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城今日的氛围就跟天气一样明媚,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忙碌而欢快的气氛中。
港口的船只比往日多了不少。
码头上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货物和庆典要用到的装饰材料。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工人们正踩着梯子悬挂彩色蒙皮的风灯。
那些用鲜艳布料制作的装饰物正在下午的春风中微微摇摆。
城内的飞艇空港中也迎来了新的客人。
巨大的多层立柱结构在阳光下投出大片的阴影。
作为黑金城空中交通的起落枢纽,这里平日里便有来自东域、中庭乃至南域的商业飞艇起降。
而在下午的时候,有一艘规格不小,但整体装饰相对朴素的大型飞艇正在空骑小队的引导下调整方向。
这种规格的飞艇只能降落在第三层的栈桥泊位中。
它驶来的方向是黑金城的西南方。
这艘飞艇的气囊主体被涂成了灰蓝色,上面用银线绘着一棵挺立的雪松。
这是冰松谷埃弗雷特家族的纹章。
这艘飞艇跟周围那些漆色鲜艳,还装饰着各种商会徽记或纹章的飞艇相比显得格外土气。
飞艇侧舷的魔能引擎在停转时还发出了一阵不太均匀的嗡鸣,似乎没有得到太好的保养。
冰松谷是个传统的北域势力,即便侧重于武力发展,走的依然是传统路径。
随着魔能关闭,推进扇逐步停转,飞艇的侧面舱门打开放下舷梯。
率先走下来的是一队身穿皮甲腰佩长剑的侍卫。
他们身材高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港平台。
紧随其后走出的是一位穿着华贵貂绒镶边常服、披着深灰色斗篷的年轻男子。
来者是埃里克·埃弗雷特,冰松谷侯爵的长子。
他有着一头被梳理得整整齐齐的深棕头发,蓝色的眼睛宛如冰湖。
只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是很愉快。
他脸上带着审视与不悦,严肃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是黑金城第一期的空港平台,所以非常繁忙。
处处都能看到搬运工推着平板车小跑而过,还有穿着统一制服的港务吏员拿着记录板穿梭于不同的停泊飞艇间。
周边就有几名看起来像商贩的人在围着一艘刚卸完货的小型飞艇讨价还价。
就连这里的空气对埃里克·埃弗雷特而言都格外难闻。
汗味和魔能引擎过载时产生的臭氧味混在了一起。
这使得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非常粗粝。
更令他失望的是,在侯爵访客的飞艇抵达时,无礼的罗德·奥尔德林居然没有派卫兵清场,并率领官吏列队迎接!
这简直就是严重的怠慢!
埃里克皱起了眉头。
此行他是奉了父亲凯勒博侯爵的命令。
在得知罗德于冬季狠狠地在东北域打了狼主一记响亮的耳光后,凯勒博侯爵就决定派埃里克作为代表来黑金城访问。
看看这里的发展情况,顺带探一探罗德的口风。
毕竟冰松谷才是名义上北域当前最大也是最强的封臣势力!
更是在狼旗归来的时候,隐隐成为北域中立派贵族的一支领袖。
虽然凯勒博侯爵逐渐重视起了异军突起的黑金力量,但他并未改变对罗德的看法。
对于罗德的战绩,埃里克还是有些嗤之以鼻。
他认为罗德在东北域的战果全都是雄鹰兵团的功劳。
如果拉格纳愿意把这支兵团调给他差遣,那么他有信心能取得更亮眼的战绩。
而在出发前夕,凯勒博侯爵还特意向他做了叮嘱。
“去黑金城看看。亲眼看看那个罗德·奥尔德林,看看他建起来的城。”
“你是冰松谷的使者,没必要带太多人,但要记得姿态放低些,我们是去拜访的。”
埃里克还记得父亲特意强调了“拜访”二字。
这让素来心高气傲的埃里克心内憋了一股火。
拜访?!
冰松谷侯爵长子亲至,对于黑金城这样一个北域东北境的新兴领地而言就是一件大事。
凯勒博侯爵本来要求提前派出正式的使者先通报消息,但遭到了埃里克的阻止。
随后的行程中,他甚至只是让飞艇在进入黑金城空域前放出了一只信隼。
是的,他在出访的流程上特意轻慢了黑金城。
埃里克原本还期待着,即便这么做,对方可能来不及为他准备隆重的欢迎仪式。
可至少也该有罗德本人亲自在此迎接等候。
可眼前只有空港日常的喧嚣,没有任何一位像是来迎接他的人。
“少爷,看那边。”
这时,有一名负责观察周围的侍卫一边向他低声提醒,一边指了指平台边缘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胸口别着黑金城纹章徽记的年轻男人。
那人手中拿着记录板,注意到冰松谷飞艇的抵达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看样子这位就是负责接待他们的人了。
埃里克挺直脊背,脸上挂起属于北域大贵族继承人的神情。
他在等着对方先行礼问候。
只见那年轻吏员快步走到近前,目光在埃里克华丽的衣着和身后的侍卫身上扫过,随后抬头确认了一下飞艇上的冰松纹章,这才开口。
不过他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欢迎您来到黑金城。”
“根据昨日抵达的信隼来函,请问您是冰松谷埃弗雷特家族的来访者吗?”
“如果是的话,请出示通行文书以便登记。”
这名吏员对待他完全没有使用过于卑躬屈膝的敬语,更是没有加上诸如“尊贵的阁下”这样的称呼。
对方脸上甚至不带半点惊讶或紧张。
看样子就像在接待一艘普通的商运飞艇。
埃里克的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侍卫队长上前半步,沉声提醒道。
“这位是冰松谷侯爵长子,埃里克·埃弗雷特少爷。”
“你们黑金城就是如此接待贵客的吗?
“罗德伯爵何在?”
年轻吏员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惶恐的神色。
他只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
“原来是埃里克少爷。”
“您的飞艇抵达前发来的信隼通报,港务处已经收到。”
“按照规程,来访贵族若是没有提前至少半个月派出使者通禀的,那么皆由市政厅礼宾处负责对接。”
“今日礼宾处的人手大多在庆典场地协调,所以暂时由我先做接引登记。”
他一边说,还一边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所以,我想请问您此次来访,是公务还是私谊?”
“冰松谷的飞艇和人手预计要在黑金城停留几日?”
“随行人员具体有多少?”
“您的飞艇是否需要补给维护,我们空港有北域最好的技师和航空润滑油。”
这一连串的问题,彰显出了黑金城公务人员的极致务实,却让矫情的埃里克心头火起。
不过他看了看周围,还是强压下了怒气。
伸手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份盖着冰松谷火漆的信函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也变得颇为冷硬。
“我奉父亲,凯勒博·埃弗雷特侯爵之命,前来拜访罗德·奥尔德林伯爵商讨北域事务,并带来冰松谷的友谊。”
年轻更员接过信函,检查了一下印记点了点头,紧接着就快速记录了几笔。
“好的,埃里克少爷,信息已登记。”
“请您和随行人员稍候,我这就安排马车,送您前往市政厅安排的客舍休息。”
“罗德伯爵今日有重要客人招待,明日就是春日庆典,这几天会比较忙,不过市政厅会尽快为您安排会面时间。”
“重要的客人?”
“居然要我等着?”
埃里克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不少。
“我带着冰松谷侯爵的亲笔信和友谊而来,罗德伯爵难道不该亲自迎接吗?”
“难道这就是黑金城的待客之道?”
他的声音引来了附近几个搬运工的侧目,但那些人只是看了一眼又继续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在这些朴实工人眼里,什么冰松谷火松谷的都抵不上罗德老爷的一根毛。
年轻更员面对埃里克的质问,表情还是比较克制,只是稍微放慢了语气。
身为空港的吏员,每天要接待大量外来者,接受偏见和质疑也是常事。
他微微一笑,就像在解释一个正常安排。
“埃里克少爷,请您理解。”
“伯爵大人今日确有重要事务,他正与几位贵客在海边区域视察明日春日庆典主台的搭建情况,此刻实在无法分身。”
“况且您的来访信函是昨日才发来的,按照正常的访问规程和礼仪,除非是紧急军务或是事先约定的正式访问,否则伯爵大人通常不会中断既定行程亲自迎接。”
埃里克的蓝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重要事务和贵客?
而且现在居然在看庆典台子搭建?
这算什么重要事务,而且什么贵客比迎接他还重要?
“贵客?”
他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地说道。
“难道偏僻的黑金城在这个时候,还有比我埃里克·埃弗雷特更重要的客人需要罗德伯爵如此作陪?”
年轻吏员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多言,选择了一个最简略的回答。
“最近城中的确另有贵客。”
“具体是哪位,我职位低微不便多言。”
“埃里克少爷若想尽快见到伯爵,我可以安排马车直接送您前往海边庆典区域。”
“伯爵大人此刻应当就在那里。”
吏员在话术上的重复,让他产生了不服和恼怒的情绪。
在王国的北域中,除了他父亲凯勒博侯爵外,还有谁能让罗德如此重视?
就连冰松谷继承人的到来都只是派了个小吏来打发?
难道是王都来了特使?
可他没听说过啊!
至于南域,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因为那里太远了。
各种猜测在脑中翻腾,但全都让他感到被轻视的屈辱。
父亲让他来看看,好吧,他现在倒要好好看看这个罗德·奥尔德林究竟在摆什么谱!
还有什么贵客,能比他埃里克·埃弗雷特更值得对方暂时先丢下冰松谷的友谊?
“好!”
于是,埃里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我就去海边!”
“我倒是要亲眼看看,罗德伯爵在忙什么要务!”
“带路吧!”
年轻吏员不再多言,转身示意众人沿着梯道来到空港下方。
很快就有两辆黑金城常见的四轮客运马车被调了过来。
马车被漆成深棕色,样式简洁实用,看不到任何贵族纹章装饰。
这种细节上的问题让埃里克心中更加不满。
埃里克带着一半侍卫上了第一辆马车,其余侍卫和简单的行李上了第二辆。
马车驶出空港,沿着平整的石板路向城东的海边方向行去。
透过车窗,埃里克冷眼打量着这座闻名已久却第一次亲临的城市。
这里街道要比他想象中宽阔平整,两侧的建筑大多是砖石结构,虽然不如冰松巨城那些古老石屋有历史感,但是看上去整齐划一且坚固耐用。
街上行人很多,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精神面貌令人侧目。
有许多店铺门口都装饰着彩带,还有一些孩子拿着简陋的风车在路边奔跑嬉笑,的确是一片筹备庆典的热闹景象。
但这热闹看在埃里克眼里,却变得有些刺眼了。
黑金城越是显得生机勃勃,就越发衬托出他此刻受到的冷遇。
他冰松谷继承人的身份在这里似乎毫无分量。
马车穿过城区,渐渐能听到海浪声。
这片区域原本是罗德划定出的海防区,平时由木篱笆隔开,附近还修建了不少炮垒,堆放了不少锈迹斑斑的钢铁拒马。
不过此时,这里相当大的一片区域都被清开,作为明日庆典的主要场地。
空气中能闻到海风特有的咸腥味。
远处就是开阔的海滩。
那里已经搭建起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木质观礼台,许多工人正在台上台下忙碌着,进行最后的加固和装饰。
观礼台背靠一片礁石区,面朝大海,视野开阔。
更远处,还能从侧面看见黑金城港口密密麻麻的桅杆和几艘停泊的船只轮廓。
古怪的是,那处观礼台上最醒目的设施不是大马戏的转盘,也不是滑稽戏的阶梯台,而是一个巨型断头台!
锋利的铡刀显然掺入了精金,正在下午的阳光中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意思?”
埃里克顿时感到一阵好奇。
马车在距离观礼台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
年轻吏员跳下车,对埃里克说道。
“埃里克少爷,前面就是庆典区域,马车不便再进。”
“伯爵大人应该就在观礼台附近,请您随我来。”
埃里克沉着脸下了车,带着侍卫,跟着吏员向观礼台走去。
越接近那里,就越能感受到现场的忙碌。
工人们正在搬运着一根根上好的木料,有人在高处钉着木板,还有人正在往台子上铺设深红色的绒布。
除了工人外,另有不少穿着体面,看着像是官员或管事的人在现场指指点点。
埃里克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很快他就看到了几个被众人隐约簇拥着的身影,站在观礼台侧方一处地势略高的空地上。
一行人正对着观礼台和远处的海面商讨着什么。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黑色的常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即使只看侧影,埃里克也能认出,那正是他从画像和情报中多次看到过的罗德·奥尔德林。
对方比画像上看起来更年轻,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
而站在罗德身边的几个人,则让埃里克的目光骤然凝固。
其中一个是穿着华贵深蓝色丝绒外套,披着绣有金色橄榄枝纹样斗篷的中年男子。
他气质雍容,正微笑着对海港方向说着什么。
埃里克凝神辨认,通过纹章猜到了其人的真实身份。
“那是...罗伊斯·德雷克?”
“南域九城的统治者,德雷克家族的大公?”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此外还有另一个年轻人,穿着精致外服,举止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与书卷气。
而这个自带贵气的年轻人正谦逊地侧耳倾听罗德说话。
而那张脸埃里克只在宫廷画像中见过。
泽维尔·潘德拉贡。
奥伦提亚联合王国的大皇子,拉格纳·潘德拉贡的长子,王国的正统继承者!
另外还有一名穿着金丝外袍,满脸精明笑意的家伙。
这人埃里克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他认得出那个徽记。
“金狐狸......难道是芬恩·李斯特,他不是御前的财政大臣吗?”
埃里克完全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而在罗德身旁,还有一位正紧盯着罗德的女孩。
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潘妮公主。
如今的潘妮比他记忆中还要富有魅力。
如瀑的金发,美丽的面容,外加上那身的典雅裙装都衬得她无比的美丽。
埃里克当场呆立在远处。
任凭空港吏员如何轻声呼唤他都不为所动。
跟这些人比起来,他这个冰松谷侯爵之子的份量就一点儿都不亮眼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罗德昨晚收到了信隼函件,但他转头就把信函丢到了市政厅,亲自去接待泽维尔和罗伊斯去了。
前者是大皇子,又是自己的大舅哥。
而后者有着真金白银的财富和实打实的南域势力兜底。
跟他们比起来,埃里克算是哪根葱?
别说是这两位贵客了,就连代表着南部议会的抠门狐狸单论身份和意义也都比埃里克更重要。
如果对方提前半个月派来使者,或是凯勒博侯爵亲自来访,罗德并非傲慢之人,倒也不介意亲自去迎接。
但埃里克就算了吧。
罗德爵爷很忙,罗德爵爷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