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卢佩卡尔的冷笑确实带着一股冷意。
他是个复杂的人,有时候看起来比最野蛮的荒原蛮子还要更加凶狠。
而有的时候又比最传统的贵族更加明白王国交际圈的规则。
狼旗派贵族大多对他都是畏惧大于尊敬的。
狼主笑容里满是讥讽与自信。
他的笑声其实没有传出太远就在薄薄的雨幕中消散了。
狼主微微偏转脑袋,不再望向德林邦城所在的方向,转而看了一眼身旁忧心忡忡的艾德温·科伦男爵。
顺带还扫视了几眼周围神色各异的其他贵族。
“黑金城......罗德·奥尔德林?”
狼主有意重复了一遍,兜帽下的狼眸里闪过残忍的光芒。
冬季的交锋已经让他对罗德产生了深深的忌惮,那可是个连盐蚀都无法杀死的家伙!
同时他也见识到了黑金城军队的战斗力,尤其是那些威力惊人的火粉武器,还有一些特殊的装备。
在黑金城大军面前,就算再坚韧的护城光幕也会像骄阳下的白雪一样融化!
战败后的狼主固然产生了被冒犯后的暴怒,但他也在积极吸取教训,着重命人复刻火粉武器。
因为提到罗德,没人能忽略他麾下那些恐怖的远程武器。
早在冬季战争前,也就是拿下伦德堡不久的时候,那些从老赫伦伯爵,也就是“老獾”手中流出的火粉武器,射石炮和蜂巢铳连同几名被俘获后勉强学会操作的赫伦堡炮手,就被秘密送到了狼主面前。
狼主至今还记得那蜂巢铳齐射时喷出的火光和铅弹风暴,还有射石炮发射时沉闷的巨响和远处石墙被轰塌一角的烟尘。
威力确实不俗,尤其是对密集队形和无甲、轻甲目标。
当时在场的几名荒原部族主祭,还有投靠他的,略懂冶炼和打造的北域工匠脸色都变了。
后来在冬季战争打响后,狼主发现黑金城掌握着威力更强大的火粉武器,这进一步坚定了他要复刻与破解相关技术的决心。
后来几个擅长冶锻的狼旗派贵族拿到了样品。
他们粗略研究了一下,发现原理也不算复杂。
无非是用铁管子装填掺了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末的黑色火粉,再点燃发射,然后把其中的弹丸给打出去。
要知道布莱库人也捣鼓了上百年的火粉,原始火粉的配方也就那么一回事。
西域很早的时候,就把火粉当助燃剂洒在火油弹上。
所以狼主后来立刻下令,召集所有能找到的工匠,还有几个懂得些炼金术的家伙。
他让他们照着样子仿造火粉武器。
材料上,他们有铁,有木头。
而硫磺和木炭也不缺,硝石虽然要麻烦些,但也不是完全弄不到。
好几家狼旗派贵族都出了人和力,凑了不少金葡萄和材料。”
只可惜,虽然狼主信心满满,那些狼旗派贵族也以为己方很快就能拥有恐怖的雷霆之器,用来对抗黑金城令人头疼的远程火力。
可结果却并不乐观。
狼主和狼旗派贵族造出来的那些东西,要么炸膛,要么就打不远,更有一个批次的火粉甚至都无法点燃。
好不容易弄出几个能响的货色,射出去的石头还没投石机扔得远,打出的铅弹更是稀稀拉拉。
哪怕是面对黑铁级目标,打在对方身上也跟挠痒痒差不多。
复刻的蜂巢铳更是个笑话,他们工匠做出来的铳管连粗细一致都无法保证。
打一轮就得清理半天,再打第二轮的时候,炸开铳管要比打出去的还多。
这几个月里,那些工匠战战兢兢呈上来的成果,大都是些粗笨丑陋,接缝处还在渗水的破烂铁管子。
还有那些装填起来费时费力,威力也可笑的爆炸火粉罐。
前后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目前狼主他们只得到了一堆昂贵的废铁和几次重大的爆炸事故。
更别提为了去搞到相对纯净的硝石和硫磺,还有摸索那该死的火粉配比所浪费的时间和金钱了。
而且在此期间,布莱库人那边似乎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虽然布莱库地区一直有使用火粉的传统,以前只是用来助燃,但最近几个月,狼主的隐秘渠道汇报说布莱库人的工坊也在加紧试验,想要弄出武器化的火粉造物。
而且他们还把几份原始的火粉配方,卖给了南边的某些商人。
狼主自有一套隐秘的信息探查渠道。
这套渠道虽然广泛,但远远谈不上无孔不入。
但布菜库人自己搞出来的玩意儿,也就是个大号的发生器,扔出去听个响吓唬人还行,真要说杀伤力,简直就是扯淡。
莫名想到罗德最让他忌惮的武器后,芬恩忍不住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其实就是罗德难对付的原因。
这些看起来结构简单的武器,在真正复刻并尝试制造的时候,简直处处都是需要摸索的门槛。
材料、火粉配比和工艺、铁管的铸造、引信的设计、甚至是弹丸的形状和重量......
任何一点细微的差别都可能导致毁伤效果完全不同。
黑金城能造出威力巨大且射程可观,还能连续发射的火粉武器,绝对不只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火粉这个简单的秘密。
这个情况的背后必然有一整套他们暂时无法理解,更是难以迅速复制的技艺和体系!
最离谱的是,狼主派去黑金城的探子,他们伪装成商人、流民或是冒险者,但不管在伪装时多么小心,都会在一两个月内莫名其妙地失去联系。
这让他怀疑罗德或者他手下有某种能看透人心的本事。
同样也使得常规的渗透和窃取技术难如登天!
得不到核心的工匠和持续的技术指导,光靠那些粗陋的初代样品和那些传统工匠,想要逆向仿制出可堪一用的武器,简直是在做梦。
摇了摇头,狼主摈除了这些让他忌惮的杂念。
他转而回答起艾德温·科伦所担忧的问题。
“罗德当然会备战,也必然会在北边威胁大曼宁与小曼宁家族。”
“这个年轻人胃口很大,之前那几块肉吞下去还没消化完,眼睛就已经盯上别处了。”
“德克这个老东西突然变得硬气,十有八九就是收到了那小子的承诺。
“原本德克·奥尔德里奇已经要妥协了,但后来他看到了那小子让中庭发出的王国通告。”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不悦,像是在咀嚼令人不快的滋味。
“那该死的通告居然把我称作尸鬼...哼,真是好手段。”
“冰湖城那点事被他拿来大做文章,现在倒是给我添了不少堵。”
尸鬼绰号的由来,就是他利用瓦尔克·芬得利男爵尸体骗开城门的事。
这招在当时确实好用,兵不血刃的拿下了一座坚城。
而狼主所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消耗一具本就要处理的尸体和一点施展通灵附身需要的鲜血。
但现在这件事却成为了罗德反击他的利器。
仅是那一顶亵渎死者、操纵尸鬼的帽子扣下来,就让德克·奥尔德里奇这种摇摆的中立派吓得彻底倒向王国。
这更让许多还在观望并对古老传统和死者尊严尚有敬畏的北域贵族心生抵触。
脏招确实好用,但他用过一次后现在就别想再用第二次了。
罗德这一手算是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让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无法使用。
就连他的个人威信都大打折扣。
“不过......”
狼主在停顿之后,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笃定起来。
“罗德的承诺归承诺,但现实就是现实。”
“德克指望罗德来救他,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说到这里,狼主微微仰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
好像能透过前方的雨幕看到黑金城的情况。
“我研究过罗德·奥尔德林。”
“他崛起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很难用常理来揣度。
“他的根基在黑金城扎下,同时还在东域月河流域肆意扩张,但王国太大了,他的触角终究伸得还不够长。”
“目前他的人马大多集中在黑金城那一块。”
“刚拿下赫伦堡、冰湖城与狼獾城,还有这三处贵族领地的次级城镇,他肯定需要时间去消化战果,整顿新得到的地盘,补充新的兵员和物资。”
“更重要的是......”
狼主略微加重语气。
“大小曼宁家族还钉在那里,就像两根刺,扎在西去的侧翼。”
“霍顿·曼宁和贝索斯·曼宁,前些日子拼命向我求援,因为他们很清楚罗德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
谈及于此,狼主嘴角也不由得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我给了他们回应。”
“先是抽调了两万荒原战士,加上一批图腾兽,又从狼旗贵族中凑了一万五千人,分别加强曼宁堡和红石城的防御。”
“我不求他们能反攻,只要能守住并拖住罗德在黑金城方面调动出来的主力,让他无法分身就够了。
艾德温·科伦男爵听到这里,有些迟疑地询问道。
“狼主,如果罗德万一不顾大小曼宁家,直接挥师南下......”
“他不会。”
狼主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罗德可不是莽夫。”
“他若放着侧翼的威胁不管,直接穿越漫长敌境来救德林邦城,他的后勤线怎么办?”
“还有他刚得到的地盘怎么办?”
“曼宁两兄弟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再加上我派去的援军,足以让他啃上一阵子。”
“他如果敢无视风险,那么霍顿和贝索斯的军队就能出来断他的后路,袭扰他的补给,甚至进攻赫伦堡与冰湖城。”
“这种风险以他表现出来的谨慎,是他绝对不会去冒的!”
他不再以四十五度忧伤的角度看向天空,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幕中的德林邦城。
充满智慧的狼眸像是已经看到了此地的结局。
狼主的话让艾德温·科伦男爵稍微恢复了淡定。
“所以罗德能走的棋,只有一步,那就是从东域调兵。”
“奥尔德林家族在东域根基深厚,现在又是月河总戍督,他自己也有守护头衔,调动东域的自家军队名正言顺。
“但是......”
狼主说着又冷笑了一声。
这次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对距离和时间的盘算。
“东域到德林邦城可不近,中间隔着好几个家族的领地。”
“东域的海勒家,还有中庭北边那几个怕事的家伙,他们难道会轻易放大军过境?”
“就算罗德能扯出王族的大旗来打通关节或说服他们,但这同样需要时间,而且是大量的时间!”
“集结军队需要时间,准备粮草辎重需要时间,说服沿途贵族、打通道路更需要时间。”
“等他的军队磨磨蹭蹭,穿过东域走过中庭,再进入北域东南部......”
“哼,只怕没有一两个月艰苦跋涉,根本就到不了这里!”
狼主抬起手指向德林邦城那淡蓝色的护城光幕。
“你们认为这座城,难道能在大军面前撑上一两个月吗?”
“德克伯爵把人都撤进了城,粮食或许够吃一阵,但是人心呢?”
“他们要每天看着我们的大军在外面扎营,看着篝火一天比一天多,同时听着蛮族战士的嚎叫和图腾兽的嘶吼。”
“他真的能压得住城里那些快要吓破胆的封臣还有挤得像溪鱼一样的贱民?”
“更不用说我们根本不会在这里干等着。”
他越说越起劲,目光都变得锐利了起来。
“我们也带来了攻城器械,我们还会日夜袭扰,更是会用一切办法去消耗他们的意志和物资。”
“等到德克伯爵所指望的援军赶来时,所看到的只会是一座插满狼旗的胜利之地。”
周围的狼旗派贵族们听着狼主条分缕析,脸上的忧色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贪婪和兴奋的神色。
狼主终于带他们吃肉了!
而且这口肉似乎稳了!
罗德再厉害终究是鞭长莫及。
黑金城离这里太远了,中间还隔着敌友难辨的广袤土地。
而他们大军压境,优势在己方!
狼主很满意追随者们神色的变化。
他需要这些人坚定信心,更要他们身后的家族继续出力。
考虑到罗德有辨识人心的本事,他放弃了短期内从内部瓦解黑金城的打算。
但这不影响大局。
至少在德林邦城这一局里他算准了罗德的软肋和短板!
那就是在缺乏盟友协助的情况下,罗德缺乏远距离投放军事力量的能力。
至于奥秘殿堂,他很清楚这个超然势力的核心目标。
也知道他们和罗德有些合作。
根据他零散获悉的情报,殿堂的主力仍被各地牵扯,处于分散状态。
甚至有苗头显示他们正在收缩局部势力。
殿堂不可能直接介入一场具体的贵族战争。
在狼主的算计中,关于殿堂介入的几率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所有一切仿佛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德林邦城已是瓮中之鳖。
罗德被东北域的大小曼宁家族牵制,援军遥遥无期,所以胜利的果实已经触手可及了!
等到后续拿下德林邦城,打通蓝溪林南下通道,整合东南区域,一切将水到渠成。
届时北域的局势将彻底倒向他这一边。
冰松谷那个老狐狸,也不得不好好站出来掂量一下了。
就在狼主志得意满,准备下令让部队建造更大的营地,同时派小股部队于明日起轮番袭扰,进一步给德林邦城施加压力的时候,天地已经变得一片漆黑。
夜幕在此刻降临。
而一同降临的,还有一阵低沉悠长的嗡鸣声。
这些动静来自远方,穿透了雨声和原野上大军聚集的嘈杂。
起初,这些声音还很轻微,像是远方有一阵闷雷滚过,又像是大型野兽正在头顶发出喘息。
但声源的涉及范围太广了。
无论是远处城墙上的守军,还是原地的蛮族士兵都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漆黑且阴沉的天空。
他们还以为是天气又有变化。
只是没过太久,这道声音就变得格外清晰且连续,而且还越来越响了。
这是一种有节奏的轰鸣,绝对不是自然产生的动静。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察觉到了异常。
他默默抬起头,狼眸瞬间收缩,使用了提升视力的秘术望向东南方的天际。
那里原本只有黑夜中被铅灰色雨云所遮蔽的天空。
但此刻却出现了好几个发着光的巨大的轮廓。
银溪谷的领主、艾德温·科伦男爵、青岩哨的老领主.......
所有在场的狼旗派贵族,还有那些感知敏锐的蛮子头目,都顺着狼主的目光望去。
天空中雨丝还在飘洒,唯有东南方的云层正在被什么东西给搅动了起来。
轮廓越来越大,光亮也趋于稳定。
那些都是......飞艇!
为首的是两艘庞大的梭形巨艇。
宛若传说中的海空巨兽利维坦,它们缓缓破开云层,逐渐降低高度。
即便在阴天黯淡的光线下,它们的艇身依然泛着冷硬的光泽。
庞大的气囊悬浮在上方提供着升力,而下方则是结构复杂还布满各种管线的吊舱。
而亮着光的则是各种法术矩阵与魔能模块。
飞艇前方还有真实之眼的光影在闪烁。
就在这两艘庞然大物的周围,还有八艘体积更小,不过明显更加灵活的飞艇进行护航。
看上去宛若巨鲸身边的游鱼。
罗德的铁拳从天而降!
“殿堂的飞...飞艇?!”
艾德温·科伦男爵失声叫道。
“那两艘大的飞艇,看样子还是殿堂的巨灵飞艇!”
“这怎么可能?!”
青岩哨的老领主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手中的马鞭都差点掉在泥地里。
“东南方...那是东域的方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兜帽下的脸庞失去了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与冷酷。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两支越来越近,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缓缓飞临战场的飞艇编队。
那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此刻听在他耳中,简直就是最响亮的耳光,正狠狠地抽打在他刚才所有的算计之上!
奥秘殿堂!
他们竟然真的帮助罗德出手了!
而且还是以这么直接的介入方式!
该死的罗德·奥尔德林!
他怎么可能......他又凭什么能请动殿堂出动如此规模的飞艇编队?
这可是真正的战略投送,意味着罗德所承诺的援军,根本不需要跋山涉水穿越重重关卡。
他们可以直接出现在德林邦城的天空。
时间差!
狼主此前精心计算出的时间差,此刻已然粉碎!
算上德克伯爵坚壁清野后所拖延出的时日,这一次的时间竟然又恰到好处地站在了罗德那一边!
狼主的手猛然攥紧了影月苍狼颈部的长毛,而且得很用力。
他胯下的影月苍狼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翻腾而起的惊怒,有些不安地低吼了一声,前足微微刨动泥泞的地面。
雨已经变得细不可察了。
只是战场上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
那两支缓缓调整姿态,逐渐悬停在德林邦城护城光幕之上的飞艇编队,堪比两座悬浮的战争堡垒。
它们投下的阴影不仅笼罩了大地,更是笼罩了狼主心中刚刚升起的必胜信念。
他明明算了很多,不仅算准了罗德的兵力分布,还算准了曼宁家的牵制,更算准了路途的遥远和时间的漫长。
但他唯独没有算准,罗德与奥秘殿堂之间,又有了新的联系和交易。
此刻这些都化为了致命的变数,从天而降。
德林邦城墙上,原本陷入绝望中的守军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惊呼。
他们的呼声中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情绪。
而蛮子大军里则响起了一片不安的喧嚣和低吼。
有许多荒原战士仰头望着那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眼中本能地流露出了恐惧。
蛮子只是相对不怕死,但还不是绝对不怕死。
就连没有痛觉的劣魔都能被罗德吓尿,蛮子至少还没有脱离人类的范畴。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盯着天空。
浑身涌现出一股凉意。
他又一次错估了罗德的手段。
“罗德......你究竟能看到多远的地方?”
“你的援军居然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