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远离前线数十里的地方。
有一处被伪装成荒废岩洞的隐秘地窟之中。
这里插着一支支火把,还有一堆堆反射着惨淡白光的盐晶就堆在岩厅当中。
整个洞穴看起来一片阴冷,就连这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咸腥。
除此之外,洞穴的正中还有一小汪泛着灰白光泽的浑浊盐池。
池边堆放着大量没有提纯过的粗盐,它们跟盐晶一起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突然,盐堆的顶部快速蠕动了起来。
大量的鲜血从中渗出,开始吸附周围的盐粒。
先是几根手指,接着是整条手臂。
然后是冒着热气且沾满盐粒的头颅和躯体……………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就这么赤条条地从那堆盐中凝聚而出并挣扎着坐起。
看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刚从粘稠的泥沼里爬出来似的。
狼主剧烈地喘息着,像是蓦然回到岸上的鱼那样,许久才恢复了呼吸。
胸口好似风箱般起伏着,淡金色的狼眸中充满了惊悸和痛苦,还有尚未散去的茫然。
他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脖颈。
那里光滑完整,没有任何伤口。
但是在他的记忆中,自己被冰霜冻结后头颅连同意识一起被巨力击碎的痛楚仍然留在意念里,濒死的反应甚至让他浑身肌肉都不自觉地微微痉挛。
“嗬嗬......”
“小月………………”
盐化复苏不是毫无代价的。
他损失了不少精血,还让灵魂受到创伤,至少需要一年半载才能恢复。
而小月便是他的那头座狼,也是他最早在荒原中收服的野生影月苍狼,被他视为家族的象征。
狼主本人固然可以通过通灵秘术的血契搭配盐化的部分权柄复活。
但他的爱狼小月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盐粒的双手,整个复活的过程并不轻松,借助盐池的力量重塑身躯,都会消耗灵魂、精血和盐性本源。
这还会带来精神上的虚弱与钝痛。
严格来说,刚才死掉的并不是狼主本人,而是狼主用神游和盐化控制的附身。
只不过这次他不是死于危险的意外或恶劣的遗迹险地,而是死在了罗德手里。
冻结加上强手裂颅死亡的体验实在是太过清晰了。
而罗德杀死他的方式,以及所展现出的力量,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龙...通灵秘术和冰霜权柄...还有那该死的身体强度!”
芬恩的声音喃喃自语,嗓音嘶哑干涩,如同无数的粗盐在摩擦。
他本以为罗德不过是个幸运儿,即便有些能力,在真正的强者搏杀中,也肯定不足以战胜自己。
毕竟外界都盛传他只是个黄金级。
因为罗德自身的气势非常强盛,所以狼主很难用传统的感应方法去评估他具体的淬魔修为。
再加上他与霜龙结合后更是实力莫测,又有施法天赋兜底,天生就是成为魔法骑士的好苗子。
诸多因素的加持,让狼主都有些看不透他了。
但是狼主认为罗德绝不可能只是个黄金级,否则对方就算凭借融合秘术,也不可能将他打得这么惨。
他确实有龙不假,然而那头霜龙的体型只有十几米,绝对不是巅峰期的巨龙!
按理来说,狼主在经验和底蕴上的优势足以决定一切。
可是他亲眼所见和亲身所感的,是一个将战斗技巧运用到完美境界,还能使冰霜魔力收发由心,且拥有极其恐怖搏杀技巧的超级战士。
更不用说罗德身体强韧得简直堪比顶级魔兽了!
这家伙就是个怪物!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调动全身力量喷发出强大集束冰霜的招式更是威力骇人,可谓眨眼间就奠定了胜局。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芬恩再次自语,心底涌起寒意。
罗德的成长速度太快了,而且手段也十分诡异。
狼主自诩手段多变,只是跟罗德比起来简直相形见绌!
这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完全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发展轨迹。
芬恩自己窃夺烙印,结合力,已经算是不走寻常路,还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并付出了巨大代价,最终才走了如今这一步。
可罗德却要走得比他更稳更远。
而且还拥有着王国大义,压根不需要跳出来跟国王唱反调,反而能借助国王的威势牵着一大票贵族的鼻子走。
在这个过程中,狼主蓦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促使罗德攫取王权的重要助力………………
喘息渐渐平复,心肺和身体功能恢复到正常状态。
狼主踉跄着爬下盐堆,走到岩壁旁。
那里挂着备用的衣物和小容积的储物首饰。
在他的动作间,有许多盐粒簌簌落下。
更衣的时候,他透过盐晶模糊的反光看到自己脸上还未消散的惊疑之色。
他败了,而且是当众被“斩杀”。
这对士气是致命的打击。
即便那些追随他有一段时日的狼旗派贵族和荒原萨满大多晓得他拥有附身通灵的本事,但是当众遭到强手裂后所造成的士气损伤依然是不可逆的。
更何况他的首轮进攻已经遭到了重挫。
敌我伤亡非常不对等,这样的情况简直是雪上加霜。
狼主重新穿戴整齐,走出了地窟。
他骑上亲信牵来的另一头影月苍狼赶回前线大营。
这个时候已近下午。
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雨势不大却足以浇灭许多东西。
大营的气氛凝重得可怕。
撤退的号角吹响后部队也已退回到了营寨内。
营内的氛围颇为低迷,就连那些天不怕地不怕,个个都是狗大胆的蛮子们也流露出了不安的情绪。
帐篷间来往的蛮族战士大多变得十分沉默,之前的狂热被磨灭了不少。
而在贵族私兵的阵列中,军官们还在维持着秩序,试图用分发麦酒和银葡萄的行为来恢复士气。
然而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以及望向中军的忧虑目光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于是芬恩径直来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狼。
有几名心腹提前在此等候。
包括那些老资历的氏族大萨满和那几名狼旗派的核心贵族都立刻迎了上来。
他们对于狼主复苏的情况丝毫不感到惊讶,显然对狼主保命的重生手段有所了解。
或许,这本身也是他们愿意追随的原因。
只是此时,众人的神色都跟狼主一样沉重。
复活有什么用?
能扭转大军的第一轮攻势全面受挫以及狼主被当众爆头的耻辱吗?
能缓解在此期间筹措粮草的压力吗?
“大人......”
有一名穿着带有珐琅装饰铠甲的狼旗贵族上前半步,低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话音未落就被芬恩摆手打断。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淡金色的眼眸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尽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狼主此刻满是疲惫。
“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勉强恢复了往日的低沉,但终究少了此前的睥睨,多了些压抑的狠厉。
“罗德·奥尔德林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的手段。”
“但是胜负从来都不是一次交锋就能决定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前方雨幕中再次变得模糊的德林邦城轮廓。
“让各部清点损失,重整队伍。”
“阵亡者的抚恤按旧例。”
“今夜加强戒备,防备敌军趁势袭营。”
“另外......”
他转向那些蛮族萨满。
“告诉所有人,他们正在追随一位不死的领袖!”
“是,狼主。”
众人纷纷应道,也稍稍松了口气。
毕竟只要领袖还在就还有希望。
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经过这一败,往后的进攻只怕会遭遇更多困难和阻碍。
目送心腹各自离去执行命令,芬恩独自站在帐前,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
他握紧了拳头,耻辱感好似毒蛇在不断啃咬着他。
只是狼主很清楚,愤怒和懊恼都是无用的。
罗德展现出的实力,迫使他必须重新评估这个对手,并及时调整策略。
盐晶半位面的权柄是他的底牌之一。
只是现在看来,罗德对盐似乎也有抗性和某种克制力。
只可惜当前还未到彻底摊牌的时候。
否则他会让罗德明白,不只是罗德才拥有着龙……………
狼主转身走进大帐,背影在摇曳的灯火和雨幕中显得有些孤寂,却变得更加阴鸷偏执了。
......
德林邦城。
罗德主动解除【龙化烙印】的融合效果,与霜烬实现了分离。
霜烬索性就保持着龙之形态。
刚才的融合对她而言倒是格外轻快,就像是小憩了一会儿。
承担主要意识的是罗德,所以消耗精力较多的也是他。
当恢复常态的罗德踏着冰阶一步步回到北墙时,迎接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这些欢呼来自城墙上的守军,更是来自城内各处。
胜利本身就鼓舞人心,再加上罗德是以化身龙人这样一种颇具戏剧性和传播性的方式在阵前强势击杀不可一世的狼主。
这样的战果所带来的振奋和安全感,是任何言语激励都无法比拟的!
罗德的战斗套路其实并不复杂。
他也没把冰霜魔法当成是杂技戏法,比如在阴雨天尝试将冰晶变成菲涅尔透镜这样毫无意义的花哨操作,只是用冰霜冻结立竿见影地削弱狼主。
然后才通过全身吐息的方式一锤定音!
奥利弗伯爵在看到罗德后当即大步上前,重重给了罗德一个豪迈的拥抱。
这位饱受仇恨困扰的伯爵,当前的脸上也露出了激动的笑容。
“干得漂亮,罗德伯爵!”
“我就知道那个狼崽子在你面前翻不起浪来!”
他的声音分外洪亮,目光灼灼的盯着罗德。
“阵前斩杀狼主简直是最好的立威手段!”
“无论他是不是盐变的,他败在你的手上都是不争的事实。”
奥利弗伯爵已经知道了罗德亲自推动王国动员令的事。
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而有了罗德这场胜利的加持,动员令势必能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凝聚力!
德克伯爵则看起来感慨万千。
他望着罗德沉稳的面容,又转头看了看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和正在雨幕中退却的敌军,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罗德伯爵......不,战师大人。”
这次他改用了更正式的称呼,语气也格外郑重。
“如果不是您的援军和支持,德林邦城恐怕已经被插上了狼旗,奥尔德里奇家族的尊严和领民都将受到野蛮的践踏。”
说着他竟真的躬身行了个颇为正式的大礼。
此举既是对守军初次得胜的感激,更是对罗德实力与地位的认可。
经此一战,在他心中,罗德已不只是一位援军统帅了,更是一个能真正决定北域命运的大人物。
罗德对两位伯爵的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他脸上并无太多得色,毕竟狼主未死。
这种非常规的保命手段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的。
以通灵附身的方式配合盐化的特性确实能让狼主变得更难消灭。
不过挨了一顿毒打,足以让狼主短期内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发起强攻了。
时间站在罗德这一边。
就算双方进入到对峙消耗的环节,罗德也能保证肯定是对方率先吃不消。
“城防还是不能松懈的。”
“狼主的有生力量还在,随时可以发起更大规模的决死突袭。”
“而好消息是,除了在路上的那一半援军外,只要德林邦城撑过这个季度,那么入冬之前,我们就能初步形成反攻态势。”
罗德言简意赅。
随着时间推移,就不是德林邦城等着狼主打上门来了。
而是以德林邦城为前哨节点,组织大军反推蓝溪林地区和周围的狼旗派贵族领地了。
他的话让奥利弗和德克迅速冷静下来。
二人眼中对罗德的信任直线提升。
取胜后不骄傲,还对敌人有着清醒认知,这才是他们此刻最需要从罗德身上看到的领袖特质。
“罗德老爷!”
这个时候,利安德大队长带着一群东城卫戍军的军官迎了上来。
他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崇敬。
对他们这些新军体系出身的东域军人而言,罗德的强大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与荣耀!
“您刚才那一下...简直像战神下凡!”
有个年轻的中队长忍不住说道,引来周围的一片附和。
军人的思维跟贵族又有些不太一样。
他们称呼罗德为老爷,带着家臣才有的亲近与自豪。
因为对这些军人而言,罗德的胜利就是他们所有人的胜利和荣光。
另一边,加雷斯、锈剑冈特、灰鹰亚摩斯等强者也聚了过来。
他们的态度要更为持重,却也难掩惊叹。
加雷斯抚胸行礼。
“您对力量的控制与融合令人叹为观止。”
而锈剑冈特那疤痕纵横的脸上难得咧开一个笑容。
“嘿,看您打得真是痛快!”
灰鹰亚摩斯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罗德,好似想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更多的秘密来。
至于那三支雇佣兵的带队头目,大多远远站着,所投来的目光很是复杂。
站在雇佣兵的立场上,他们应该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站在了胜利者的一方。
罗德展现出的能力无疑让他发出的雇佣契约变得更加超值,同时也让这些雇佣军对后续的战斗多了些期待。
这相当于为他们增加了一个顺风仗的潜在BUFF。
罗德没在城头上停留太久。
他吩咐利安德等人协助好两位伯爵处理防务交接、统计战果和补充物资等事项。
尤其要注意各处防区的紧急修补和弹药补充。
随后他就走下了城墙。
城内临时设立的伤兵营占据了原本最靠近北墙的那处集市广场。
这里搭起了大片雨棚。
血腥味、草药味和淡淡的腐臭四散。
而安抚声和医官简短的指令声更是不绝于耳。
相较于狼主方的伤亡惨重,守军这边的伤亡加起来也才刚过三位数。
其中还有不少是意外受伤。
实际上在刚才的战斗中,能碰到城墙的蛮子都屈指可数。
枪炮划出的界限可不是那么好跨越的。
而在伤兵营中,圣光牧师们不断施展出柔和的疗愈白光,快速为伤员稳定伤势。
他们身穿白衣,看上去神圣且高洁。
好在伤员不算多,否则这些白衣迟早都得染上血污。
黑金城的医师和医护学徒穿着统一的深色罩衫,手脚麻利地穿梭在各个床位前。
罗德走到这里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
但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许多轻伤员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都被他用手势轻轻压了下去。
“都躺好,我需要你们好好养伤。”
罗德朗声叮嘱道,旋即望向那一张张的脸庞。
战争多多少少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从战略角度来说,很难有真正完美的胜仗。
区别只在于战略目标是否实现,还有敌我双方伤亡与财产损失数字对比的差异罢了。
在伤兵营中,罗德看到了莎芙莉·光。
这位圣女跟她带来的同僚一样换上了简便的亚麻布裙。
只在外面罩着防止血污的深色围裙,还用一条白色袖巾标明圣光派系的身份。
当罗德走进营帐时,她正蹲在一名腿部被箭射穿的年轻民兵身边,手中凝聚着乳白色的光芒,小心地覆盖在伤口周围。
其实单论外伤医治而言,她的动作还谈不上多么熟练,不过罗德必须要承认圣女在治伤时很是专注。
那名年轻的伤兵脸颊通红,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听到刚才有牧师喊眼前这位正在替他疗伤的少女为圣女大人了………………
圣光教派的神庙在各地许多邦城和巨城内都有分布。
年轻的伤兵也略有耳闻,他虽然不明白圣女的具体地位,却也知道这肯定是个大人物。
而完成了一轮治疗的莎芙莉终于感觉到了注视,她抬起头看到了罗德。
这让她正准备起身的姿势不由得微微一顿。
眼眸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恍惚,也有一丝丝敬畏。
她刚才在协助转运伤员的时候上了城墙,看到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也看到了罗德化身龙人冰封战场,然后一拳轰碎狼主头颅的震撼场景。
这样的力量和姿态证明了罗德单论个体战力也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强者了。
看到莎芙莉的目光,罗德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辛苦了,希望你能在救死扶伤中领悟到更多关于圣光的奥义。”
罗德轻轻颔首,带着温和的笑容离去,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到来和离去都像一阵风。
许多伤兵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里燃起了更昂扬的战意。
走出伤兵营的时候,头顶的雨势又大了不少。
明明还是盛夏的雨,却依旧裹着此前的寒气。
罗德抬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
气候正在恢复正常,之前的局部冰雪异象随着他和霜烬解除融合而逐渐消散。
这很好,毕竟过于异常的天象对守军同样是一种负担。
罗德走了一段后突然停下,对跟随着自己的奥利弗伯爵和德克伯爵吩咐道。
“烦请两位大人让所有主要负责军官和强者在一小时后,于城中议事厅开会。”
“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如何把这场防御战,变成真正绞杀狼主野心的泥潭,进而为平定整个北域局势铺路。”
雨点打在青石街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德林邦城在雨幕中屹立不倒。
罗德的话让两位伯爵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平定整个北域局势......”
贵族的直觉让他们听出了罗德话里的潜台词。
那就是北域的未来终究还是难以逃过格局剧变的命运。
不是因为狼主,而是因为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