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拉斯大陆东南沿海,风雷峡谷外围。
盛夏时节,这片区域却感受不到多少暑气。
那些高耸的山峦阻挡了大部分来自海洋的暖湿空气。
而峡谷深处终年不散的雷暴云更是将天空染成一片压抑的紫青色。
这里的空气还是跟当初一样,始终都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
岩石被反复灼烧后还会释放出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息。
身处这附近就连每次呼吸都带着微微的麻痹感。
但谢莉尔却已渐渐习惯了此地的情况。
她平均每周都要来考察一次,或是检测魔力的流动数据,或是观察雷霆元素魔力的周期性变化。
得益于跟黑铁总督及其女儿混熟,她往来此地不再受到矮人们的限制。
所以在学究港以北数十里,这片被矮人称为风雷峡谷的禁地边缘,如今多出了一片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临时营地。
这处的营地规模不大,有几座进行过简易绝缘处理的营帐,还有一些被符文覆盖保护的魔能仪器箱。
除此之外就是大量用石块压住的铜制缆线。
它们通过地钉把一部分逸散的雷电疏导进地下深处。
这个方法还是罗德来信中带给她的启发,也是她打算用来解决雷柱秘筒问题的手段。
营地中有一座用暗色岩石和雷元素结晶搭建起的法阵框架已然成型。
这玩意看上去十分复杂,框架表面镌刻着大量流淌着微光的符文。
这便是谢莉尔过去半年多心血的结晶。
它是一座专门为偏转并短时接引雷电元素魔力而设计出来的法阵基座!
别忘了,谢莉尔虽然才刚恢复到六阶的实力,但她可是书士会复苏的成员,她真实的魔能与符文技术的学识底蕴要远胜过当前的阶位。
再加上融合奥术本就是更适合解析与缔造法阵的施法体系。
在小队成员的协助下,谢莉尔查询了不少典籍,终于发现了更多关于此地的线索。
传说在古老时期,存在一个远比第一次沉寂灾变还早的纪元。
风与雷的伟大存在曾在这里轰鸣不息,还跟未知的怪物爆发了一场大战,并在此负伤染血。
这条风雷峡谷就是当初大战劈开的痕迹。
而其内狂躁的落雷则是伟大存在的血浸染出来的。
这样的传说听起来挺没头没尾的。
但这却让谢莉尔重新想起了关于元素权柄和王座的概念。
她原本已经排除了雷霆王座的因素,认为秘筒和雷柱才是引发此地周期性魔力波动的原因。
可是现在看来,万变不离其宗的终究还是权柄。
只是这次不一定是单一的权柄,而有可能是风与雷的双权柄。
在形式上也未必是王座了。
毕竟权柄这玩意等同于规则,而规则向来具备演化特性。
谢莉尔依然记得罗德坐上冰封王座之后,相关的冰霜权柄就转化为了烙印融入到罗德体内。
那么这里的秘筒大概率会指向风与雷的权柄,但应该不是权柄本身。
当初冰封王座是为了镇压邪化霜龙才遗落并固定在霜龙之牙雪峰之上。
那么如今其他权柄是否也都对应着当年某个被镇压的邪恶且强大的存在呢?
关于这方面问题的思考,谢莉尔从未停下。
收集到对应类别的权柄或许才是解开这个破碎世界真相的真正途径。
当年她的父亲毕格比大师立志于调查世界本身,其实也是基于类似的观点。
只是许多权柄的重新演化现世似乎也有着周期性的规律。
而眼下显然就是全新的一个周期。
当然,想要弄清楚这一切的前提是寂灭灾变不要太快出现。
此时此刻,谢莉尔就站在法阵基座旁,指尖还萦绕着淡紫色的奥术光辉。
她在对最后一组符文轨迹进行微调。
身上穿着特制的绝缘法袍,边缘绣着细密的秘银丝线,通过特定的回路,它能有效分散游离的雷电元素魔力。
那头紫色的长发被她随意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发丝因为静电爆发而微微飘起。
晋升六阶大法师后,她对奥术能量的掌控更加精妙,精神力也愈发凝练。
只是在面对风雷峡谷深处那道接天连地的狂暴雷柱,她依然保持着最大程度的敬畏。
那雷柱是自然伟力与古老遗留因素共同引导下产生的奇观,其内蕴含的雷电元素魔力有着骇人听闻的威能。
即便以她如今六阶融合奥术的实力,再加上多重的高阶防护,硬闯进去试图强行取出那个在雷光电浆中沉浮的四方秘筒也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雷电的速度和破坏力,不会给她任何投机取巧的机会。
因此,她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利用法阵来引导狂暴的雷电元素魔力。
这座法阵耗费了她大量时间、精力,以及从奥秘殿堂分部,黑铁堡乃至通过罗德渠道搜集来的材料才搭建完成。
法阵会跟周围的120根铜质线缆相连,它的主要功能便是在极短时间内偏转雷柱的流向,在短时间内把大部分的雷电元素魔力引导向地下深处。
这会在原地制造出一个相对平静的窗口。
这个窗口期可能只会持续几秒的时间,她之前测试过,只要数秒的功夫,拇指粗细的铜缆就会熔断。
120根铜缆引导,外加法阵的接引效果,运气好的话就能为她争取到几秒到十几秒不等的时间。
对谢莉尔而言,这些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法阵的安置格外艰难。
因为峡谷边缘的环境十分恶劣,雷电活动频繁且毫无规律,任何金属构件或是稍微剧烈的魔能波动都可能引来雷击。
她和她的队员,加上布伦希尔德派来协助的矮人工匠不得不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样工作。
每次构件运输和符文镌刻,都需要等待波动相对平静的间隙,还要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球形闪电或链状雷暴。
仅是确定法阵的最佳安放位置就花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期间更是进行了无数次测绘和计算。
“谢莉尔女士,第三节点的魔能导通测试完毕。”
整体传导效率在预期值的九成左右。
艾文,也就是那位年轻的法师副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大声报告道。
“可以了,九成足够。”
谢莉尔没有抬头,目光还是锁定在法阵核心的一块菱形紫水晶上。
这块水晶是罗德帮她从南域转购而来的,经过特殊的加工处理,对奥术魔力有极佳的亲和与放大效果,是这处法阵的关键中继器。
“通知布伦希尔德那边,我们需要的最后一批绝缘云母板,最迟后天必须送到。”
“另外让哈尔再检查一遍所有接地导缆的埋设深度,必须确保超过六米,确保导缆全面埋入湿土层。”
“是!”艾文应声后匆匆跑开。
谢莉尔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自她来到这里后,时间已过去了一年有余。
从最初说服格罗·黑铁总督允许二次调查,再到与布伦希尔德成为朋友并得到她的全力支持,再到一点点搜集材料设计法阵并克服技术难题………………
谢莉尔的每一步都走得颇为不易。
那个神秘的四方秘筒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目前,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进入最后阶段。
预计再有一个多月,峡谷内雷电活动将进入周期性低谷。
她就会进行第一次尝试。
在这个过程中风险依然存在。
法阵能否承受住雷柱的冲击仍是个未知数。
而引导过程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也难以完全预测。
但探索者的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望,完全压过了她对危险的顾虑。
要知道所有探险型的施法学者,骨子里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冒险热情。
就在她凝神思考符文衔接的细节修正时,营地外传来了小型飞艇的魔能引擎特有的嗡鸣。
不多时,就有一名负责联络的队员拿着一封盖着黑金城印鉴的信件跑了过来。
“女士,从学究港转来的,黑金城的信件!”
谢莉尔接过信,指尖触碰到信封时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罗德的信。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那间营帐里拆开了火漆。
信纸是黑金城造纸厂出品的那种坚韧且光滑的优质纸张,上面是罗德那熟悉的笔迹。
信的前半部分,罗德简要讲述了北域的局势,狼主大军压境使得德林邦城成为焦点。
他已是王国战帅,而全域战争动员令即将发布,黑金城正全力运转支援前线……………
字里行间透着紧迫与忙碌。
接着他提到了原本约定在春夏之交前来异邦大陆的计划。
“很抱歉,谢莉尔。”
罗德如此写道。
“北域战事已起,王国西境布莱库人出现异动,黑金城及东域防务皆需统筹。”
“身为领主与战帅,此刻我无法离开。”
“所以前来异邦的行程,不得不向后推移,具体时间恐怕暂时还难以预料。”
看到这里,谢莉尔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紫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因为她确实很期待着罗德能来,跟她一起看看这片迥异于索拉斯大陆的风土。
同时也看看她正在探索的古老谜题。
只有罗德才能让她暂时放下探险家的热情,去享受一段难得的相聚时光。
但她也明白,罗德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那个在残破黑滩镇上建立起黑金城的男人,他的根已经深深扎进了王国的土地。
他的责任与他的野心一样庞大。
要知道乱跑的领主往往意味着动荡与不安。
而罗德正在构建的是一个此刻需要他坐镇中枢才能彻底稳固的体系。
“我理解你......”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回应信中的文字。
其实在分别时那句“勿忘我”说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离别时崖顶的星光与海风,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勿忘我”,早已道尽了一切。
她是追寻星空与遗迹的探险家,而他是扎根土地构建新秩序的领主。
他们的道路注定有交汇,但也注定会有别离。
只是这份理解,并没有冲淡思念,反而让它变得更加坦荡。
而在这封信的后半部分,罗德笔锋一转。
“随信附上一件物品,名为【梦核】。”
“它的效果神奇,经由特定方式,可跨越遥远距离传递精神信息。”
“我已嘱托瓦妲作为中转。”
“若是有事或只是想聊聊,你都可尝试通过【梦核】与我联系,虽然比不上面对面交流,但终究要胜过信件传递的缓慢。”
随函果然附带了一个小巧的丝袋。
谢莉尔倒出来看了看,其内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深灰色核状物。
触手温润,隐隐还有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动传来。
谢莉尔将其握在掌心,尝试着将一丝精神力探入其中。
核体微微发散出奇异的波动。
有一种好似能连接到虚空的模糊感传来,它切实存在,令谢莉尔大致明白了它的原理。
这是一种奇特的意念传递手段。
“有趣的小东西......”
她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这种方式确实很罗德,他总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用他的方式送来一份慰藉。
虽然无法见面,但这枚【梦核】至少让她感觉在那片大陆上忙碌的身影并非遥不可及。
她将【梦核】小心收好。
虽然能通过【梦核】间接交流,但她还是提笔准备回信。
跟简讯比起来,娓娓道来的书信更能倾诉她的思念。
因为信件和日记一样,在很多时候它们不只是信息的载体,更是抒发情绪的一种渠道。
她简要汇报了风雷峡谷的调查进展,法阵的布置情况,以及预计的尝试时间。
她没有过多的强调危险,只是客观陈述情况。
随后她还提到了与布伦希尔德合作的顺利,以及这位黑铁矮人少女在符文和古代锻造技艺上给予她的巨大帮助。
信的末尾,她动笔写道,
“......勿忧,我会尽快解开谜题。”
“这里的风光虽然奇特,但不及你令我挂怀。’
“盼你一切顺利,破敌凯旋。
“珍重——你的紫风车。”
信刚封好,她让人送去学究港的飞艇空港。
而营地外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这次来的,是一头隶属于奥秘殿堂传讯系统的风鸟。
这种魔兽速度极快,能穿越恶劣天气专门用于传递紧要信件。
风鸟脚踝上绑着的符文信筒,还是强拆会自动破坏的那种。
上面印着殿堂最高级别的加密符文。
谢莉尔看到这个信筒心却微微一沉。
这种级别的传讯,通常意味着殿堂总部有重大决议或变故。
她解下信筒,按照特定的节奏输入奥术魔力。
筒盖蓦然滑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张。
展开信纸,上面的内容简洁而直接,但却让谢莉尔当场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封关于【破界计划】的征询函。
信中提到,基于破界计划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及相关评估,奥秘殿堂经审议决定,将逐步缩减在当前界域各项调查任务的投入与活动规模。
所有非紧急的长期调查与研究任务将在三年内陆续进入封存和移交状态。
风雷峡谷的元素异动调查,也在收束的项目之中。
函件中明确询问谢莉尔,其作为书会资深成员也是此次调查任务的负责人,是否愿意在任务封存后,接受调派参与破界计划的下一阶段工作。
信中还表示,选择前往者才有机会接触世界另一侧的奥秘,并为后续可能的迁徙做准备。
谢莉尔拿着信纸,久久站立不语。
之前法比安向罗德透露的情况属于先导消息。
而现在这份消息才正式传达给谢莉尔这样的中高级成员。
帐篷外,风雷峡谷方向传来了永不停歇的雷鸣。
那声音此刻听来简直就是某种来自命运的叩问。
破界计划………………
她倒是听说过这个计划。
毕竟对天灾界域的调查一直是殿堂的核心任务之一。
罗宁阁下打算放弃这半边容易陷入沉寂灾变的世界,去寻找一个更适合施法者的新家园。
这封信其实也是将选择权正式摆在了殿堂中高级成员的面前。
谢莉尔自然也算是殿堂的一份子。
离开这个破碎且会周期性爆发沉寂灾变和黑暗复苏的世界,然后前往那个充满未知,可能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天灾界域另一侧?
作为一名施法者和探索者,这件事对她的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那里可能有全新的魔法理论在等待她探索,还可能有更加完整的古老文明遗迹。
最重要的是,从罗宁的态度来看,另一半世界或许是逃离沉寂灾变周期性噩梦的机会。
但父亲毕格比的失踪,显然与天灾界域无关,他原来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关于沉寂灾变和黑暗复苏的调查。
不过要说另一半世界不吸引谢莉尔也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帐篷外,仿佛能穿透篷布看到那座尚未完成的导引法阵基座。
她看到峡谷深处那狂暴雷柱中沉浮的四方秘筒。
这里的调查才刚触及核心,父亲留下的线索还藏在黑暗复苏的秘密里。
而且这个神秘的秘筒背后,或许也藏着不亚于元素王座的秘密。
现在遵循殿堂的意见进行封存,那就意味着放弃。
随后她的思绪又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向了索拉斯大陆,飘向了东北角那座日益繁荣的黑金城,飘向了那个在战火与建设中忙碌的身影。
罗德正在那里,为了他的领地而战。
如果她选择离开,前往所谓的新世界,那他们之间或许就真的只剩下“勿忘我”这三个字了。
所有的交集也将成为一段被时空阻隔的回忆。
她想起在黑滩镇的日子,想起寒霜坚壁上的冰窟,想起罗德谈起蒸汽机、铁路和教育时眼中泛起的光。
那是一种扎根于现实并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决心!
这与破界计划,也就是施法者们带着悲壮与逃避主义的迁徙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的雷鸣声回荡。
盛夏的燥热明明被山峰所隔绝,但谢莉尔还是感到了一种由内而外的灼热。
这是面临重大抉择时,意念激烈碰撞所产生的燥热。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拿起笔后又蓦然放下。
谢莉尔目光在信纸和帐篷外之间游移不定。
但最终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见谢莉尔重新铺开了一张信纸,用的是书士会标准的报告用纸。
她把笔尖蘸满墨水,落下时格外坚定。
“致奥秘殿堂破界计划协调部:”
“本人,谢莉尔·毕格比,书士会成员,风雷峡谷调查任务现任负责人,已收到关于任务封存及人员征询函件。”
“经慎重考虑,本人决定:”
“一、拒绝前往天灾界域前沿节点的调派。”
“二、申请在风雷峡谷调查任务进入封存状态前,继续对此地进行有限度的独立研究,所需资源将由本人自行筹措,并承诺不泄露任何与破界计划相关机密。”
“三、本人基于对当前调查项目之重要性评估及个人研究方向之考量决定:风雷峡谷的异常和四方秘筒存在或涉及远古隐秘及元素平衡之重大课题,就此放弃十分可惜。”
“恳请予以批准。”
她的父亲全名叫弗拉兹纳·毕格比。
圈内绰号“老山羊”。
因为来自哈尔玛恩地区,所以很多时候人们会称他为哈尔玛恩的弗拉兹纳·毕格比。
而当年书士会成员都称其为毕格比大师。
所以毕格比确实是他的姓氏,因此也是谢莉尔的姓氏。
不过谢莉尔很少会特别强调这个姓氏,一般场合下她自称紫风车,只有严肃的书面回函她才会冠以毕格比这个姓氏。
在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谢莉尔放下笔,感觉心中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但同时又有新的担子压了上来。
选择留下意味着她将继续面对风雷峡谷的危险,面对可能来自殿堂内部的压力。
更意味着她将自己与这个危机四伏且不适合施法者发展的旧世界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但,这就是她的选择。
其实她舍不得的不只是任务。
只是那个真实的原因,却无需向外人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