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姑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她刚才那番话,自然是有意要看看张唯的底细。
灰力压制的环境下,还能纯以法力完成大小如意,绝非等闲。
即便是当年的她,也是几百年下来才攒下这一身灰...
张唯单膝跪地的刹那,登天阶两侧石柱骤然一震,灵光珠内金芒暴涨三分,仿佛有双无形巨眼自云巅垂落,无声扫过他低伏的脊背。他喉头微动,一缕血丝悄然渗出唇角——不是幻象所伤,而是强行压榨神识、反向催动玄元金章中“锁龙诀”时,心神与肉身间撕裂般的反噬。
可这抹血色,在满阶汗渍与焦灼气息中毫不起眼。前方灵剑已攀至第四百六十三级台阶,脚步虽滞重如负千钧,却未停歇半息。他左袖口处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线微微绷直,那是李晟门秘传的“凝脉丝”,专为压制真元暴走而设,此刻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轻震颤,将濒临溃散的法力一丝丝重新捻合。
张唯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指节粗粝,分明是筑基中期修士该有的筋骨皮相。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手在昨夜子时曾徒手捏碎过一块蕴藏雷劫余韵的紫霄石——那石头连金丹修士都需以法器引雷方能劈开。他体内封印着的灰力如沉眠火山,镇世狱力似万载寒渊,帝江秘力更如蛰伏于九幽深处的混沌古兽……它们全被大威天龙金刚身的佛狱芥子层层禁锢,连一丝逸散的气息都未曾泄露。
可就在他垂眸的瞬息,识海深处忽有一道极细微的嗡鸣掠过。
不是幻阵所化,而是真实存在的神识波动。
源自登天阶尽头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赤霄塔第七层。塔尖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七色虹彩,其中一抹青灰之色悄然流转,如同墨滴入水般无声弥散开来,径直落向张唯后颈。
张唯脊椎一僵,却未抬头,反而缓缓抬起了左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食指第二指节——这是观楼练形术中“断桥式”的起手势,表面看是缓解指尖酸麻,实则借这一刮之力,将侵入体表三寸的那缕探查神识悄然引偏,导入右肩胛骨内一枚早已布好的伪灵穴中。
青灰神识撞入伪灵穴,霎时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再无动静。
张唯心底冷笑:果然是赤霄宗供奉堂那位“青崖子”前辈。此人以窥心术冠绝东域,百年来从无失手,却不知自己早将《阳神九变》中“倒悬界”法门炼入骨髓——所谓倒悬,便是将识海逆置,上为下,左为右,真作假,假成真。青崖子探来的神识,此刻正对着他精心伪造的“筑基中期神魂图谱”反复推演,越看越觉理所当然。
而真正的张唯,正在这具躯壳最幽暗的角落,默默数着灵剑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敲在朽木上,沉闷却执拗。张唯忽然想起矿场深处毕方曾说过的话:“真正的登天阶不在脚下,而在人心缝里。你踩得越响,越说明那缝隙还没愈合。”
他抬眼望去,灵剑正攀上第四百八十九级台阶。那里,幻阵已开始具现化——前方石阶陡然化作万丈深渊,黑雾翻涌间浮现出李晟门山门前那棵千年铁松,松枝上悬着七具尸首,皆穿李晟门真传法袍,面容扭曲,双目空洞,赫然是赵元朗与六位曾与灵剑有过龃龉的同门。
幻象逼真得令人窒息。
灵剑脚步猛地一顿,右手不自觉按在腰间剑柄上。可他并未拔剑,只是死死盯着那七具尸首,喉结上下滚动三次,忽而仰头大笑三声,笑声嘶哑如裂帛,震得周遭幻雾簌簌抖落。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竟在深渊边缘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我杀你们时,你们可曾想过今日?”
此言一出,幻象中七具尸首齐齐转头,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盯住灵剑,嘴部却裂开至耳根,齐声尖啸:“你杀得了我们,杀得了你自己么?”
啸音未绝,灵剑猛然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竟有两簇幽蓝火焰无声燃起——竟是以冰属性功法反向淬炼心火,借寒焰焚尽幻影!那七具尸首在蓝焰舔舐下发出滋滋声响,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虫豸,最终轰然坍塌成灰。
张唯瞳孔微缩。
这不是李晟门的功法。李晟门以金火道体著称,心火本该赤红如熔岩。可灵剑催动的,分明是天寒宗失传已久的《玄冥焚心录》残篇!此术需以极寒为薪,焚己心魔,代价是每用一次,寿元折损三年。天寒宗柳白当年为斩心魔,只敢用此术一次,此后修为停滞十年。
而灵剑,已在登天阶上用了三次。
张唯忽然明白为何高瞳能安然通过检测——她不是靠法宝瞒过阵法,而是以魔道“剥面术”亲手剜去自身一段神魂,将那段承载魔煞记忆的魂魄封入特制玉匣,由圣门接应者藏于赤霄宗外三十里枯井之中。石柱所测,不过是一具剔除核心魔性的空壳。
念头电转间,张唯感到后颈又是一凉。
这次不是青崖子。
是高瞳。
她已攀至第五百二十七级台阶,离张唯不过二十步之遥。方才灵剑焚心破幻时,她袖中滑出一枚寸许长的乌骨针,针尖泛着诡谲绿芒——正是圣门秘制“蚀魂引”,可短暂干扰周围十里内所有阵法节点。石柱灵光珠因此出现毫秒级明灭,恰好掩住了她投向张唯的那一瞥。
张唯垂眸,假装喘息,实则将一缕极淡的神识顺着登天阶石缝悄然蔓延而出,如蛛网般织向高瞳脚边。他没用任何攻击性手段,只是将观楼练形术中“影缀”之法施展到极致,让自己的神识波动与高瞳衣摆拂过石阶时扬起的微尘频率完全同步。
高瞳指尖微顿,乌骨针悬停半寸。
她没察觉被窥探,却本能感知到某种“附着感”,就像夏夜飞虫无意间撞进蛛网,粘稠却不致命。她不动声色将乌骨针收回袖中,脚步却比之前快了半分,似乎急于甩脱什么。
张唯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一下。
他终于站起身,右膝处衣料已被汗水浸透,膝盖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显出几分强撑后的狼狈。可当他再度迈步时,步伐竟比先前轻快三分——并非实力恢复,而是将玄元金章中“卸力诀”运至脚踝,借阶梯倾斜角度巧妙卸去三成幻压。
第四百九十一级。
他超过了一名正在呕吐的剑阁弟子。
第四百九十五级。
他听见身后传来陈清泉虚弱的咳嗽声,抬眼望去,只见那少年被两名执事搀扶着退至阶下,脸色灰败如纸,右手五指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断剑——那是他在第三百级台阶时因幻象错觉硬生生拗断的佩剑。
第四百九十八级。
张唯忽然停下,伸手抹去额角冷汗。汗珠顺着他指缝滑落,在触及石阶的瞬间,竟在青白石面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痕印,旋即隐没。
无人察觉。
唯有登天阶深处某根石柱底部,一道早已风化的古老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是赤霄宗初代祖师亲手刻下的“照见本心”阵眼之一,万年来从未被触发。它不测修为,不辨真伪,只映照攀登者心魂深处最不可动摇的执念。张唯擦汗时指尖无意拂过阵眼位置,执念如刀锋划过镜面——
“我要活着走到真相尽头。”
不是成仙,不是权势,甚至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成仙之机”。
只是“活着”。
活到能亲手掀开所有遮蔽真相的帷幕。
第五百级。
张唯踏上这道分水岭时,两侧石柱同时爆发出刺目金光,光晕如实质般挤压而来,登天阶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每道裂缝中都渗出缕缕青烟,烟气升腾间凝聚成无数个“张唯”——有矿场中浑身血污的少年,有沉渊矿洞里吞噬雷劫的怪物,有昨夜默诵《玄罡炼体真诀》时额角青筋暴起的修士,甚至还有某个穿着赤霄宗真传法袍、却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的模糊身影……
万千幻影齐声开口,声浪如潮:
“你究竟是谁?”
张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缓慢而坚定地,一拳砸向自己左胸。
拳锋未触肌肤,胸骨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一口逆血涌至喉头,却被他硬生生咽下,只让一缕猩红自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第五百级台阶中央。
血珠坠地瞬间,所有幻影齐齐静止。
随即,万千张唯同时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正缓缓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印记,形如断裂的锁链,末端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登天阶剧烈震颤!
石柱灵光珠疯狂闪烁,金芒如暴雨倾泻,尽数灌入张唯体内。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似有金液奔涌,可脸上表情却愈发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高瞳在五百零三级台阶上霍然回头。
她看见张唯站在漫天金光中,衣衫猎猎,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神性的澄澈。
她忽然想起圣门典籍中记载的某个禁忌词——
“心印劫”。
传说中,唯有真正踏过“生死门槛”的人,才会在登天阶上引发此劫。劫成,则心魂自铸烙印,此后万般幻象难侵;劫败,则心神尽碎,永堕无明。
可赤霄宗建宗三千年来,从未有人在此劫中成功。
因为此劫不验修为,不考天赋,只问一事:当所有身份都被剥去,当所有伪装尽数焚毁,你还能剩下什么?
张唯的答案,是一滴血。
一滴混着灰力、镇世狱力与帝江秘力的血。
血珠坠地,无声无息。
第五百零一级台阶,石阶表面那道裂纹缓缓弥合,青白石面光滑如镜,映出张唯挺直的背影。
他继续向上,步伐稳定得令人心悸。
而在他身后,五百级台阶的金光尚未散尽,石柱顶端灵光珠突然齐齐转向,金芒如聚光灯般笼罩住高瞳所在方位——
她袖中那枚乌骨针,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