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内像是萦绕着低气压,让身处其中的海勒父子感到呼吸不畅。
卡安·海勒侯爵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他没想到初次跟罗德打交道就体会到了如此强烈的压力。
罗德的宣告干净利落,没有预兆且不留余地。
就像是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死水潭里,所激起的是剧烈的冲击。
借道行军,解除婚约,两件事被他捆绑着一起抛出,径直砸得卡安·海勒侯爵眼前发黑。
这也砸得他儿子埃利奥特·海勒脑中嗡鸣。
蒙了。
确实是被砸蒙了!
原地的埃利奥特只觉得自己脖颈以上部位的血液都在急速下沉,然后又在下一刻骤然回涌。
这样的感觉烧得耳根发烫,面色也变成了红白交替的样子。
他到现在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罗德居然要带走凡妮特和西耶纳?
那个美丽又怯懦的女人,还有那个他平时都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小东西………………
她们......她们都是海勒家的!
是他的!
羞辱、愤怒还有一股占有欲杂糅在一起。
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地瞪向罗德,牙关咬得咯咯响。
而他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朝着厅堂侧面凡妮特和西耶纳所在的地方冲去。
“埃利奥特!”
他的父亲卡安侯爵,连声警告道。
与此同时,罗德和霜烬也先一步挡在了他的去路上。
罗德面色沉凝悄然调动【心眼】施展威慑,霜烬的眼眸则闪过淡蓝的光华,那对瞳子骤然竖起变成了龙眸的形态,凝聚起来的龙威倾轧而去。
如今放眼整个索拉斯大陆,罗德的单体实力都不算是弱者。
加上寂灭之血、圣遗物和小地图兜底,罗德打不赢也没那么容易被捉包。
两股威压袭来,让埃利奥特的冲势当即被遏止。
他喘着粗气停下,胸膛起伏着,活像是一头被绳索勒住的野兽。
他想嘶吼与质问,但喉咙里只发出风箱般的气音。
卡安·海勒侯爵旋即紧紧抓住了儿子的臂膀。
跟埃利奥特的暴怒相比,侯爵的心中所掀起的则是更复杂的滔天巨浪。
罗德的表现证明了一点,那就是奥尔德林家族与王室的紧密程度,要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甚至都可能超过了所有东域贵族的想象。
而罗德选择在此刻提出解除婚约,绝对不是一时拍脑袋的决定。
这分明是算准了时机,要将公事与私事进行捆绑,利用他无法拒绝的压力来迫使他妥协。
这是一套组合拳。
而且恰好打在了他权势的节点上。
外界如今都在宣扬罗德有成为王族新暴力机器的势头,但在卡安侯爵看来,这位年轻的伯爵不仅掌握着一支强大的军队,就连驾驭权术都显得驾轻就熟。
卡安·海勒要比儿子更清楚软弱的代价,当然也要更懂得审时度势。
于是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屈辱,眸光复杂地望向罗德。
“罗德伯爵。”
“借道的事情,既然涉及到王命,那么我金麦城自当遵从。”
“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罗德身后那个沉默的儿媳和幼小的孙女。
“解除婚约,是两个家族之间极其重大的事情,涉及到了血脉与名誉。”
“你仅以代理人与黑金伯爵的身份提出,未免有些过于轻率了。”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海勒家族和东域贵族社交圈都能信服的理由。”
“奥尔德林家族与海勒家族联姻数年,凡妮特夫人是埃利奥特明媒正娶的妻子,西耶纳也是我海勒家的血脉。”
“你如此强硬地带走她们,如果没有一个能摆上台面的说法,恐怕………………
侯爵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那就是即使迫于王命压力,他无法在借道一事上阻拦,但在婚姻这件事上,罗德也必须给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否则就是奥尔德林家理亏,必然会引得东域贵族的非议。
罗德平静地回视卡安侯爵。
他的眼神看上去颇为冷酷,就像是早已看穿了对方这番言辞背后的虚张声势,还有最后一点挣扎。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而将视线看向了旁边被侯爵的手给压制着的埃利奥特。
“理由?”
“卡安侯爵,具体的原因,我认为,您或许应该问问您的好儿子,埃利奥特·海勒。”
他平淡地剥开了所有家族体面与外交辞令的伪装。
“你可以问问他,这些年来,究竟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妻子凡妮特·奥尔德林的。”
埃利奥特的脸色再次经历了红白交替。
“你胡说!”
他这句话是嘶吼出来的,还试图挣脱父亲的手。
“她是我的妻子......我...!”
“够了!”
卡安侯爵厉声打断了儿子的咆哮,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倒不是对儿子的某些行径一无所知。
在贵族圈子里,有些时候丈夫对妻子严苛一些是很正常的,只要不闹出人命或丑闻,往往被默认为家事。
但此刻被罗德用这种方式当面点破,那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别看罗德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实际上没人会忽略他是凡妮特的弟弟,拜伦的儿子。
但罗德撇开家事不谈,反而更具备了发难的立场。
罗德选择了点到即止,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海勒家族是个小富安康的农业领。
在贵族体系中,发展好的农业领还是很不错的,至少能吃饱能穿暖,还能靠农业攒出结余。
但是跟正在全面建立工业体系的奥尔德林家族与黑金势力比起来,两者就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了。
卡安侯爵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不好的传闻,还有儿子酒后的暴脾气,心不断往下沉。
说起来这方面最大的证据就是凡妮特本人。
罗德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已经达到了今日的目的,先将问题抛回给对方,让他们父子自己去猜度吧。
罗德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姿态。
“具体事宜,我后续会派来使者会与贵方接洽。”
他转而认真说道。
“卡安侯爵,请你务必做好承接大军过境的准备。”
“粮秣补给、行进路线、营地安排等事宜都需要海勒家族协助,具体的等到王命文书送达后,会有详细条款。”
“我希望届时一切顺畅,不要出现任何不必要的延误或误会。”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给海勒父子任何发问或争辩的机会,抱起外甥女,带着姐姐转身便向厅外走去。
霜烬沉默地跟了上去。
卡安侯爵立在原地,抓着儿子的手无力地松开。
他看着罗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外的阳光里,心中涌现出愤懑和后怕的情绪。
面对罗德他根本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抗争。
奥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叹息,有些感慨的垂下了目光。
埃利奥特在父亲松手的时候就获得了自由,但他不敢冲出去。
罗德的警告和霜烬留下的龙威好似还在身前。
他死死盯着厅门方向。
就这么走了?
凡妮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紧紧跟着罗德,步履坚定地随罗德离去。
阳光从高大的拱形窗中洒入,让会客厅变得更加明亮。
庭院里几株早开的杏树上嫩绿的新叶舒展开来,更远处的花圃里,铃兰和鸢尾花都探出了小小的花苞。
春日的东域确实舒服,处处都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
埃利奥特看着她们母女二人的背影即将融入那片明亮的春光里,突然有种失去一切的恐慌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蓦然追了上去,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西......”
他想喊西耶纳,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血脉的延续!
只是他的话刚到嘴边,罗德就似有所感地停下了脚步。
埃利奥特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中,后几个音节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不敢,他真的不敢去碰凡妮特,甚至不敢再去高声呼唤女儿。
他的目光越过凡妮特的背影,盯住那个被罗德抱在怀里的小小身影。
西耶纳也似乎感觉到了父亲的注视,她偷偷地回头望了一眼。
而在这一刹那,埃利奥特看清了小女儿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孩童对离开父亲时的不舍,而是一种本能的畏惧。
她小小的身体更加用力地贴紧了罗德,抓着罗德手指的小手捏得很紧很紧。
那双酷似凡妮特的大眼睛里只有害怕,宛若林间瞥见猎食者的小鹿,在匆匆一瞥后便迅速将整张脸埋进罗德的肩膀,再也不肯回头看上一眼。
两三岁大的西耶纳已经初步开智,她知道父亲平时对她的嫌弃和抱怨。
他的女儿竟如此畏惧他......
这怎么可能?
他是她的父亲!
他只是......有时候需要让她母亲还有她,明白这个家里的规矩而已,明白是谁给她们提供衣食住行,给她们海勒的姓氏!
她们凭什么………………
就在埃利奥特快被折磨到疯狂的时候,凡妮特跟罗德等人已经来到了城堡宽阔的前庭。
阳光亳无遮挡地照耀下来,照亮了青石板路面缝隙里茸茸的新绿。
霜烬摇身一变,化为了巨龙形态,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变得更加冷峻。
在一般情况下,她不会让外人骑乘。
但若是罗德的异性亲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看一眼凡妮特和西耶纳,流露出温和的接纳情绪。
凡妮特的脚步在看到霜烬真身时停滞了片刻。
不过她很快稳住了情绪,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紧绷的背脊。
西耶纳从罗德肩膀偷偷望出,看到巨龙后顿时感到有些害怕,但出乎意料地是她没有尖叫或大哭,只是更紧地抱住了罗德的脖颈。
罗德走到霜烬身侧,利落地抱着西耶纳翻身而上,坐稳在霜烬宽厚背脊上。
他这才居高临下再次看了一眼站在主厅与廊道门口的海勒父子。
目光停留了半秒后就移开了,随后再无波澜。
“姐姐,踩着霜烬的翅膀上来吧。”
他对凡妮特说道。
霜烬倾斜着半边翅膀,弄出了一个适合步行上来的斜坡。
凡妮特咬了咬下唇爬上了龙背,坐在了罗德身后。
在她坐稳后,罗德一只手环着西耶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霜烬的脖颈。
“抓紧了姐姐。”
罗德低声叮嘱道。
下一刻,霜烬振翅而起,巨大的身躯舒展开来,鳞片之下的肌肉也在流畅地起伏着。
它没有发出龙吟,只是拍打着翅膀,朝着城堡上空迅速拉升高度。
直到把高度抬升到五百米以上,这个距离超过了大多数符文巨弩的极限射高,是个相对安全的悬空高度。
埃利奥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霜烬载着三人不疾不徐地穿过金麦城的天空逐渐消失在白云的尽头。
当前的天色正处于日暮前阳光最刺眼的时刻。
那片被阳光照成乳白色的空域仿佛通往了广阔的新天地。
他刚才伸出的手早已无力垂下,那股暴怒的情绪也随着妻女的离开而被一同抽走。
现在他有的只是无尽的空虚和心防被罗德彻底击溃后的狼狈。
外边的春光那么好,庭院的角落里一树春花开得正茂盛,那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缓缓飘落,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方才霜烬伏卧过的地方。
这一幕看上去那么柔软且生机勃勃,却跟他此刻心中的冰冷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卡安·海勒侯爵同样望着消失的背影,脸色非常的阴鸷。
他知道事情或许还没结束。
王命文书,大军过境,还有这桩被强行解除的婚约可能引发的后续风波……………
无数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都始于今日这个阳光明媚本该充满希望的春日午后。
他缓缓转身,那个黑金伯爵的影子,似乎已经化为了笼罩在金麦城上空的阴云。
卡安侯爵的鼻息粗重,呼出了一大口浊气。
他看向埃利奥特,怒不可遏地训斥道。
“蠢货,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这两年即便没有罗德的因素,奥尔德林家族也是东域有头有脸的贵族,你毁了本该成为家族助力的姻亲关系!”
“接下来,海勒家族要准备迎接奥尔德林方面或明或暗的报复了!”
卡安侯爵其实不蠢,否则拜伦伯爵也不会选择将女儿嫁过来。
但他照样逃不过长子定律。
埃利奥特就是个蠢货。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方面连拜伦伯爵都无法完全避免,他的长子路易斯同样是个蠢货。
只是卡安侯爵没想到埃利奥特的事会惊动罗德。
此番罗德明面上是来宣布借道的王令,实际上第一优先目标是带走其姐凡妮特和外甥女西纳耶。
海勒家族往后势必会受到奥尔德林家族或明或暗的针对!
未来的日子,他已经不敢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