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京中贵妇贵女们便铆足了劲装扮,恨不得将压箱底的行头都翻出来。
其中尤以叶凝霜为甚,她特意新裁了一身石榴红洒金裙,又打了一套赤金头面,显然是打算在宴上出个风头、嚼几句闲话,好让众人别忘了她这号人物。
到了宴开那日,叶凝霜邀了安亲王世子侧妃孟昭绫一同入场。
二人款款行至花厅,往那正宾座上一扫,霜差点惊掉了下巴。
那端端正正坐在正宾位上的人,不是她偷偷去慈幼堂看过的那个女医文玉吗?
她怎么敢坐在......
林娘子的话音刚落,唐玉便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乐乐柔嫩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想不开……我是怕。”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窗棂外——那里正斜斜透进一缕冬日的薄光,照在青砖地上,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裂痕。
“我怕他真把乐乐带走。”她说,“不是怕他抢,是怕他……用别的法子,让她再也认不得我。”
林娘子怔住,手里的姜汤碗微微晃了晃,热气氤氲中,她脸上的神色从怜惜慢慢转为凝重。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碗递到唐玉唇边,又用小勺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递过去。
唐玉喝了一口,辛辣滚烫的姜汁顺着喉咙滑下,烧得她眼眶发热,却没能暖透肺腑深处那层寒。
她望着窗外那缕光,忽然想起陈豫掀帘而出前抚过她脸颊的手——不带一丝侵略,甚至称得上轻柔,可那指尖的温度,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皮肤上。
她不是没想过顺从。
那夜船舱里,他逼至眼前时,她的确有一瞬动摇。不是动情,而是疲惫。是产后虚弱、孤身无依、日夜惊惧后的溃堤。若他只求一时欢好,若他许诺不碰乐乐,若他答应放她归家……或许她真会闭上眼,任他予取予求。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身体。
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是她亲手斩断与江凌川之间所有牵连,是他能堂堂正正抱着乐乐唤一声“阿爹”的资格。
他要的,是她彻底成为他的。
所以那一吻落空,不是因为她躲得快,而是因为他太清楚——强取来的,终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唐玉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她忽然开口:“林娘子,你说……人心里若是先种了一颗钉子,后来再长出什么,是不是都得绕着它长?”
林娘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将空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傻孩子,你这颗钉子,扎得太深了。”
唐玉没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乐乐的小手——那五指蜷着,粉嫩嫩的,指甲盖泛着淡淡的新月白。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乐乐的掌心,小家伙竟本能地攥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唐玉心头一酸。
她记得江凌川第一次抱乐乐时手足无措的样子。他跪坐在床沿,两只大手笨拙地托着襁褓,额头沁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捧着的不是婴孩,而是一尊易碎的琉璃佛像。那时她刚产完,浑身疼得说不出话,可看见他那样,却忍不住笑了。
可笑过之后,心底又漫上一层说不清的空落。
她和江凌川之间,从来不是情浓似火,也不是怨憎入骨。他们之间像一条缓流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涌无声。她敬他护家之志,感他守诺之诚;他信她持身之洁,容她性子之冷。他们本该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是彼此托付终身的依靠。
可陈豫一出现,这条河就裂开了。
不是因为陈豫更好,而是因为他更懂她未曾出口的恐惧——她怕自己永远只是个“通房”,怕乐乐将来被唤作“庶出”,怕归燕里那扇朱红大门背后,始终没有她真正落脚的地方。
陈豫看穿了她藏在温顺表皮下的不安,所以他不说爱,只说“我能给你一个名分”;他不谈情意,只问“你为何不能依附于我”。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没给她选择题,而是悄悄把所有选项都改成了单选。
唐玉正想着,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猛地掀开,小青慌慌张张冲进来,脸色惨白:“夫人!二爷他……他带人去码头了!”
林娘子腾地站起身:“这时候去码头?哪来的船?”
小青喘着气:“说是陈校尉昨夜走水路失踪,官府今早刚发了海捕文书——二爷说要亲自押船去黑水关!”
唐玉心头一沉,脱口而出:“他疯了?”
黑水关距京城千里之遥,冬日河道封冻,陆路积雪三尺,沿途盗匪横行,商旅绝迹。江凌川此时带人赴关,既非军令,也非公务,分明是奔着陈豫去的。
林娘子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小青的手腕:“快!去叫崔姑娘!还有江进!让他即刻来见夫人!”
小青转身就跑。
唐玉却已挣扎着坐起身,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厚袄裹在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哑声道:“备马车。”
林娘子急道:“你身子还没缓过来!”
“我不拦他。”唐玉垂眸,手指用力系紧腰带,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得亲眼看着他别死在路上。”
她抱起乐乐,将她小心裹进披风里,又取出随身那只旧荷包——里面装着陈豫送她的第一支银簪,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是那日她从陈豫书案上偷抄的船行账目草稿,密密麻麻记着几处隐秘码头、三处暗桩联络方式,以及一笔标注“归燕里东角门钥匙”的可疑款项。
那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筹码。
也是她最后能为江凌川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护持。
马车驶出归燕里侧门时,天色阴沉得如同浸了墨。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唐玉靠在软垫上,一手抱着乐乐,一手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她忽然想起陈豫说过的话——“原来黑水关外,还有大宛、康居、条支诸国……一只青瓷碗,在当地能换一张上好的羊皮。”
她当时只当是闲谈,如今才惊觉,那些字句里藏着多少未尽之言:他早已打点妥当,早已铺好退路,甚至……早已盘算好了如何将她与乐乐一同带走。
而江凌川呢?
他连黑水关在哪个方向都不曾细究过。
唐玉闭上眼,喉头哽咽,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这一去,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
而是她终于看清了——自己从来不是局中棋子,而是那个被两股势力反复争夺的棋枰。
可棋枰不该有心跳。
她的心跳得这样响,这样痛,是因为她终究没能做成一块真正的木头。
马车在码头外百步停下。
远远望去,江凌川一身玄色骑装立在渡口石阶上,背影笔直如刃。他身侧站着江进,手臂缠着绷带,脸上青紫未消,却眼神锐利。两人身后,二十名亲兵列队肃立,人人披甲执械,马鞍旁悬着未开封的硬弓与三棱破甲箭。
唐玉抱着乐乐下车时,江凌川闻声回头。
他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怀中襁褓,看见她冻得发紫的指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倒是江进快步上前,低声禀道:“夫人,我们查到了。陈豫的船确实在昨夜子时离港,但不是往北,是往南——走的是枯水期才启用的青芦渡口,那地方……连漕运图上都没标。”
唐玉心头一震。
青芦渡?那地方常年淤塞,只有暴雨过后才会短暂通航,且两岸皆是断崖密林,毒虫瘴气遍布,寻常船夫宁绕三百里也不肯走。
陈豫选那里,不是为逃命,是为设伏。
江凌川显然也明白了,他眉峰骤然压低,抬手一挥:“改道青芦!”
亲兵齐声应诺,翻身上马。
唐玉却突然开口:“等等。”
她抱着乐乐上前一步,将那张纸递到江凌川面前:“青芦渡西南三里,有座塌了半边的龙王庙。庙后山壁上有道石缝,宽不过半尺,内藏一艘乌篷船——陈豫的接应船。”
江凌川盯着那张纸,瞳孔微缩:“你怎知?”
唐玉抬眼,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瓦上:“因为我看过他画的图。”
江进在旁倒抽一口冷气:“夫人您……”
“我不是帮他。”唐玉打断他,目光始终锁着江凌川,“我是不想你死在他手里。”
江凌川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接过那张纸,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背,停留了一瞬。
他没道谢,只低声吩咐江进:“去请崔姑娘来,带上慈幼堂所有医者,随船待命。”
唐玉垂眸,没再说什么。
江凌川翻身上马前,终于开口:“你回去。”
唐玉摇头:“我跟你去。”
“你身子……”
“我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仰起脸,雪粒落在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若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若你活着……我总得亲眼看着你活。”
江凌川喉结滚动,终于颔首,朝她伸出手。
唐玉迟疑片刻,将乐乐轻轻放进他臂弯。
他稳稳接住,低头看了眼女儿沉睡的小脸,忽道:“她今日没哭。”
唐玉一怔。
“从你回来,她就没哭过一次。”江凌川声音低沉,“哪怕发烧到三十九度,也只是哼两声,就睁着眼看你。”
唐玉怔怔望着乐乐,忽然鼻子一酸。
原来孩子早就懂得分辨——谁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马蹄踏碎薄雪,车队绝尘而去。
唐玉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灰白的天际线。
风更大了,雪落得更密。
她解下颈间那条素色围巾,轻轻裹在乐乐头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那是陈豫送她的第一件东西,说是辟邪驱祟。
她没扔,也没留。
只是将它系在了归燕里门前那棵老槐树最低的枝桠上。
铜铃在风中轻响,清越而孤寂。
就像她此刻的心跳。
她终于明白,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到底。
不是因为没人同行,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自己要的从来不是谁来拯救,而是亲手劈开迷雾,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雪落无声。
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归燕里朱红的大门。
身后,铜铃犹自轻响。
一声,又一声。
像告别,也像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