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清晨。
博斯邦东南方向,数里之外。
今日雨势渐歇,不过天空还是很阴沉。
抬头就能看到厚重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再次落下瓢盆大雨。
原先在这里的稀疏林地都已经经过了改造。
连绵的营帐在雨中一眼望不到边际。
正所谓人数过万,浩浩荡荡。
更别说是两三万人规模的大军所建造的攻城营寨了。
黑金城这支大军,在此地正式扎下了根。
营地规划得很有章法。
外围有一圈深挖的壕沟,还准备了削尖的木栅。
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原木搭建的哨塔,表层经过碳化处理,管用个两三年绝对没问题。
每座哨塔上都有披着防雨斗篷的哨兵手持转轮步枪警戒,他们的脚边往往还放着一具备用的高强度钢臂弩。
自从黑金城能生产出优质钢材后,除了研发了威力更大的重型复合弓外,还推出了两款重型钢臂弩。
最近的几次战斗中,它们都作为次级装备配发给各部。
弩的火力持续性跟新式转轮步枪没法比。
但弩可是相对微声的远程武器。
考虑到淬魔后的士兵人均强驴,所以黑金城出品的钢臂弩走的都是大力出奇迹的路线,放弃了踏张和腰括等更缓慢的上方式。
使用了最简单粗暴的臂张,也就是擘张的方式来徒手上劲。
需要非常强的臂力才能将其拉开。
这种多层钢臂组成的单兵“手炮”只配发给古铜级以上的士兵作为哨卫、侦察和前线肃清的次级武器。
在一定距离内,这玩意还是很好用的。
穿过哨塔和壕沟环绕的区域,就能看到营内规划出了简易的道路,并以这些道路来区分出不同的功能区。
有士兵居住的帐篷区、堆放物资的仓库区、马匹和驮兽的畜栏、营地工坊区,还有那片被严密守卫且旗帜林立的指挥区。
各式各样的烟柱在不同的区域中袅袅升起。
处处都能闻到潮湿的烂泥味、皮革味和马粪味。
营地设有简易的厕所,人畜粪便会定期运并进行掩埋,因此营地内的空气质量不算过于恶劣。
要是跟狼主布设在德林邦城外那片丘陵边的营地进行比较,那更是高下立判!
此刻,营地中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卢西恩男爵正立身在一张悬挂起来的大地图旁。
这幅地图非常详尽地标注了博斯邦及其周边地形。
此外,还特别标注了城墙、塔楼、可能的防御薄弱点,以及几条通往城市方向的主要路径。
男爵的手指正顺着那些用红炭笔标出的弧线移动,从营地目前的位置,缓缓指向博斯邦东侧和南侧那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
“罗德老爷说过肃清东北域是本年内的主要战略目标。”
“但是对博斯邦和铁城的战争部署不用急于一时。”
卢西恩男爵蓦然开口,帐篷里的几名主要军官纷纷点头。
目前在场的有卫戍兵团负责人科奥。
炮团一部的指挥官老哈克、三部的指挥官布雷克,以及雄鹰兵团派来协同作战的几位大队长。
所有人都凝神听着卢西恩做战前部署。
“老爷让我们年内拿下两地即可。”
“所以我们这一仗的优势在于军事主动权和相对宽裕的时间。”
“如今的气候和安排,也不像冬季作战时那么恶劣且紧凑。”
“所以我们推进要稳定,阵地要牢固,争取用最小的代价,敲开博斯邦的乌龟壳。”
他说到这里,把手指从地图上挪开,看了一眼众人,补充道。
“从午后开始,各营各队都按计划向前推进构筑前进阵地。”
“工程营和辅兵先行,有计划的为主攻部队清理射界,挖掘交通壕的同时搭建简易哨点。”
“雄鹰兵团的阵线步兵负责掩护,轻骑手游弋警戒,防止博斯邦派出骚扰部队,前出时要注意敌方投石器和弩炮的射程。”
“我们的阵地目标是在这里,还有这里......”
他说着,手指点在地图上东、南两个方位。
“在距离这两处城墙大约八百到一千米处,分别建立稳固的炮兵主阵地和出发阵地。”
“我们要让博斯邦的每一块墙砖和塔楼,都在我们炮火的笼罩之下。”
黑金城的第二代火炮原先的射程并不算太突出。
不过经过多次改良,外加近期对发射药的全面调整,二代炮的射程提高了40%左右。
哪怕是75毫米的碎蛇炮,在调整好之后都能打到一两公里开外。
综合敌我双方重型武器的射程,把三个黑金炮团分别布设在离城800~1000米这个区位上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这样前沿至少有500米的缓冲区,可以构筑反冲击阵地,同时确保己方火力仍有足够的优势。
科奥点了点头,他负责卫戍兵团主力的调度和前沿阵地的巩固。
而雄鹰兵团的那几位大队长则在分别思考着前出时的战略。
他们是传统战力的保障,也是罗德准备的压舱石。
只要城墙和防护光幕出现缺口,雄鹰的阵线重步兵和先登掠阵手都知道该如何以最快速度投入战场。
老哈克和布雷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情绪。
黑金炮团三部最近又经过了小规模扩编,如今正是整个作战序列里的香饽饽。
在体会过打炮的美妙之处后,没有任何一位军官会在战略上忽视炮团的作用。
“炮团的任务最重。”
果然,卢西恩看向这两位到场的炮兵指挥官。
“阵地选址、工事构筑、弹药囤积、射界测算,上述的所有安排都必须万无一失。”
“博斯邦的城墙不低,地基和整体用的石料也足够厚实。”
“但我们现在有的是炮弹。”
“罗德老爷嘱咐我转告炮团三部,让你们用炮火告诉贝索斯,属于防守的旧时代将正式宣告结束。”
“明白,大人!”
老哈克声音洪亮,他是个方脸膛,脸庞永远都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即便成为了军官也不例外。
“阵地选址我们已经初步看过了几处,就等前方清理出合适的位置来,我们会立刻带人实地勘测,保证让每门炮都摆在该摆的位置上!”
布雷克要相对年轻些,但在沉稳方面却不遑多让。
“三部已将所有备用炮管和关键部件检查完毕,携带弹药储物的后勤队也已就位,随时可以跟进。”
“二部据我所知也在待命当中。”
“很好。”卢西恩满意地颔首。
“我们不赶时间,所以每一个准备步骤都要扎实,宁可多消耗弹药,也要尽量避免出现大规模伤亡。’
“就这么让贝索斯在城墙上看着,看着我们的壕沟一天天接近,看着我们的炮位一天天垒起。”
会议结束后,军官们鱼贯而出,各自返回营部传达命令。
整个营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喧闹。
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正在涌动着。
而距离主营地稍远一些,在一处背风的缓坡后边就是炮团的专属营区。
这里的气氛跟其他兵团的步兵营地不太一样。
炮兵们看上去要更为专注,同时又对即将出战感到兴奋。
这次出战,他们还领取到了新式的隔音耳罩,进一步缓解了长久操作火炮后耳膜损伤和听力下降的问题。
在没有隔音措施的情况下操作火炮,听力损伤与头晕耳鸣都是很常见的后遗症。
棉花塞和布罩都抵不上新配发的双层隔音耳罩。
这玩意用橡胶做密封间隔层,内外都是精密纺织的厚棉布,虽然戴上后谈不上鸦雀无声,却也能有效降低炮鸣和震动对耳部的影响。
营地内的雨棚中排列着一门门覆盖着防雨油布的碎蛇炮。
作为第二代75毫米加农炮,它们才是目前炮团的主力。
所有的火炮都完成了战前的最后一次保养和调试。
这些火炮当前就整齐地排列在这片临时规划出的场地上。
周围堆着不少填充了煤渣和石灰的防潮包,使得这里的地面都不算太潮湿。
所有的炮口都斜指天空中博斯邦的方向。
穿着深灰色炮兵军服,臂章上有炮团标志的士兵们正在忙碌。
士兵们有的在仔细地用浸过石墨的棉布擦拭炮身,有的则在检查轮轴和驻锄,还有的在清点堆放在防水布下的木质弹药箱。
那些箱体上用醒目的红漆标注着75mm实心弹、霰弹、爆破弹等等。
还有少数特种炮弹则由专门勤务官收在储物箱里。
另外现场还有一部分近期扩编的炮兵,他们全都聚集在一起,听着老炮儿士官讲解新炮表和使用要领。
扩编的这些炮兵也不算是新兵,普遍都有一年以上的训练时长。
罗德广撒网式的作训操典,培养出了不少全能兵种。
毕竟像是一般的卫戍军和治安军也是要接受炮射训练的。
只是频次和训练强度跟炮团不同罢了。
此举既能让各兵团的士兵都能迅速了解火炮,还能持续培养预备炮兵。
在现阶段,这么做还是很有必要的。
等后续第一次大建军完成后,罗德也会对操典和各兵种做出明确的训练改制和编制优化。
在当前军力野蛮发展和扩张的阶段,他的安排是利大于弊的。
“大家都听好了!”
只见一个络腮胡的炮长士官站在一门碎蛇炮旁,手里还拿着一张有些皱巴的图纸。
周围正聚拢着七八个炮兵,听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炮团扩编后的具体变化。
“这次出来前,咱们炮团三部除了原来每部的三十六门碎蛇和六门备用炮外,还配了六门裂地者,搭配新的移动式重型炮架。
“终于给咱们安排上了150毫米的大家伙!”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那门炮管更粗,占地面积更大的重炮。
金属外壳在他的敲击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在之前的时候,裂地者重炮并没有规划到炮团内作为移动火力。
而当前在第三代火炮正式列装前,是时候赶在炮团小规模扩编的同时安排上一定数量的重炮了。
士兵们发出低低的欢呼,但没有表现得太惊讶。
在日常炮训时,他们都参加过裂地者的炮射训练。
“别光顾着看热闹!”
这时,另外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三部的一位年轻炮长。
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摇了摇头。
“这次扩编是好事,但还得用实战来检验一切!”
“我们炮长和瞄准手、装填手、弹药手的职责都要弄清楚。”
“大人可是说了咱们要新老搭配,以老带新!”
“尤其是操作裂地者的班组,都是之前从各连抽调的好手,要趁着这一仗尽快磨合。
“炮长………………”
有一位年轻炮兵举手发问,满脸好奇地说道。
“听说兵工厂里,已经有更新式的炮了?”
“比碎蛇和裂地者还厉害?”
这话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关于第三代炮的传言,在炮团内早已不算是秘密。
虽然绝大多数人还没能见到实物,但是各种小道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黑金城的第三代火炮射程更远,打得更准,而且装填更快。
络腮胡炮长和年轻的炮长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消息还挺灵通嘛。”
他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第三代炮是肯定有那么回事的。”
“战前最后一次集训的时候,咱们一部和三部,还有二部的几个老炮长,都被专门叫去黑金城外的秘密试验场。’
周围的炮兵们闻言立刻竖起了耳朵。
“那炮......”
炮长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跟咱们现在用的不太一样。”
“炮管里头有螺纹线!”
“那就是枪管子里的膛线,课堂上讲过的那种。”
“所用炮弹也不一样,有着完整的铜壳,后面还带着个底火,就这么长......”
他顺势比划了一下,随即满脸认真地补充道。
“就像是个大号的金属子弹!”
“演示时的发射速度,要比咱们现在用火药包和弹丸分开装的炮快多了!”
“而且打得也准,远到需要望远镜才能看清的目标说打左边就不打右边!’
年轻炮长则在这个时候补充道。
“长官说了,那叫线膛炮。”
“现在还在测试与改进。”
“之所以让我们这些老炮手先去看,就是为了之后的列装。
第三代炮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甚至炮团各部的长官都明确得到指示,可以逐步让炮兵们了解新式火炮的特点。
“......那我们得什么时候才能用上啊?”有人咂舌感叹着。
“急什么?”
络腮胡炮长笑了起来。
“这次打博斯邦,就是检验咱们本事的时候。”
“让城里那些曼宁家的老爷兵们尝尝,什么叫黑金城的炮火!”
“对!让他们尝尝厉害!”
炮兵们纷纷应和着,看起来士气高昂。
不知不觉中雨就停了。
有几缕阳光穿透云层,在前方投出一道绚烂的彩虹。
雨后的彩虹看上去最为澄澈,美得像是一幅画。
由彩虹衬托的营地则被赋予了一种不太一样的气质,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希冀。
炮兵们抚摸着炮管,检查着炮弹,眼神里没有半点忐忑,只有一种掌握强大力量后才有的稳重和期待。
他们很清楚,当这些炮开始轰鸣的时候,博斯邦那看似坚固的城墙将迎来它命运中最激烈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