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加持月相大势?’
‘生长出枯败莲田……’
‘怎么这道特性,愈发接近莲意教的手段了。’
这道精神特性的威能,提升的倒是不多,然而多出的新效果,却是让姜景年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
擂台边缘的霜雪剑嗡鸣一声,剑尖垂落,寒气凝而不散,如一线银霜悬于半空。林明心未动步,裙裾却已无风自动,袖口翻卷间,一缕白雾自腕底浮升,瞬息化作三道冰棱,无声无息掠向斗笠女子双目与咽喉——非杀招,乃试锋。
斗笠女子肩头微沉,长刀斜挑,刀脊轻磕冰棱,叮当三响,脆若碎玉。冰棱崩散成雾,却被刀势裹挟着反扑林明心面门。她眼皮未抬,左手五指虚张,掌心向上一托,那团寒雾骤然凝滞,继而逆旋成涡,倒卷回女子刀身之上。
“咔。”
刀刃上覆起薄霜,蔓延寸许,随即“啪”地一声轻裂,霜纹蛛网般炸开。斗笠女子瞳孔一缩,足下青砖无声龟裂,她旋身横斩,刀光如匹练劈开雾气,却劈了个空——林明心已不在原地。
不是闪避,是移形。
霜雪剑斜斜点在她后颈三寸处,剑尖未触皮肉,寒意却已刺透衣领,冻得颈侧汗毛根根竖立。
“你……”斗笠女子喉结滚动,声音哑了半分。
林明心终于抬眼,眸色清冷如新凿寒泉:“姜景流派未被取消资格,你便尚未站上擂台。”
话音落,剑尖微颤,一道细如游丝的剑气倏然迸出,不取要害,只削断她斗笠系带。
黑纱飘落。
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左颊有道淡青色蜈蚣状旧疤,眼尾斜斜吊起,眼神却锐利如钩。她并未惊怒,反而笑了,舌尖舔过下唇裂口,血丝渗出:“柳真传好手段……可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昨夜在裁决团会上,亲手把你们姜景流派的名字,从‘武道大宗候选名录’里划掉了?”
林明心指尖一捻,霜雪剑归鞘,寒气尽敛。她转身走向擂台边缘,裙裾拂过碎砖缝隙,声音平淡:“名录是纸,宗门是人。纸可涂改,人不可废。”
观众席骤然安静一瞬。
随即有人嗤笑:“嘴硬罢了!”
也有人低语:“这柳真传……比她师兄还沉得住气。”
山云年坐在第三排角落,指尖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看擂台,目光落在斗笠女子腰间那柄宽身长刀的刀镡上——那里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兽首,獠牙外露,眼窝深陷,内里嵌着半粒灰蒙蒙的晶石,正随呼吸般明灭。
【蚀骨蟾髓·残片】
他眉心月纹悄然一跳,视野边缘浮出半行幽光小字:
【此物出自南荒毒瘴窟,为七毒门‘蚀骨蟾’本命精魄所凝,凡持此物者,周身气机必沾三分蟾毒,遇阴寒则溃散为瘴,遇烈阳则凝为毒涎。其主修为不过六重天,却敢登台挑衅,必有后手。】
山云年缓缓合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澜。
他早知今日不会太平。
裁决团那纸公文,看似罚姜景流派,实则是一道引信——引出所有藏在暗处、等着看笑话、等着落井下石、等着趁火打劫的爪牙。南方七霸不愿亲自动手,便放任底下势力试探,既试姜景流派底线,更试山云年忍耐。
而此刻,乙字号场馆外,已有三拨气息悄然围拢。
东侧巷口,两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下,一人捏着枚铜钱反复抛接,铜钱表面蚀刻着模糊的“水”字纹;西侧酒楼二楼,窗缝后露出半截紫檀烟杆,烟丝燃尽未续,余烬泛着诡异的靛蓝;北面茶棚阴影里,一个披蓑衣的老渔夫正用枯枝在地上划写什么,每划一笔,地上青砖便渗出一缕黑水,蜿蜒如蛇,直朝场馆后门而去。
山云年不动声色,袖中指尖轻轻叩击膝头,节奏如心跳,又似更漏。
咚、咚、咚。
三声之后,他身后座椅扶手无声裂开细纹,木屑簌簌落下。
林明心走下擂台,脚步未停,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场馆后巷。她身后,斗笠女子并未追出,只站在擂台中央,右手缓缓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那枚青铜兽首,嘴角笑意渐冷。
场馆后巷狭窄幽暗,两侧高墙投下浓墨般的影。林明心刚踏进巷口三步,头顶瓦檐“咔嚓”轻响,一只灰斑野猫猝然跃下,爪尖直抓她天灵盖!
她头也不回,反手一袖甩出,袖风如刀,将猫掀飞出去。猫在半空惨叫一声,落地时四肢抽搐,口鼻溢出黑血——那猫眼珠浑浊泛绿,舌苔厚如苔藓,分明已被蟾毒浸透。
巷子深处,蓑衣老渔夫不知何时已立于前方十步,手中枯枝点地,黑水漫过青砖缝隙,瞬间凝成七道水蛇,无声游来,蛇首昂起,口中滴落粘稠黑液,腥气刺鼻。
林明心停步,抬手解下腰间霜雪剑鞘,随手插进砖缝。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寒气涌动,凝成寸许冰刃,身形未动,冰刃却已破空而出,一分为七,钉入七条水蛇七寸。
噗噗噗——
黑水爆溅,水蛇溃散成雾,雾中竟有无数细小黑虫振翅飞出,嗡鸣如雷。
她忽然仰头,吐纳一口长气。
那口气息清冽如霜,所过之处,虫群尽数冻结,噼啪坠地,碎成齑粉。
“柳真传。”老渔夫嗓音沙哑,“你师兄不敢出手,你倒敢。”
林明心拂去袖上霜尘,静静望着他:“你替谁问的?”
老渔夫枯槁手指一翻,掌心赫然躺着半枚青鳞,鳞片边缘焦黑蜷曲,内里血丝犹存——正是昨日薛不山尸身上剥下的木德残鳞。
“袁心河见宗,费言信长老座下‘枯藤卫’。”老渔夫缓缓道,“薛长老死前,最后一息,留了这句话——‘金雾非雾,青木藏根’。”
林明心眼睫微颤。
金雾非雾,青木藏根……
她忽然想起昨夜山云年焚毁白木碎片前,曾低声念过一句:“乙木之精,寄生东江州势力部分高手身下……”
“所以,”她声音轻下来,“你们知道薛不山是谁杀的。”
老渔夫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知道又如何?裁决团要的是‘证据’,不是真相。而我们……只要结果。”
他话音未落,巷子两端突然亮起幽蓝火光。
东侧铜钱汉子吹了声口哨,手中铜钱弹射而出,撞上墙壁反弹,火光随之暴涨,化作九朵幽蓝焰莲,悬浮半空,莲心各盘踞一条火蛇,蛇信吞吐,灼热扭曲空气。
西侧烟杆主人推窗而出,烟杆轻点虚空,靛蓝烟雾弥漫,雾中浮现七尊青铜傀儡,关节处镶嵌着同样灰蒙蒙的晶石,步伐沉重,地面震颤,直逼巷中。
三方围杀,毫无顾忌。
林明心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轻松的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簇极寒冰焰,焰心幽蓝,与东侧火莲同色,却冷得令人心悸。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是来逼我师兄出手的。”
话音未落,她指尖冰焰骤然爆开,不是攻敌,而是轰向头顶砖墙!
轰隆——!
整段巷顶坍塌,碎砖如雨砸落,烟尘弥漫。就在尘雾腾起的刹那,林明心身影已消失不见。
三处伏击者同时变色。
老渔夫枯枝猛戳地面,黑水暴涨欲追,却见烟尘中掠出一道白影——不是林明心,而是山云年。
他白衣未染尘,发梢却凝着细碎冰晶,袖口翻飞间,三枚银针破空而出,分别射向铜钱汉子咽喉、烟杆主人左眼、老渔夫心口。
针尖无光,却拖曳着三缕极淡月华。
铜钱汉子怪叫一声,铜钱疾旋成盾,月华银针撞上铜钱,发出金铁交鸣,铜钱应声裂开蛛网纹路,针势不止,余劲贯入其胸,汉子踉跄后退,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
烟杆主人烟杆横格,针尖刺入烟杆,靛蓝烟雾瞬间冻结成霜,簌簌剥落。他骇然抽身后撤,却见山云年已至眼前,右手食指屈起,轻轻叩在他额角。
“咚。”
一声轻响,如叩玉磬。
烟杆主人浑身一僵,七窍渗出细密血珠,瞳孔涣散,软倒在地,手中烟杆“啪嗒”断作两截。
老渔夫枯枝横扫,黑水化作巨蟒扑咬山云年腰腹。山云年不闪不避,任那水蟒缠上右臂,下一瞬,整条水蟒自内而外冻结,冰晶蔓延至老渔夫枯枝,顺藤而上,冻住他半边手臂。
老渔夫嘶吼一声,断臂求生,枯枝齐肘而断,黑血狂喷,他借力倒翻而出,撞破巷尾土墙,遁入隔壁民宅。
山云年立于废墟中央,月华流转,衣袍猎猎。他低头看了眼右臂上融化的冰晶,又抬眸望向乙字号场馆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场馆内,擂台边,斗笠女子终于动了。
她拔刀,刀未出鞘,刀鞘已裂,一道青黑色刀气如毒蛟破鞘而出,撕裂空气,直斩裁判席后方——那里坐着三位宗师监察者中的一位,正是昨日查验姜景年尸身的裁决团执事。
刀气未至,那人面色陡变,猛地拍案而起,袖中甩出三枚朱砂符纸,凌空燃烧,化作赤红屏障。
“嗤——”
刀气撞上屏障,屏障剧烈震颤,朱砂符纸寸寸焦黑。那执事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掐诀,屏障骤然加厚,却仍被刀气硬生生犁开一道缝隙!
就在此时,一道霜雪剑气自观众席第三排激射而至,精准切入刀气与屏障缝隙之间。
轰!
霜雪剑气炸开,寒气席卷全场,裁判席桌椅尽数覆霜,连那执事胡须都凝起冰珠。斗笠女子闷哼一声,刀气溃散,她踉跄后退三步,刀鞘彻底崩碎,露出一柄通体漆黑、刃口泛着青绿荧光的窄刀。
“七毒门·蚀骨刀?”执事抹去胡须冰碴,脸色铁青,“你竟敢在会武场馆持魔兵行凶!”
斗笠女子喘息未定,却仰头大笑:“魔兵?此刀斩过三百正道修士,可曾有一人喊过‘魔兵’?你们裁决团只认符箓朱砂,不认刀上冤魂!”
她笑声戛然而止,猛然抬头,望向场馆穹顶。
穹顶琉璃瓦无声碎裂,一道白衣身影如月坠人间,足尖点在碎瓦边缘,衣袂翻飞,月华如瀑倾泻而下,映得满场皆白。
山云年来了。
他未看斗笠女子,未看执事,目光扫过场馆内每一处阴影——东侧柱后、西侧梁上、后排廊柱夹角……七处气机隐匿之地,皆被他一眼洞穿。
“今日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在场千人耳中,如钟磬余韵,“姜景流派不争席位,不争积分,不争虚名。”
“只争——”
他指尖轻点眉心,月纹骤亮,银辉暴涨,整座乙字号场馆灯光尽数熄灭,唯余他眉心一点清辉,如孤月悬空。
“——谁先动手,谁先死。”
话音落,月辉炸开。
不是攻击,是宣告。
银光如潮,席卷场馆每一寸角落,所有隐匿气机者无不浑身剧震,如遭雷殛,纷纷跌出藏身处,或口吐鲜血,或瘫软在地,或仓皇夺门而逃。
斗笠女子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刃青绿荧光明灭不定,她死死盯着山云年,嘴唇翕动:“你……你竟敢……”
山云年终于看向她,眼神淡漠如看一件死物:“你师父费言信,昨夜重伤未愈,便遣你来送死?”
女子瞳孔骤缩。
山云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林明心,经过她身边时,袖角拂过她指尖,留下一缕温热。
“走。”
两人并肩走出乙字号场馆,背影挺直,白衣胜雪。
身后,场馆内死寂无声。
观众席上,有人喃喃:“他……他真的出手了。”
有人苦笑:“罚令还没三炷香,他就破了。”
也有人盯着山云年离去的方向,声音发颤:“他眉心那月纹……不是太阴移形之相么?可太阴武道,不是早已失传百年?”
无人应答。
唯有穹顶碎瓦缝隙里,一缕未散的月华,静静流淌,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