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愉血月又要憋大招了。’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突兀加速了解封进度,是西洋战场……发生了变化?’
‘还是别的什么?’
姜景年眉心处闪烁着弦月纹路,即使临安城气机混淆,一片混沌状态...
“证据?”洪玉年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弧度冷得像一柄未出鞘的霜刃,“你们拦在路前,便是第一重证;薛不山当众构陷、包庇魔修,是第二重证;他袖口内侧尚未散尽的‘九阴蚀骨蛊’残息,是第三重证——此蛊出自苗疆尸毒门旧脉,三十年前已被悬山剑派焚尽宗谱,如今却堂而皇之出现在南方会武监察者身上,诸位不觉得,这比什么证词都来得明白?”
话音落处,他指尖轻弹,一缕银白真罡倏然破空,如丝如线,直掠薛不山左袖内侧。那袖布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一星幽绿荧光随之逸出,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形如蛛网,隐隐泛着尸腐之气。
祝有瑕瞳孔骤缩。
扈苴洞主额头青筋暴起,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兽牙刀柄,指节发白。
两人皆是七重天宗师,对气息辨识早已入微——那点绿光,分明是九阴蚀骨蛊将死未死之际吐纳的最后一口阴煞,非亲饲三月不可凝成,更非寻常解毒手段能抹除。而此蛊自十年前尸毒门覆灭后,便再未现世。如今竟从柳清栀见宗监察者身上飘出,岂止是巧合?
街道两旁店铺里,有人已惊得失手打翻茶盏,碎瓷声清脆刺耳;有人猛地推开窗棂,探出身子,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言语;更有老江湖颤着手掐诀验息,脸色瞬时惨白如纸——那绿光入鼻即溃,连他们多年积攒的护体真罡都微微灼痛,足见其阴毒之烈!
“呵……”扈苴洞主忽然低笑一声,笑声粗粝如砂石刮过铁板,“好一个车夫出身的宗师,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你既说他是尸毒门余孽,可敢让他当众剖腹验蛊?”
“剖腹?”洪玉年眸光一凛,寒意似冰泉涌出,“他若肯剖,我便当场为他续命三刻,再请三位八重天宗师共鉴——只可惜,他不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祝有瑕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因为剖了,就露馅了!露的是你们柳清栀见宗这些年暗中收容尸毒门残部、私炼阴蛊、以活人饲蛊的勾当!露的是你们借南方会武之名,行清剿异己之实,将不肯依附的小宗门尽数钉上‘魔修’罪名,吞并其地盘、劫掠其典籍、屠戮其血脉的脏事!”
“放屁!”祝有瑕终于绷不住,怒喝如雷,脚下青砖寸寸炸裂,“竖子狂妄!你可知我柳清栀见宗镇守南岭三百年,斩魔修千余,护百姓万万!你凭何污蔑?!”
“凭你们三年前焚毁青梧山药王谷。”洪玉年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谷主陈伯庸,曾亲手救治过你们柳清栀见宗十二位重伤弟子,所用药方至今还挂在贵宗藏经阁第三层东壁。可就在他献出《太乙百草经》残卷后第七日,你们以‘私通尸毒门、炼制禁丹’为由,血洗药王谷,三百一十七口,鸡犬不留。谷中幼童尸首被钉于山门古柏之上,血迹浸透树皮,至今未褪。”
祝有瑕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灰败。
扈苴洞主握刀的手猛然收紧,指缝渗出血珠。
围观人群死寂无声。有人认得药王谷旧址,曾在暴雨夜见过那株黑柏——树干虬结处,确有一道深褐斑痕,蜿蜒如泪,十年不褪。
“你……你怎么会知道?”祝有瑕嗓音嘶哑,仿佛被砂纸磨过。
“因为陈伯庸临死前,将最后一粒‘忘忧子’塞进襁褓婴儿口中,又以残血写就七字密信,埋于谷底寒潭石缝。”洪玉年抬手,掌心浮起一枚黯淡无光的褐色种子,“此物遇水则显字,遇火则化烟,遇真罡则鸣磬音。当年我路过青梧山,听见寒潭深处有磬声断续,循声掘出此信——上面写着:‘柳清栀,伪善;尸毒门,未绝;吾儿存,速寻。’”
他摊开手掌,种子静静卧在掌心,纹路细密如掌纹。
“那婴儿,如今就在姜景流派内门,唤作陈砚舟,今年十六,擅医毒、通脉理、精药引,正随焚云长老研习《百草经》补遗篇。”洪玉年目光如刃,“你们若不信,大可调取姜景流派三年内所有新晋弟子名册——陈砚舟三字,墨迹犹新。”
祝有瑕嘴唇哆嗦,再难开口。
扈苴洞主喉结滚动,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此时,丙字号场馆破墙处,南诏州搀扶着洪玉旒缓步而出。后者面色依旧青灰,但呼吸已稳,指尖微微泛红——那是气血回涌之兆。她身后跟着数名姜景流派弟子,手中捧着药炉、银针、铜罐,药香氤氲,与方才弥漫的尸蛊腥气截然相冲。
“师姐醒了!”有人低呼。
南诏州抬头望向洪玉年背影,眼眶发热,却咬紧下唇不语。
洪玉年看也未看她,只将手中种子轻轻一抛。那褐色小物落入地面积水,倏然绽开一圈微光,水中倒影竟映出半幅残图:一株古柏,枝桠横斜,柏下石碑隐约可见“药王谷”三字,碑侧一行小楷:“丁卯年七月廿三,柳清栀见宗立。”
水光荡漾,倒影清晰如镜。
街道两侧,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滩积水,仿佛要将那画面刻进魂魄里。
“够了!”祝有瑕厉喝,声震屋瓦,“洪玉年!你今日所为,已逾越会武规矩,挑衅霸主威严!此事必报裁决团,由四位八重天宗师公断!”
“公断?”洪玉年冷笑,“那便请四位前辈即刻到场——若他们不敢来,或来了却不敢查,我便亲自去悬山剑派,请林若禾剑圣亲审此案。毕竟,当年青梧山血案后,悬山剑派曾遣使问讯,尔等只递上一封‘查无实据’的文书便敷衍了事。剑圣若知真相,不知是否仍愿称尔等为‘同道’?”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剑鸣破空!
一道青虹自临安城北疾掠而来,凌空盘旋三匝,剑气如瀑垂落,将整条长街映得青碧如洗。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人负手而立,白衣猎猎,眉目清峻如削,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令风云屏息。
“悬山……清云子!”有人失声惊呼。
祝有瑕与扈苴洞主同时色变,躬身抱拳,脊背僵直如铁。
清云子悬停半空,目光扫过狼藉场馆、昏迷薛不山、青梧山倒影,最终落在洪玉年脸上。他并未开口,只缓缓抬手,指尖轻点三下。
第一指,点向洪玉年掌心——那枚褐色种子骤然腾起金焰,焰中浮现陈伯庸遗容,须发俱全,悲悯含怒。
第二指,点向薛不山袖口——幽绿荧光暴涨三寸,化作一条细小蛊虫虚影,六足双螯,额生阴纹,正是尸毒门秘传“噬心阴蚣”。
第三指,点向地面积水——倒影中古柏轰然倾塌,断口处赫然露出半截青铜剑柄,剑身铭文清晰可辨:“悬山铸,清云监。”
全场窒息。
清云子收回手,剑光敛去,只余淡淡一句:“青梧山事,悬山剑派失察。清云代师谢罪。”言毕,青虹破空而去,杳然无踪。
祝有瑕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终未发出一音。
扈苴洞主缓缓松开刀柄,仰天长叹,声如闷雷:“……完了。”
洪玉年这才转过身,走向南诏州与洪玉旒。他脚步沉稳,踏过碎砖瓦砾,衣袂拂过断墙残垣,竟无半点尘埃沾身。
“师姐。”他声音温和,伸手探向洪玉旒腕脉。
“无妨。”洪玉旒虚弱一笑,反手扣住他手指,“蛊毒已解,只是耗损过甚。倒是你……”她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袖口,“伤得不轻。”
“皮外伤。”他轻描淡写,转向南诏州,“你做得很好。”
南诏州眼圈一红,低头绞着衣角:“可我还是害得师姐中毒……”
“不是你害的。”洪玉年打断她,“是他们想用蛊毒钉死姜景流派,钉死所有不肯跪舔霸主靴底的小宗门。你若不出手,他们明日便会用更毒的饵,钓更多人的命。”
他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武者,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南方武林不是病了。病根不在魔门,不在洋人,而在某些人把规矩当抹布,把律法当废纸,把同道当韭菜,把会武当戏台——台上唱忠义,台下割咽喉。”
众人沉默。
有人羞愧垂首,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悄悄抹去眼角湿意。
洪玉年扶起洪玉旒,朝姜景流派众人颔首:“回驻地。焚云长老,请即刻准备三件事:第一,将青梧山密信、蛊虫影像、清云子剑印拓本,誊抄百份,分送临安城内所有客栈、茶楼、镖局、武馆;第二,召齐流派所有真传弟子,三日内重编《姜景武典》,剔除所有依附柳清栀见宗的附庸条款;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钱塘江方向,江风浩荡,卷起他鬓边一缕青丝:“派人赴东水军营,递上拜帖——就说姜景流派愿以龙脉碎片残片为信,助东水军平定东江之乱。条件只有一个:军入宁城之日,即为姜景流派接管东江州武备司之始。”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龙脉碎片?!姜景流派竟真有此物?!
南诏州惊愕抬头:“师兄……那碎片不是……”
“是残片,但足够点燃一州薪火。”洪玉年神色平静,“念慈流派当年镇压东江水患,借龙脉余势布下‘九嶷锁江阵’,阵眼即在此物。只要东水军肯信,阵法重启之日,便是东江水德重聚之时——到那时,谁还敢说姜景流派只是个靠祖荫苟延残喘的小宗?”
他扶着洪玉旒转身欲行,忽又驻足,回头看向祝有瑕与扈苴洞主:“二位若真为南方武林计,不妨想想——若今日被钉上魔修之名的是你们柳清栀见宗,清云子剑光还会不会来?”
二人默然。
洪玉年不再多言,携二人缓步离去。白衣身影融入长街斜阳,背影挺直如剑,仿佛一杆刺破阴云的旗。
街道尽头,夕阳熔金,将他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钱塘江畔,与滔滔江水相接。
江风浩荡,吹动他衣袂翻飞,也吹散满地血腥与阴霾。
远处钟楼传来悠长暮鼓,一下,两下,三下……
鼓声沉沉,如叩心门。
而丙字号场馆废墟之上,那滩积水仍未干涸。水面倒影里,青梧山古柏断口处的青铜剑柄,正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光——仿佛沉睡千年的龙脉,在血与火的淬炼之后,终于开始,第一次,真正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