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新不屈战魂号就是庆典的最后一个节目了。
接下来众人要接着奏乐接着舞,去参加一场规模更大的宴会。
这场宴会将一直持续到晚上。
而且未来几天,黑金城会一直很热闹。
除了春日庆典外还有表彰大会和相亲大会。
这些都是罗德近期的头号事务,别的计划都得先搁到一边。
等到这些活动结束,罗德还得去一趟锈锚堡,然后前往东域进行本季度的例行巡视。
同时还要观察各地的问题,聆听当地的民意和负责人的反馈。
顺带再用自己的小地图反复扫上几遍,算是双保险。
当前,脚步虚浮的罗伊斯大公独自走向来接他去宴会厅的马车。
登车时他甚至不小心踏空了一级踏板,使得身形晃了晃。
这种情况让他身边的护卫感到一阵惊奇。
在进入车厢后,罗伊斯大公的脸色就变得极为复杂了。
迎客的马车窗帘都处于紧闭状态。
大公才刚把身子靠在软垫上,浑身的鸡皮疙瘩就都冒了出来。
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悚感。
在此之前,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很重视罗德了,但此行他的心中其实多少还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心态来的。
要不然他的船队里也不会特意带上那几艘拉风的新式战船了。
他本打算在适当时机向罗德展示自己的新船,以此来巩固自己在海事领域的话语权。
然而这艘名为“不屈战魂号”的铁甲舰就像沉稳的钢铁巨兽,直接把他的骄傲给碾得粉碎。
那光滑到能映出人影的漆面,还有复杂且精密的管道与阀门,以及那体积庞大的蒸汽机....
这一切的背后都代表着罗德掌握了他认知之外的体系。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连抄作业都很艰难。
即便看到了铁甲舰的大致思路和整体构造,想要复刻出具备实战能力的铁甲舰必然要投入海量的时间和资金。
能驱动大船的蒸汽机该怎么造?
管路、动力轴和螺旋桨该如何排布?
船体结构如何设计,防水又该如何解决?
优质钢材的调集和锻压又该如何安排?
还有武器,总不能往铁甲舰上架弩炮吧?
就连不屈战魂号用的那些防锈漆,罗伊斯大公都没有把握能复刻出来。
想到那些工坊匠师们慢工出细活的效率,只怕没个十几二十年还真做不出来!
这倒不是他夸张,慢是传统工匠们的基本风格。
整体风气和工匠们的技艺传承习惯都让他们快不起来。
“底蕴啊...可他的进度为什么会这么快?”
罗伊斯大公轻声自语。
现在看来他之前的很多观念都错了,而且错得非常离谱。
罗德拥有的不是一两项新奇技艺与发明,而是掌握了一整套通向另一个时代的方法。
这些方法能为他打开海上霸权的大门,也能砸碎所有陈旧的事物!
他将会掀起一场可怕的变革!
因此,罗伊斯认为自己必须重新评估南域九城与黑金城势力的关系。
对抗这条路是走不通了,而且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中。
罗伊斯大公深吸一口气,他决定,要尽快在私下里郑重地去找罗德谈一谈。
就在不久前,他还颇为自得地向泽维尔皇子介绍德雷克家族引以为傲的新式战船。
那些是融合了南部大陆与泽拉斯异邦技术的三桅帆船。
他当时的原话是:“黑金城的港口不错,但是没有太像样的战船。”
现在想来,那句话简直可笑。
他那所谓的新式战船,在那艘钢铁怪物面前又算是什么。
罗伊斯大公其实一直以为,德雷克家族凭借商贸立身,掌握着南域九城的财富与航路。
家族世代都在暗中积蓄力量,甚至秘密地扶持并研发新技术,已算是联合王国中眼光超前的家族了。
但现在他明白了,需要被关照的或许不是罗德,而是他自己。
罗德手中掌握的可不是一两项新奇发明那么简单。
马车轻微摇晃着前进。罗伊斯大公睁开眼,眸子里闪过决断的神色。
他必须要及时调整跟黑金城的合作关系。
姿态必须放低,条件也要重新考量。
之前罗德提出可以提供改善生产效率的经验性帮助。
换而言之,罗伊斯认为只要自己好好争取一番,并开出一个令罗德无法拒绝的价码,还是有机会能得到蒸汽机技术的!
这是他必须要争取到的东西!
金狐狸芬恩默默目送着新不屈战魂号驶向远方的秘密埠口。
当前他脸上的神情就只剩下了凝重。
因为他明白南部议会,尤其是伊沃里·卡西米尔大议员所在的那一派,对罗德的评估完全是错的。
他们以为黑金城只是一个掌握了某些有趣技术,同时还擅长带兵打仗的野蛮暴发户,可以用资本的力量轻易拿捏。
而另外一个议员派系居然打算着手弄走东域的矿用蒸汽机。
这简直是在招惹麻烦!
据金狐狸所知,为了避免麻烦和事态变化,那群家伙暂时没有派出强者抢掠的想法,只是派人去接触东域黑荆棘城的代理人和矿务负责人。
能用金钱来买通的事,自然要比舞刀弄枪更划算。
不过想到这里,芬恩不由得冷笑出声。
那群蠢蛋看看那艘船吧!
这根本不是一两台矿用的小型蒸汽机能解决问题的差距!
这艘船的公开下水和参观仪式都是罗德在传达一个意思,那就是他已经掌握了成体系并能投入实际应用的尖端工程动力。
换而言之,罗德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技术深度和机械工业的能力,恐怕早就超过了南部议会内部大多数工派议员的想象。
如果妄想用那些对付普通领主和技术工坊的手段来对付罗德,后果不堪设想!
无异于伸手去偷窃沉睡巨龙身上的逆鳞,结果只会被怒龙一口咬死!
芬恩隶属于议会中更倾向于通过投资与合作来攫取一切的派系。
提携他的伊沃里大议员就是这个派系的中坚。
这次金狐狸不仅跟罗德亲自谈判,还亲眼见到了黑金城的盛况。
这些都证实他们这一派对罗德的潜力严重低估了。
这同时也给金狐狸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
他必须立刻阻止议会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冒进行动!
所有针对罗德的计划,无论是好是坏都需要重新商议了。
而且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南部大陆在海域上要迎来黑金城这位全新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坐上了迎客马车,但他却没有前往宴会厅,而是派人向罗德告辞,同时让马车前往黑金城空港。
他要让银星号立刻升空,今晚就朝南部大陆的中转空港驶去。
这里的情况,超出了他准备的所有预案。
因此他必须立刻让伊沃里大议员知晓。
要赶在议会里那些短视的贪婪鬼采取行动前,把最真实的评估带回去。
黑金城可不是随意揉捏的软柿子,而是一头已经长出钢牙的巨龙!
登上马车后,芬恩就开始思考该如何向伊沃里大议员描述今天所见。
或许他该建议,南部议会在对待罗德的态度上从攫取技术转变为寻求深度合作。
除此之外,他还在考虑是否在离开前提醒罗德有人觊觎他的蒸汽宝贝。
要知道议会中分为了若干派系。
他们虽是个整体,却时常在各自的优势产业上进行合作。
但不同派系的策略倾向有着极大不同。
目前盯上罗德并付诸私下行动的另外一派就是较为激进的派系。
而金狐狸打算在离开前用隐晦的方式进行提醒。
除了给那个激进派系下绊子外,顺带也是为了向罗德表达一些善意。
要知道之前的谈判让罗德对他产生了疏离。
罗德对待他远不如对待罗伊斯大公那么重视。
所以这次的提醒会是个好机会。
想到这里,金狐狸决定给罗德留一封信。
远处,潘妮公主挽着罗德的胳膊走下栈桥。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眸中全都是倾慕与崇拜。
海鲨安静地跟在潘妮身后半步的位置,倒是没有上去争宠。
做他的情人也好,做他的朋友也好,海鲨其实不在乎那些虚名。
她性格直率,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
而此刻她望着罗德背影的眼神,同样充满了另一种形式的崇拜。
这与潘妮的小女儿姿态不同。
她对罗德的崇拜是原始的慕强崇拜。
她懂船,懂海,也懂人。
所以她很清楚这样一艘战舰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有着无视风浪的钢铁之躯和强劲到不知疲倦的动力。
这两者就代表着前所未有的稳定航速和续航力,是足以改写所有海上规则主宰海域的霸权力量。
而创造出这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这样的罗德,她又怎么能不爱呢?
慢悠悠跟在后头的泽维尔心情则要更加复杂。
他算是理解妹妹为什么会倾心于罗德了。
泽维尔见识广博,接受过最好的宫廷教育,而且精通军事与政治上的规则,还读过数百册之多的书籍。
可在不屈战魂号亮相的时候,他过去所吸纳的知识与经验都完全无法对它做出解释。
难怪潘妮会如此着迷。
罗德个人不仅拥有足够的魅力,他身上更有一种打破常规,不断开拓的气质。
这种气质对于从小被困在皇室规矩、权力倾轧与沉重责任中的泽维尔而言,同样具有吸引力。
他突然想要留在这里学习那些不一样的东西。
跟黑金城比起来,他曾经着迷的金橄城都变得不再那么有意思了。
外围的人群中,埃里克·埃弗雷特满脸呆滞。
他压根没有得到登舰参观的机会,只能在岸边跟其他人一起看着不屈战魂号那庞大的舰躯。
“回去,立刻离开这里!”
在庆典结束后他就带着侍卫和仆从朝着空港方向赶去。
黑金城正在不断给他施加一种非人般压迫感。
在他原本狭隘的世界观里,强大的标志是华丽的珐琅铠甲和众多的仆从。
当然还少不了父辈的权势与领地的广袤。
而罗德展现的,是一种他完全没有勇气去面对的力量。
他只想立刻回到冰松谷,回到父亲的羽翼之下,躲到那个由丝绸、美酒和奉承构成的安全界域里。
随着时间推移,人群渐渐散去,前往城区内外的广场去参加篝火晚会。
人们高唱着赞美罗德的歌谣,三五成群地离开了这片海滩。
但就在不远处的礁石区,两个披着皮斗篷的矮小身影正并肩而立。
他们兜帽下露出尖长的耳朵和一双红色的眼睛。
身后还有一队治安军的士兵在盯着他们。
因为两个家伙是跟随罗伊斯大公船队而来的红莲地精。
分别叫做火齿和火钉。
他们对人类的宴会和社交毫无兴趣。
从始至终,两个红莲地精的注意力只在那艘钢铁战舰上。
只不过当前不屈战魂号已经变成了海平面上的一个遥远灰色剪影,正被拖船引导着往北驶入远处戒备森严的专用军港中。
夕阳的余晖为它镶上了一层金边。
“蒸汽的力量。”
“他们是怎么把锅炉压力把控得如此稳定?”
“还有传动机构的设计,延伸出了无限的可能性。”
这两天他们也逛了不少地方,看到了包括蒸汽夯路机在内的小型单缸蒸汽机设备。
对于蒸汽机的原理和思路,这两个红莲地精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但是黑金城已经把蒸汽机给玩出了更多花样。
这就像是为他们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
火钉眯着眼感叹道:“那钢壳船体与船肋,还有螺旋桨推动技术,这些你都看到了吗?这座城市和它的主人都不简单。”
对于火钉的话,火齿赞同地点点头。
“这里有一位厉害的机械主义者,而且奉行的是极致的机械风格。”
“除了安置在中部的那个小规格魔能护盾核心外,我没有看到任何魔能设备与符文强化的痕迹。”
两个红莲地精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红莲地精的技术大多以危险和充满个性而留有记载。
但他们对于机械结构的内在逻辑和工程美学的感知跟罗德的风格略有相通。
至少要比许多人类工匠更为敏锐。
“我很好奇。”
火齿突然说道。
“它的设计师究竟是谁。”
火钉缓缓点头,补充了一句。
“设计它的人一定懂得机械的语言,更懂得蒸汽的脾气。”
“机械的理性之美令人着迷,真想看看它的图纸啊。”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夜幕开始笼罩港口。
那些煤气灯次第点亮。
远处传来篝火晚会的喧嚣和音乐声。
只是这一切都与两个红莲地精没什么关系。
“这些天,再多去看看这座城吧。”
“我们掌握着火之力量,而这里的人们则是极致的机械至上主义,或许比南域九城更合适与我们进行合作。”
“伟大的红莲之王工程量太大了,长老们需要一些更有能力的合作对象。
火钉轻声说道。
闻言,火齿点了点头。
随后又转头看向跟他们保持百米距离的治安军士兵。
这些治安军士兵负责盯着他们,免得两个红毛地精胡乱闯。
这个时候,火钉第一次主动跟他们搭话。
“喂,那边人类的士兵。”
“带我去找能跟罗德伯爵说上话的人。”
“我们想跟伯爵申请参观你们的那些大型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