
观测员爬上河边一棵树,用望远镜反复确认对岸几个标记点的位置。
南岸一片安静,农舍废墟上空无一人,散兵坑里的假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土坎上。
莫拉上校站在北岸的观察哨里,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对岸。
他问传令兵渡河部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传令兵回复两营已就位,渔船和工兵的浮桥船都停在渡口,只等炮击开始。
“那就按计划打!”
七月二十二日,凌晨五时。
北岸土坡上,一名炮长高举起手中的小旗,随即猛挥而下。
轰轰轰轰轰——!!!!
十二门野战炮同时开火,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划过晨雾砸在南岸阵地上。
弹片掀起农舍的碎砖,橄榄林的断枝四处乱飞,木桩和稻草做成的假人被冲击波掀得东倒西歪。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个炮手一边推炮弹一边骂,说这雾太大根本看不清弹着点,
“看不着就对了!继续!!”
旁边的炮长让他闭嘴。
炮击渐稀。
北岸渡口,首批渡河部队开始登船。
两个营约一千人,分乘临时征调的渔船和工兵连预先准备好的浮桥船。
南岸的河岸阵地上,联军的留守观察哨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炮击,等炮声一停,看见渡船开始往这边推,便按照命令打了一轮步枪齐射。
枪声稀稀拉拉的,打完之后观察哨的几个人顺着预先留好的撤退通道往后方跑。
领头的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快走快走,别等人上了岸。
渡河部队登上南岸泥滩。
步兵跳下船,靴子陷进软泥里,边推船边往干燥的岸上走。
先头连摸进橄榄林,在散兵坑里看到了那些被炮弹撕碎的稻草假人和假枪管。
“连长,你看这个!!”
一个士兵用刺刀挑起一截稻草人的胳膊,胳膊上还套着件破军装。
连长蹲下来看了看散兵坑周围的脚印。
坑里的脚印很浅,只有几个人踩过,而且方向全是往南跑的。
他把这个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假阵地加零星抵抗,对方大概是在炮击中被炸散了,只留了几个观察哨,打完就跑了。
“继续往前推。”
先头连沿着橄榄林往内陆推进了大约一公里,路上又碰到了几个类似的散兵坑。
每个坑里都有稻草假人,歪歪扭扭地靠在坑沿上,有些已经被炮弹掀翻了。
通往内陆的土路上看不到任何新鲜的脚印,路边的灌木丛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整个南岸安静得不正常。
渡河部队后续连队在河岸上站稳了脚跟。
莫拉上校收到前锋报告,得知南岸第一批散兵坑中只有假人和假枪管,联军抵抗尚未组织起有效防线。
他命令渡河部队继续深入,争取在中午之前占领河南岸丘陵地带外围的几个制高点。
当渡河部队约八百余人完全脱离滩头进入通往内陆的土路时,他们的前锋发现前面的丘陵地带安静得离谱。
土路边上没有民兵巡逻队,橄榄林里没有伏击的火力点,远处山坡上看不到哨兵换岗。
“这他妈是空的!”
有经验的士兵反而紧张起来。
先头连连长带队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半公里,停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一片废弃采石场的碎石路,右边是沿着山脊往上走的小道。
他拿出地图想确认当前位置,但雾还没散干净,看不清远处的地标。
轰!!!!
就在这时候,岔路口往南的方向突然响起了炮声。
南边打过来的!
联军的炮兵已经在第二道防线的丘陵平台上架好了火炮。
炮击目标是渡口与先头部队之间的狭窄通道。
轰轰——!!!
炮弹砸在河岸与土路之间的泥滩上,炸起的泥浆和水花把渡口方向后续梯队的视线完全遮住了。
先头连连长听到炮声的方向,脸色变了。
他立刻叫传令兵往回跑,通知后续梯队不要继续往南推进,但传令兵还没跑出几步,两侧丘陵上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奥尔多涅斯的主力已经在丘陵两侧完成了部署。
步兵利用斜坡和灌木林的掩护从左右两翼同时展开,交叉火力把土路上的渡河部队前锋压得抬不起头。
费利佩的民兵穿插到渡口后方,开始骚扰还在河岸上整理队形的后续连队。
“哪边打的?!”
“两边都在打!!!”
渡河部队前锋在土路两侧的排水沟里趴了一排人。
有人喊找掩体,有人喊还击,但两侧射来的子弹太密,根本抬不起头。
老兵还算镇定,一边往沟里缩一边朝新兵喊别探头。
土路东侧的灌木林里,奥尔多涅斯的沙地斥候骑兵已经做好了冲击准备。
他们分成多队,每一队都在等信号。
信号来自土路西侧高地上的一名观察员,他用一面小镜子反射阳光,朝灌木林方向闪了几道。
骑兵冲了出去。
沙地斥候的马蹄在松软的丘陵泥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第一队骑兵沿着土路东侧的缓坡往下冲,目标不是步兵散兵线的正面,而是渡河部队中段一个正在往后方收缩的排。
排长听见马蹄声回头时,骑兵已经冲到了十几米外。
土路上一片混乱,有人往灌木林方向开枪,子弹从骑兵头顶飞过去打在松树的枝干上。
有人试图翻过排水沟往西侧跑,但西侧高地上的步兵火力立刻把那个方向封锁了。
渡河部队的先头连在土路中间被截成了几段。
前面的人被炮火和两侧火力压住没法前进,后面的人被骑兵兜住没法后退。
先头连连长在混乱中试图收拢残部,派了一个传令兵往后跑,但跑出几十米就缩回来了。
砰砰砰——!
土路后方也响了枪声,费利佩的民兵已经摸到了渡口附近。
渡口的后续梯队此刻自顾不暇。
民兵在橄榄林和废弃农舍之间来回穿插,每次只放几枪就换个位置。
守在渡口的一个布尔戈斯中尉不停派人搜索,派出去的人每次都找不到人,只捡回来几个空弹壳。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中尉问跑回来的搜索队长。
搜索队长说他妈的不知道,人没看见,但子弹从三四个方向打过来,他感觉对面至少有几十个。
实际上费利佩在那个方向只放了不到两组人。
渡口被骚扰拖住了增援的节奏。
而土路上,渡河部队前锋与主力之间被炮火和骑兵截断,已经失去了互相支援的可能性。
河岸滩头。
先头连残部试图在废弃农舍废墟里重新组织防线。
连长让人把还能动的人都聚到农舍后面,数了一下,能打的不到半个排。
农舍东边和南边都有枪声,西边是泥滩,只有北边还没被封锁。
“往河边撒!不要走土路,走泥滩!”
残部沿着泥滩边缘往渡口方向跑。
有人摔倒了被同伴拽起来继续跑,泥滩上散落着被丢弃的步枪和空弹药箱,撤退的士兵把能扔的全扔了。
渡口的浮桥船还在来回运人,但上船的比下船的多得多。
渔船上的船夫喊别挤了,船底已经开始渗水。
伤兵被优先抬上船,轻伤的自己爬上船找了个角落靠墙坐着。
一艘挤满伤兵的渔船在回程中因载重不均开始进水下沉。
船上的士兵用头盔往外舀水,几个懂水性的跳下水拖着船帮往北岸游。
岸上有人脱了军装游过去接应,把船上的人一个一个拽上泥滩。
浮桥上有人摔倒了被人拽住背包带拖了几米,爬起来继续跑。枪支和头盔被扔在泥滩上。
入夜后,枪声终于停了。
河面上的雾气重新聚拢,把南岸和北岸都裹了进去。
最后一批渡河残部趁着夜色和雾气的掩护乘浮桥船退回北岸。
三艘搁浅在南岸泥滩上的渔船被遗弃在原地,船舱里还丢着几箱没来得及搬下来的弹药和一卷空担架。
奥尔多涅斯命令部队停止追击,在河岸一线清理滩头。
祖克曼的工兵开始清点缴获的武器弹药,民兵把伤员抬到后方的担架站。
费利佩带人进入白天战斗最激烈的区域,在土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发现了几个被遗忘的布尔戈斯伤兵,立即叫担架员送往救护站。
与此同时,散落在泥滩上的装备被分批分类送回后方仓库,丢弃的步枪和头盔数量远超预期。
“玛德,这仗打得真舒坦!”
滩头上,奥尔多涅斯听完各部汇总后,如是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