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楼下,遇见了一群很有意思的人。”
希尔薇娅抬起头:“什么人还能让你觉得有意思?”
“一群自称自由之光的学生,罗马大学的,说反对教廷在学术和思想领域的干涉,希望将来能在撒丁的政治进程里有一席之地,然后他们拦了我的马车,问我能不能在合适的时机拉他们一把。”
希尔薇娅听完眨了眨眼,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胆子不小。”
可露丽坐在旁边,缓缓开口:“确实胆子很大,教廷在罗马的耳目遍布全城,他们敢拦奥斯特使团的车,要么是已经豁出去了,要么背后有人在指路。”
希尔薇娅好奇道:“你觉得怎么样?”
“但也不像是能把大事托付的人。”
李维摊了摊手。
“他们有想法,但没什么力量,就算我想帮,目前也看不清他们能在罗马站多稳。”
可露丽也叹了口气:“我待会儿让人去查查这个组织,看看他们的规模,背景,还有最近有没有跟教廷起过冲突。”
李维说好,然后又转过头,看向靠窗坐着的安妮莉丝。
“安妮莉丝,你在罗马待过几年,那时候这种反教廷的氛围,就已经有了吗?”
“......我那时候的生活范围很小,白天在修道院里帮忙,做文书,整理药草,空闲时间读教会学校发的教材,我接触到的罗马,是教廷想让我看到的那个罗马,所以我大概回答不上来。”
安妮莉丝听到问题后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但那时候,那些真心对教廷不满的人,会不会跑到一个修女面前说这些,我想应该不会。”
听了她的回答,希尔薇娅倒没有失望,追了一句:“那你觉得,罗马这种地方,宗教跟世俗到底粘得多紧?”
“我从奥斯特回来后发现,奥斯特的宗教世俗化比撒丁领先了至少两百年。”
李维忍不住笑了笑:“两百年这个说法挺有意思。”
“我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奥斯特,教会管不了工厂几点开工,管不了报纸印什么,管不住枢密院怎么议事,但在撒丁,教廷盯着学校,盯着法院,甚至盯着哪家商店星期天开不开门,这种渗透不一定写在法律里,但它就摆
在那里。”
希尔薇娅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那照你这么说,有人想把这个拆了也正常?”
安妮莉丝听完,倒是认真地点头:
“正常,但很难,我在修道院生活过几年,后来又回了奥斯特,两边一对比,我才明白一件事,撒丁的世俗政府和教廷绑得太深了,王宫要教廷承认王位合法性,学校要求教廷出教材,法院审案子要到教廷的档案库里调记
录,连市政厅翻修一条老街,都要先问过附近教堂的意见,表面上两边经常互相不满,私下里谁也离不开谁。”
李维看着她,问:“那如果有人真的想斩断这层关系呢?”
“那他们等于同时要对付两个底盘重叠的庞然大物,教廷不会轻易放手,撒丁的世俗政府也不会为了几个学生去跟教廷撕破脸。”
可露丽走了过来:“那依你看,他们能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安妮莉丝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我觉得,在罗马这样的地方,想靠几个学生就推动那件事,确实像隔着靴子挠痒,可惜了那些年轻人的心气。”
希尔薇娅听完,过了一阵,忽然又问李维:“那你呢?你听到他们那番话的时候,是真想帮他们,还是只把他们当路边的石子?”
李维不紧不慢地回答:“帮也好,不帮也好,总得先看清楚他们的底细,看清楚了,才好决定下一步。”
希尔薇娅的眼神带上了点探寻的意味。
可露丽则直接问了出来:“那要是他们不是陷阱,真是一群有心想做点事的学生呢?”
李维没有回答。
希尔薇娅看着李维,认真地问:“你想帮忙吗?”
李维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他见过很多年轻人。
卢泰西亚的街头,法兰克最混乱的那年,他们在路灯下举着旗帜,喊着法兰克人会自己决定法兰克的命运。
去瑟姆联邦签和平协议的时候,波茨的学生坐在公馆的会客厅里,当面问他奥斯特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还有奥斯特本土的。
“所以,你对他们是怎么个看法?”
可露丽也在这时候问道。
“不管是在卢泰西亚,还是在瑟姆联邦,还是奥斯特本土,我对年轻人的看法其实从来都是一样的,青年是未来,即便有些人的想法很天真,但初衷是很好。
“这话说得有点像个老爷爷。”
希尔薇娅笑着吐槽。
“我说认真的,这些人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大部分最后不会实现,但那不意味着他们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可露丽意味深长:“那今晚这几个呢?”
“要说看不看得起他们,我可以拍着胸脯讲,他们的想法真的很好,一群学生,不满教廷对思想的统治,想要参与政治进程,想要一个国家不被神职人员攥在手里,这套说辞放在哪座大学城里都站得住脚。”
“但你刚才在门口,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希尔薇娅却拆了下台。
“因为帮他们是另一回事,我只在马车上待了那一段路程,他们把我堵在车里说了十分钟,我就得判断要不要把奥斯特的信誉押上去?这太突然了,他们自己恐怕都没想明白,该去争取什么,又该真正干点什么。”
“至少他们知道自己不要教廷。”
可露丽帮他们说了句话。
“不要什么和要什么,是两回事,不要教廷,这谁都能说,可要是将来真有一天,撒丁王国的政治结构松动了,他们打算怎么接手?推翻了教廷的影响之后,他们拿什么来填补那个空隙?他们没有说,他们自己也未必想过。”
李维说到这里,心里倒是没多少失望,有太多这样的组织了,一群人聚在一起,开几次会,发几份传单,然后在真正的压力到来时一个一个消失。
自由之光这个名字,今晚之前只出现在情报站的档案里,不过是在罗马和几个大学城活动的秘密团体,成员多为对教廷不满的青年学生和底层知识分子。
没有武装,也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基本上就是一群在咖啡馆和大学走廊里吵架的年轻人。
“你要是说,从恶心撒丁的角度来看,暗中帮他们一把,自然没什么,反正撒丁那边已经够烦了,让教廷在后院多几个蚊子叮几口,也没什么不好。”
“但你自己没兴趣,对吗?”
安妮莉丝的声音传过来。
李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真感兴趣的人,不会是这种口气。
李维笑了一声,没否认。
“功利一点算账,这件事能干成多少,说不准,一个连纲领都没成型的组织,短期内翻不起浪花,他们要是成事了,那算意外之喜,成不了,我们损失也不大,但问题在于,要是我真伸手帮了,这些人会把我当成奶妈,遇到
事就想着找奥斯特撑腰,那他们就不用自己动脑子了,也不会真正变成什么政治力量。”
“那你就不怕错过一点未雨绸缪的机会?”
可露丽反问。
“这世上没有哪个政治力量是靠别人喂出来的,喂出来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安妮莉丝这个时候却轻轻开口:“你这话让我想起了瑟姆联邦,当时波茨的报纸刊登过你在公馆里和瑟姆联邦大学生谈话的内容,说你对学生讲,你们首先得活着,第二得有书读,然后才能谈其他的。”
“你还记得那篇报道?”
“我读了很多遍,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对那些学生的态度,跟大多数列强官员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多数官员面对他国的年轻人,只有两种态度,要么觉得他们只是群不懂事的孩子,随口打发几句,要么觉得他们可以利用,往他们身上塞点钱和传单,让他们去闹事,好搅乱别国的局面,但你跟瑟姆联邦的学生说的那些
话,既没有敷衍,也没有挑唆,你是认认真真地给他们讲,路要怎么一点一点修。”
“他们是被夹在奥斯特和大罗斯之间的国家,他们的路难走,但如果连年轻人都放弃了,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李维的回答,让安妮莉丝感慨万千。
她感叹:“这个年代,青年对世界的参与度越来越高,可大多数列强,对他们只有敷衍跟利用,很少有你这样,每个国家都认真对待的,说实在的,很少见………………”
“我认真对待他们,只是因为我自己也是从他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我当年也想过把整个世界翻过来,只是没他们这么有勇气。”
“你没有这种勇气?!”
希尔薇娅只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过去的时候,大约忙着琢磨怎么活下去的。”
李维将这件事圆了过去。
而希尔薇娅也没多想,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那个叫瓦莱夫斯基的学生,现在怎么样了?”
“他毕业后进了瑟姆联邦的市政厅。”
“他还会折腾出什么事吗?”
“看他自己吧,瓦莱夫斯基和那些自由之光不一样,他已经找到了一条可以落地的路。”
这个时候,可露丽开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处理自由之光?”
李维想了想:“可以给撒丁王国和教廷上个眼药,毕竟他们敢拦奥斯特使团的车,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罗马的大学里不太平,顺着这条线,稍微查一下,看看他们内部到底有多少人,谁在实际管事。”
“你现在大概还是觉得他们是坑?”
希尔薇娅撇撇嘴。
“我说的是需要看清楚,但如果后续调查显示,这个所谓的自由之光,就是个棒槌,那今天的事情就当做没发生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他们没拦过我的车,他们要是再派人来公馆门口,让接待处直接回绝,用词客气点,别让
他们拿到什么口实就行。”
希尔薇娅笑了:“你这是要把他们给甩得干干净净啊!”
“要是他们真的是根好苗子,到时候再谈别的也不晚,至于现在?贸然伸手,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回到大学城已经是后半夜。
几个年轻人翻过学校后院的矮墙,从侧门钻进一栋旧宿舍楼的地下室,其他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领头的阿尔贝托回复了他们事情的结果。
“那就是没戏了。”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克拉拉,是这群人里唯一参与过上次运动后还能留在大学城的。
“不完全是。”
阿尔贝托把在马车上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李维态度不算冷漠,但也谈不上热络。
“波希米亚大公那号人,能见你不赶你走就已经是奇迹了。”
角落里有个年轻人说道。
“那起码说明他听了,也想了,还没把我们当骗子!”
有人说
阿尔贝托没有接这句话。
他坐了下来,开始讲另一个话题。
去年马伦勒玛那篇文章在旧大陆传开的时候,他们也在罗马的大学城组织过活动。
那是他们离胜利最近的一次。
几百个学生和年轻教师聚在广场上,喊着教廷滚出学术、罗马应该属于罗马人。
结果还算温和,被驱散了。
然后该抓的人还是被抓了,有几个人被开除,进了监狱。
从那以后,他们就没再组织过任何公开的行动,只能转到地下活动,把时间花在咖啡馆和图书馆里。
“撒丁到底不是法兰克,不是奥斯特。”
有人低声说。
“也不是伊比利亚南部。”
另一个年轻人接了一句。
气氛变得更重了。
“我认识一个人,去年去的伊比利亚,参加了南部联合会。”
突然有人开口,是个戴帽子的小个子,平时话很少,但此刻他抬着头,看着房间里的人。
“他给我写信,说他们在迈雷纳,冬天最冷的时候,连靴子都没有,所有人蹲在山上,真的是一枪一枪打出来,把地主的庄园占了,把粮食分给了农民。”
“他们真的干成了......”
克拉拉满脸羡慕。
伊比利亚南方的力量感,让所有人都很羡慕。
“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组织、人、武器,什么都没有……………”
克拉拉还是很清醒的。
“但我们至少还活着,还没被教廷抓去当典型。”
阿尔贝托半开玩笑道
“那接下来呢?”
有人问。
“继续做我们能做的事,传单、演讲、在大学里争取支持,一步一步来,慢慢地……………”
他话没说完,地下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促:“教廷守备队!”
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敲了三下,用的是他们事先定好的紧急暗号。
阿尔贝托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给他们放风的年轻工人,满头大汗,压低声音说:“他们来了,好多人,已经快到了。”
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了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
有人本能地往地下室的深处退去。
那边有一条紧急撤离通道,从锅炉房后面的旧煤道通到隔壁街的排水沟。
“来不及了......”
阿尔贝托没有犹豫,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所有人,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我们三个去把他们引开,其他人走。”
“阿尔贝托!”
克拉拉叫了一声。
“听着,他们的目标是拦过大公马车的三个人,我们出去了,你们那边压力小,如果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阿尔贝托把外衣扣好,转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当时一起上马车的年轻人。
那两个愣了一下,然后咬牙跟了上去,站立在门边。
“快走。”
阿尔贝托说完这三个字,推开地下室的门,三个人走出走廊,然后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
克拉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很快,地下室里传来她的声音:“走!都跟我来!”
楼梯口,阿尔贝托和另外两个人迎面遇上了教廷守备队的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长外衣,身后跟着八个全副武装的壮汉。
双方沉默了几秒。
“自由之光的人?”
黑色长外衣问道。
“跟其他人没关系,我们三个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黑色长外衣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那就跟我们走吧。”
三个人被押了出去。
门口停着好车,车门被拉开,阿尔贝托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巷口,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低头钻进囚车。
第二天下午,奥斯特驻罗马使馆。
一个穿着便装的使馆官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刚刚被带来的三个人。
阿尔贝托的眼角有一道伤痕,还没结痂。
他旁边两人的状态也差不多。
“名字?”
便装官员问。
阿尔贝托报了名字,另外两个也各自报了。
便装官员低头记下,然后看了看他们:“具体经过,你们自己说。
阿尔贝托大致讲了一遍,回到大学城后,教廷守备队连夜包围了他们,他们三个人主动出来,被关了一个晚上,今天上午,使馆的人来了,把他们都带了出来。
便装官员听完,没有再问其他,只是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文件,递给他们。
“这是你们自己的供述笔录,你们看一下,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三个人依次签了字。
阿尔贝托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问:“我想问一下,使馆为什么会把我们保出来?波希米亚大公是......”
“跟大公殿下没有关系。”
便装官员打断了他。
“不是他下的命令!”
阿尔贝托有些意外。
便装官员看了他们一眼,带着警告:“你们拦过波希米亚大公的马车,马上教廷就把你们抓了,这样的事传出去,影响很不好,换句话说,你们被捕,会让别人觉得背后有什么牵连,让教廷和撒丁政府抓着做文章,你们自己
其实并不重要。”
愣了一下,然后阿尔贝托苦笑着点了点头。
合。”
加
"
“谢......谢谢!"
“不用谢,这只是为了防止事态扩大。”
便装官员已经把文件收好,站起身。
“你们以后别再去等什么了,也不要打听到这里来,你们什么都没见到,我们也什么都没做过。”
他送他们出了门。
阿尔贝托摸了摸自己眼角的伤痕,忽然觉得这经历,比过去一年读过的所有书都更让人清醒。
事情没有结束,他们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与此同时,王储已经收到了消息。
教廷守备队昨夜在大学城抓了三名学生,今天上午奥斯特使馆的人出面把他们保了出来。
王储脑子转了好几圈,然后他叫来了侍从:“去把今天下午大公的行程表拿来。”
行程表拿来了,第一项就是参观罗马大学。
王储把行程表放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项行程取消,并且找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刻意的理由。
他还没想好措辞,书房的电话就响了。
接起来,是外交部德·卢卡,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殿下,奥斯特使馆刚送来一份非正式照会。”
“内容?”
“落款是波希米亚大公本人,语气.......不是很客气!”
王储揉着眉心:“念!”
德·卢卡压着声音把照会的内容转述了一遍。
“刚刚我们就民用煤炭协议达成了初步共识,我为此感到欣慰。
“但教廷在大学城抓捕了几名与我见过面的学生。
“我很想知道,这件事,贵国是否知情?
“是贵国借教廷之手给我一个提醒,还是教廷自作主张,在用这种方式给我上眼药?”
王储听到一半,脸色就变了。
“......他这是要借题发挥。
“殿下,他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们认为帝国与教廷之间的关系需要调整,可以直言相告,如果不需要,那么此类事件应当避免再次发生,大公已抵达罗马数日,唯一一次与我国平民接触,便引来教廷的抓捕,这很难被视为巧
王储骂出了声:“玛德,也不知道等人走了再干!”
这趟国事访问,本来双方都能交差,都有个说法。
撒丁这边拿到了民用煤炭的窗口,哪怕只是几个城市,国内那帮商人也能消停一阵了。
李维那边拿到了一份协议,回去跟帝都有交代,面子上也过得去。
但要是再出事端,尤其是教廷掺和进来,之前签的那些东西全得搁置。
王储拍了拍额头,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问德·卢卡:“教廷那边是什么反应?”
“他们说那几个人是自由之光的成员,是依法执行逮捕。”
“放屁!他们抓谁不行,偏偏抓跟奥斯特马车接触过的人?鬼才信是巧合!”
“殿下,那我们怎么回应?”
王储深呼吸了,然后开口:“回照会,措辞要客气......就说抓捕行动系教廷自行决定,撒丁王国事前并不知情,我们对奥斯特使团在罗马期间的安全保障负有完全责任,此类事件不会再次发生。”
“这样教廷那边会不高兴的......”
“他们现在已经让我的处境够尴尬了,我还要管他们高不高兴?你去办!”
德·卢卡挂了电话。
王储放下听筒,心里把这个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看得清清楚楚,李维根本不在乎那几个学生。
那几个学生只是由头。
李维要的是借这件事敲打教廷,而且还是通过撒丁的手去敲。
教廷在奥斯特使团到访期间,抓了跟李维有过接触的人,这在李维眼里,等于是教廷在给他脸色看。
他不能直接跟教廷翻脸,那太高调了,但他可以让撒丁出面,替他去跟教廷交涉。
王储其实并不想这么做,毕竟替奥斯特出头,等于在教廷面前亮明立场,得罪教廷。
但他没得选。
煤炭协议刚签,如果他现在含糊其辞,李维那边能立刻找理由暂停执行。
到时候他连这点业绩都保不住,回宫里跟父亲交代都交代不了。
于是,他只能顺着李维的思路去办。
“先让教廷难受去吧,日后再补回来......”
王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批示。
当天下午,撒丁外交部向教廷递交了一份正式的询问备忘录。
核心就一个意思,希望教廷就在大学城执行的抓捕行动,向撒丁王国政府提供一份详细说明。
这份说明,教廷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理由是撒丁王国作为东道国,需要确保外国使团的安全与尊严不受侵犯,抓捕行动未提前知会撒丁政府,程序上存在瑕疵,需要补充说明。
教廷收到这份备忘录时,整个都愣住了。
自由之光那几个学生,是他们辖区内的一群麻烦制造者,抓了也就抓了,这是他们的事。
但谁能想到,一次例行抓捕,竟然会引来撒丁政府的正式询问?
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份备忘录背后还有奥斯特的影子。
布拉乔红衣主教再度被紧急叫去了教廷,看完备忘录,他人傻了。
他以为那几个学生被使馆保出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结果并没有,现在撒丁政府正式插手了,这就意味着,如果教廷不能给一个让他们满意的解释,那这次事件就会变成一个外交问题。
“那个波希米亚大公......他这是在做给谁看?”
有人如是问道。
布拉乔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的是,奥斯特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
这样要做什么解释?
他翻开备忘录,开始考虑措辞。
与此同时,罗马大学。
参观活动照常进行。
李维走在校园的石板路上,身边跟着撒丁教育部的官员和大学校长。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走在稍后,安妮莉丝依然穿着侍女装束,安静地跟在一行人后面。
沿途只有校长在介绍学校的建筑和历史,偶尔几个学生经过,停下看看但被勒令不准靠近。
这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李维没有再主动跟学生交谈,停下来问他们的想法。
他只是走了一圈,看了几个地方,最后回到校门口,说了句“校园很漂亮”,然后上车离开了。
当时同在校园里的克拉拉站在图书馆二楼的窗口,望着楼下那队人走出校门,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然后她回到了地下室,等到傍晚时分,阿尔贝托他们终于回来了。
三个人都带着伤,倒没有缺胳膊少腿。
克拉拉拉着他们坐下,把午饭的事情说了一遍:“中午的时候,大公来过学校参观,校长陪着的,走了一圈就回去了。”
“......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也没跟学生交流,去了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
阿尔贝托沉默了很久,笑了笑:“那还好,不然我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不让交流也算保护我们。”
然后没过多久,有个熟人跑过来说:“我刚从教廷那边听到消息,说教会要给你们一些补偿,好像是钱什么的,还说要重新考虑你们在大学的身份问题。”
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补偿?”
阿尔贝托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消息说是教廷那边主动提出的,说这次事有了一些误会,愿意作出一些补偿,希望你们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消息传完,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他们也在怕了。”
克拉拉低声说了一句。
阿尔贝托却笑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教廷说要补偿,不是为了他们。
这是给奥斯特看的。
如果他们三个人愿意接受补偿,那这次抓捕就可以被定性为一次误会,教廷出点钱把事情抹平,撒丁政府可以对外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而奥斯特那边,也不需要再纠缠这件事。
“那我们要接受吗?”
另一个年轻人问。
阿尔贝托摇了摇头:“我们接不接受,根本不重要,他们只是想尽快把这件事盖过去,让各方都有台阶下,跟我们没关系。”
他看向窗外,知道,想要获得奥斯特的支持,大概是成不了了。
至少在撒丁内部出现重大变化之前,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念书,攒力量,做别的事都只能是空想。
“先活着吧,活着才有以后。”
火车驶出罗马城区。
李维闭着眼睛。
希尔薇娅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结果,你还是没打算给这群人做点什么。”
李维睁开眼睛:“你说谁?自由之光?”
“还能有谁?”
“使馆查完了之后,我就觉得不合适了......”
“怎么不合适了?”
“他们的底子太薄了,一没钱,二没人,三没有明确的组织架构,连教廷守备队都能在半夜摸到他们的地下室,说明内部的行动纪律也谈不上,我要是真往他们身上投注,过不了半年,要么被教廷连根拔起,要么内部自己散
“那你就不怕他们心寒?”
“心寒也比送死强。”
李维望向窗外,片刻后叹了口气。
“使馆那边后来告诉了我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教廷向那三名学生提出了一笔补偿金,金额还不小,说要重新考虑他们在大学的身份问题。”
“这不是被你们逼出来的吗?”
“是的,但重点是,他们三个人至少能安静下来好好想想了。”
“你觉得他们会接受?”
“我不知道,但能有这个选项摆在他们面前,怎么说也算一件好事。”
希尔薇娅眉头挑了挑:“你这也算在帮他们吗?”
“我什么也没做,既没有承诺支持他们,也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资金,我只是恰好在那天坐着一辆马车,被他们拦了下来,恰好又被教廷的人看到了,至于后面那些连锁反应,都不是我计划好的。”
希尔薇娅撇嘴:“你说得好像一切跟你无关似的……………”
“事情的结果从来不由一个人的意图决定,只要那三个学生愿意收下那笔钱,回到教室继续念书,他们以后就不会再被教廷盯上,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那其他人呢?那个跟他们一起的人,他们会甘心吗?”
李维想了想。
“......那些不甘心的人,会比以前更小心,他们会继续在咖啡馆里谈,在大学走廊里吵,也许还会发一些传单......但短期内,他们不会再站到街头上。”
希尔薇娅有些意外:“你倒是把他们想得很清楚!”
“总比被吊在灯柱上强吧。”
说完李维看向安妮莉丝。
她坐在最靠里的角落,侍女装束换成了出行的普通便装,从上车起就没怎么说话。
“教廷的人没有察觉你,另外,你的行程记录也都处理干净了。”
安妮莉丝轻轻点头:“谢谢。”
“不用谢我,你姐姐那边,我们的人撤出来的时候确认过,没有尾巴,你以后想再去探望她,换个时间单独去会安全得多。”
安妮莉丝犹豫了一下:“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在想。”
“什么话?”
“她问我,这一次离开罗马之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希尔薇娅开口:“那你呢?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等到我结婚以后,身份就藏不住了,一个奥斯特皇室成员的姐姐在罗马的修道院做事,这事一旦被公开,她会面对很大的压力………………”
“那就把她接到奥斯特来!”
“她不肯啊......她在那里待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李维低声道:“你姐姐选了一条自己的路,你不用替她担心,只要她确实安全,你们的书信照常往来,以后想她了,再过来看看她就行。”
“......好。
希尔薇娅:“等等,你们说完了没有?怎么说来说去,话题全到你姐姐身上去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想说的是,你觉得,我们这次来撒丁,收获大吗?”
“大不大,要看跟谁比,跟伊比利亚比,收获一般般,毕竟那边的仗还在打,但跟撒丁比,收获就大了。”
“怎么说?”
“我们来之前,撒丁派了远征军去加泰罗尼亚,那几乎是公开跟我们作对,我们来了之后,他们转过头来求煤炭,还签了协议,这说明,伊比利亚的仗,他们自己也知道打不下去。
“但他们没撤军啊......”
“撤军需要台阶,等他们自己想明白台阶在哪的时候,自然会找我们谈,等吧,反正我们不着急。”
就在气氛安静下来的时候,可露丽忽然开口:
“回去之后,就该准备几月后出行合众国的事情了。”
是啊,算算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安妮莉丝,有想去的地方吗?要不要邀请你姐姐也一起去?”
希尔薇娅兴奋地问着。
“......我对合众国的了解很少,至于我姐姐......我想,她肯定不会挪窝了………………”
“我能给她绑过去!”
“希尔薇娅!!!”
出声的是可露丽。
察觉到可露丽的目光,希尔薇娅赶紧求饶:“呸呸呸!开个玩笑而已,不要在意!”
说着,她又转头歉意地看向安妮莉丝。
不过安妮莉丝并不打紧,这种玩笑话,是希尔薇娅的风格,对此,安妮莉丝也是习惯了。
“说起来,这次殿下也参赛吗?”
“叫我希尔薇娅!”
“嗯,希尔薇娅,你要参赛吗?”
“我肯定了,到时候再跟维尔纳夫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