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帅的称号和权柄,就在国王的临时朝议上被正式授予罗德。
但这种事牵扯太大,无法立刻传遍王国。
包括加盖了国王纹章和御前会议印记的正式诏令,也需要时间去誊抄、分发。
然后通过信使和飞艇送往各地。
而中庭方面和包括道格拉斯家族在内提前收到消息的家族,也要早做准备。
连带着国王拉格纳都变得忙碌了起来。
他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匆匆乘坐飞艇离去,反倒是把王后和潘妮暂时留在了黑金城度夏。
这里的夏季天气凉爽,而黑金城同样有殿堂前哨坐镇,临海有重型战船,而地方向又有大片采邑作为缓冲。
就连荒原中,罗德也已经暗中召集了数千蛮子。
之前他从冰湖城返回时,霜烬去荒原出差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以霜龙之身配合龙氏族去游说并集结那些边缘小氏族的力量。
先团结那些不被狼主看重的氏族,然后才去像是熊、狼、鹰这些狼主铁杆追随氏族的墙角。
在黑金城和东域,整个气氛早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这是战争机器在全面运转。
以至于罗德不得不把跟罗伊斯大公组建索拉斯海商联盟的后续商议事宜全权交给了商务贸易部来处理。
还推迟了跟红莲地精方面的考察约定,只是技术交换会照旧。
除此之外,罗德的异邦之旅也不得不推迟,他没法跟小紫毛去探险了。
不过前往南方考察种植园和荒岛的船队已经在小猪佩奇的安排下正常出发。
罗德的整体发展策略继续偏向于为战争而服务。
他本人更是忙得几乎没有了睡眠时间。
赖皮的体质,造就了赖皮的作息,罗德可以连续数日不用睡眠。
他除了要跟进北域和东域两边的备战外,还时不时地跟法比安进行协调。
有时候半夜三更他就骑着霜烬飞离黑金城,以喷气客机般的速度赶往东域。
阿诺德家族除了之前罗德要求征召的三千新兵外,多丽丝表示还能额外挤出二千左右的精锐兵力。
但罗德要求她暂时按兵不动,等到国王的全域战争动员令发到悬河堡的时候再决议出兵。
目前对罗德来说,王国战线还没有正式铺开。
他的作战任务依然只有两项。
第一项就是攻打大小曼宁家族,彻底让黑金城附近的东北区域连成一片。
这一仗罗德追求速战速决,要一鼓作气将之拿下!
而第二项就是支援奥尔德里奇家族,使其成为狼主南下的绊脚石与绞肉机!
罗德打算以那里为界域阻其南下,同时尽量使得那里成为王国军队的汇集地。
考虑这场仗的体量,它可能要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转眼就是一周后。
北域的东南部,蓝溪林下游地带。
德林邦城及其周边完全笼罩在截然不同的低沉氛围里。
初夏的雨水本该带来新的生机,然而此刻却只为这里带来了泥泞、潮湿和挥之不去的阴霾。
雨水连绵,就好似天空也在为这片土地哭泣。
从蓝溪林方向延伸过来的所有主干道路、田野和丘陵,大多已变得面目全非。
德克·奥尔德里奇伯爵下令执行了坚壁清野的策略。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的人马用残酷的方式坚定地执行着。
沿途的道路被挖断,桥梁被拆毁。
重要的路口和地形关隘都堆满了砍伐下来的树木和乱石,大军和辎重无法顺畅通行,而蛮子可没有那么充足的储物道具。
此外,在部分道路地形条件下,就算他们化整为零翻山越岭,整体的跋涉耗时也比长驱直入时大大增加。
原本散落在领地内的庄园、磨坊和部分小型村镇聚居地,此时大多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其内的烟囱不再冒出炊烟,田地里本该绿意盎然的春麦和燕麦,要么被提前收割为青堆在城堡仓库里,要么干脆就被付之一炬。
许多聚居地只留下焦黑的土地和挥之不去的焦臭味。
通过汇集领地内的库存,以及南边的商路,德克伯爵提前囤积了大量的粮食,为此他的私库缩水了不少。
往北去的水井大多都遭到了填埋,溪流的上游也被投入死去的腐败牲畜,沿途的那些水源大多变得污浊不堪。
要知道大军开拔,沿途补充是很重要的环节。
尤其是水,大多都是就地取用。
而且人数越多淡水需求量就越大,
德克伯爵的这一手同样给狼主造成了不少麻烦。
不得不承认罗德给狼主扣上的“尸鬼”帽子确实吓人。
若非如此,德克伯爵恐怕还无法下定决心地执行如此彻底的坚壁清野。
毕竟此举本质上就是要人为制造出荒芜地带,所破坏的归根结底还是奥尔德里奇家族的领地。
这项计划的范围从家族领地的边境向内延伸了不短的距离。
所有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迟滞并消耗任何试图穿越这片区域的军队。
德克伯爵的决断算得上及时,而代价就是领地内今年必定要面临绝收的春耕,以及数以万计领民背井离乡,挤进德林邦城后方各个设防据点所带来的压力与混乱。
目前德克伯爵打算死守德林主城。
他以此为基准线,将后方的领地城镇作为安置居民和向南撤退的依托。
然而即便做到了这个地步,损失仍在发生。
有些村庄位置偏远,撤离命令传达不及,而有些自由民舍不得当地的家业。
他们抱着侥幸心理躲藏起来,但总是难逃蛮子斥候的抓捕。
而且在蛮军过境之后,总有些狼主的斥候和先锋小队,穿过封锁线的缝隙进行小规模的劫掠和破坏。
至少奥尔德里奇家族斥候所带回来的消息并不乐观。
蛮族的大军像一股浑浊的洪流,从蓝溪林地区倾泻而出,漫入奥尔德里奇家族的领地。
荒芜地带没能完全阻止他们的脚步,反而激起了这些蛮子的暴戾。
无法抢到足够的粮食和财物,他们就焚烧那些空荡的屋舍,破坏所有还能破坏的东西。
他们将找不到活人的怒气发泄在土地上。
偶尔发现躲藏起来的倒霉蛋,便是一场血腥的狂欢!
有斥候远远看到升腾的黑烟,路边倒毙着破碎的尸体。
值得庆幸的是,蛮族的大队人马行进速度确实不快。
他们得一边清理道路障碍,一边寻找还能用的水源。
蛮子要喝水,他们伴行的图腾兽同样要喝水。
有时他们也会强行饮用部分污浊的水源。
腐败变质的水不至于瞬间撂倒他们,毕竟蛮子们都有着强横的体魄,但是诸如腹泻这样的问题还是会有的。
多多少少也对他们造成了一定的麻烦。
蛮子们只能派出小股部队向四周散去,像梳子一样搜寻着任何活口。
更让固守德林邦城内的家族封臣们感到心头沉重的是周边那些狼旗派的贵族们。
在过去的这个春天里,他们变得格外活跃。
他们对狼主的支持不再局限于之前那样暗中向狼主提供补给,或是默许狼主在领地内通行。
来自寒齿城、银溪谷、青岩哨等地的消息陆续传来。
这些家族的军队正在集结,所有的封臣被征召,武库全面开启。
大有一种军队集结准备决战的趋势。
狼主终于亮出了獠牙,开始征召狼旗大军,准备配合蛮族大军,从外围形成战略威慑。
德林邦城,这座蓝溪下游最大的邦城,如今成了这附近的钉子。
当然,也可以说是孤岛。
城内挤满了从周边逃难而来的人们。
街道上充斥着不安的窃窃私语和孩童的啼哭声。
仓库里堆满了从领地上抢收或转移来的粮食,但是消耗的速度同样惊人。
外围的城墙与堡垒经过数次加固,守城的器械被反复检查和维护。
士兵们轮班值守在垛口后,目光严肃地望着北方阴雨连绵的天空和开阔的泥泞原野。
所有灌木和树木都被砍伐一空,提前囤积在城内作为燃料和材料。
这同时也确保了城市周围数里范围内的开阔视野。
此时此刻。
城堡的主厅内,这里的氛围要比正在落着雨的外边更加压抑。
长条桌旁,德克·奥尔德里奇伯爵坐在主位上。
他的脸色蜡黄,因为连日的焦虑和睡眠不足导致他的精神状况并不好。
实际上任何一位贵族处于相同的情况下,脸色都不会比他更好看。
当前围坐在桌边的,全都是他麾下最重要的几位封臣和管事。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相同的凝重情绪。
“伯爵大人......”
这时说话的是负责东北边境巡逻的有产骑士,哈里斯·石楠。
他在奥尔德里奇家族麾下以勇武著称,拥有一块小型的族内采邑。
他的封地已确认被蛮族先锋首当其冲地蹂躏,且此前也在坚壁清野的范围内。
哈里斯·石楠已经是既定的损失者。
即便德克伯爵承诺战后会予以扶持和补偿,但采邑被毁还是让哈里斯心情郁闷。
“已经快一个月了!”
“罗德伯爵回复承诺的援军到底在哪里?”
“现在就连一个人影子都没看到!”
“而狼主的蛮子前锋已经过了白水溪,距离我们最外围的哨塔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看起来情绪很激动。
“我们烧了田,填了井,毁了路,把领民像牲口一样经过两周的跋涉赶进了城里......”
“我们做到了我们能做的一切!”
“可我们什么都没等来!”
“只有越来越多的蛮子,还有周围那些混蛋狼旗者明目张胆地集结。
“现在我们就像被扔进陷阱里的兔子,只能等着猎手慢慢收网!”
“哈里斯骑士,注意你的言辞。”
德克伯爵的声音同样低沉,但作为骑士的封主,他的话还是有一定威严的。
“我们不是在等死,我们是在坚守,为王国,也为我们的家族争取时间。”
“罗德伯爵的承诺,是通过正式渠道和信物传达的,汉斯亲自带回了他的亲口保证和计划!”
“计划......保证?”
这时,另外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那是掌管城内部分粮仓和物资的管事老马尔科,他的家族世代为奥尔德里奇家族服务,此刻脸上却满是忧虑。
“大人,我不是怀疑您的判断,也不是质疑黑金伯爵的声誉。
“但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伯爵回信说要从东域调兵,还要穿越中庭再进入北域......”
“这中间隔着漫长的路程,谁能保证不会中途发生变故呢?”
“就算援军真的来了,只怕等他们到了德林邦城,还有我们这些人和大家伙儿的家人还在吗?”
这番话说得极其悲观,但又不完全是瞎说。
因为他们确实连援军的一根毛都没见到。
只见老马尔科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狼主那边...他之前派来的最后一个使者,虽然态度强硬,但话里话外还是留了余地。”
“只要我们打开城门,承认他的权威,缴纳一笔象征性的贡赋,使者承诺狼主和他的军队一定不会伤害城内贵族和主要居民的生命财产......”
“至少要比城破之后,蛮子冲进来烧杀抢掠要强……”
“看看伦德邦城的下场......”
“混账,马尔科!”德克伯爵却猛地一拍桌子,蓦然起身。
他脸色因为愤怒从蜡黄变为了涨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居然提议向那个亵渎死者操纵尸体的怪物投降?”
“向那些屠戮平民毁灭文明的蛮子屈膝?”
“你看看王国通告上写的!”
“瓦尔克·芬得利男爵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尸体被狼主用来亵渎并骗开了城门,从而葬送了整个冰湖城。”
“这就是你所说的余地?”
“这就是你相信的保证?”
“尸鬼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他环视着众人,目光变得无比严厉。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他已经抛弃了身为人的最后底线。
“他是一个窃取亡者躯壳并与荒原野蛮人为伍的怪物!”
“向他投降,是背叛王国,更是背叛我们的誓言,还意味着我们将灵魂出卖给尸鬼!”
“今天他也许承诺不杀我们,但明天呢?”
“我不希望我们的家族和姓氏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德克伯爵沉重的喘息声与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哈里斯骑士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老马尔科脸色变白,但嗫嚅着不敢再发言。
其他封臣和主管们,有的面露惭色,有的则眼神闪烁,更多的人则是显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可是,伯爵大人,”
这时,有一位负责城防的年轻骑士,他也是德克伯爵的远房侄子低声开口道。
“我们能在蛮军面前守多久?”
“城里的存粮虽然不少,但是收留的人口暴增后消耗也是巨大的。”
“箭矢、滚木、擂石、火油恐怕支撑不了连续的防守。”
“士兵们很不安,逃难进来的领民更是人心惶惶。”
“最麻烦的是......我们看不到希望,援军遥遥无期,而敌人的包围圈正在合拢。”
“如果...我是说如果黑金伯爵的援军无法抵达,或者来得太晚……………”
他最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德克伯爵缓缓坐回椅子上,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德林邦城面临的绝境。
但他更清楚,有些底线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了头。
狼主是劣迹斑斑的尸鬼,他绝不能犯下跟老赫伦伯爵一样的错误。
“我相信汉斯带回的消息,同样也相信罗德伯爵。”
德克伯爵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放弃,就是对家族的背叛,也是对未来可能到来的胜利的背叛!”
“之前缴纳友善金时,我的想法跟你们相同,但事实证明了一切。”
他说到这里,嗓音变得斩钉截铁起来。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当众宣传投降言论的家伙,都以动摇军心论处!”
“各级军官、管事,务必安抚好士兵和领民。”
“每日两次检查所有城防设施,清点所有物资存量,制定最严格的配给制度。
“我们要守下去,直到最后一刻,直到看到援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就在这时,会议厅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浑身湿透、泥浆溅满皮甲的斥候被城堡近卫搀扶了进来。
他们甚至顾不上行礼请示。
只见那名斥候嘶声向众人汇报道。
“伯爵大人,有紧急军情!”
所有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斥候喘着粗气连声说道。
“清晨...清晨时分,巡逻队在前林地带边缘,距离主城大约三十余里的地方,发现了一队狼骑兵!”
“大约有三十骑,都骑着荒原巨狼,速度很快!”
“他们冲散了我们布设在沿途的一个哨点,杀了七个人,然后朝着主城方向进行侦查!”
厅内一片安静,就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遥远了。
狼主的兵锋,已经抵近到这般距离。
德林邦城头顶的阴云变得更加沉重,它和外边的风雨一样随时都会压垮这座孤城。
“去城墙!”
“都随我去城墙!”
德克伯爵拔出佩剑,决然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