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笑声持续不断。
间或还夹杂着用布莱库方言说出的狂热祈祷。
他的笑声极度嘶哑,还带着非人的癫狂。
笑声在狭窄的石壁间回荡,发出令人不安的回响。
火把将铁笼和笼中的人影照得宛如鬼魅。
拉格纳站在牢房门口,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的七色耀光级断刃沉默伫立。
只是那张大部分时候看起来都很平静的脸上,这会竟也蹙起了眉头。
断刃审视着笼中那个被重重锁链束缚的身影。
之前他已经简单观察过对方的情况,只能说这确实不是个好兆头。
首先可以明确的是笼中的这名俘兵的确是一位布莱库人,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脸上还带着布莱库底层人那粗粝的轮廓,面皮上也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作为意图渡河破坏的小队成员,他身上至少还有一件皮甲,只是如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表面沾满了干掉的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上则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当然,最诡异的还得是他的那双眼睛。
这家伙的瞳孔完全被不祥的暗红色所充斥,看上去就像是两汪沸腾的血池。
他的嘴角咧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嘴角挂着带血丝的唾液。
喉咙里持续发出毫无愉悦感可言的笑声。
他的胸膛起伏明明如此微弱,但笑声却显得中气十足。
拉格纳转头问向旁边一位穿着宫廷法袍的年长六阶大法师。
这名大法师正举着一根镶有真视水晶的短杖对着笼子方向,杖头的水晶闪烁着稳定的微光。
真视水晶的照射能反馈他的生命指标。
“陛下。”
法师收回短杖,有些不安地说道。
“他的生命特征非常混乱。”
“心跳慢得好像冬眠的龟,但血液流动的速度偏偏又是常人的数倍,就连体温也非常高。”
心跳慢,但是血液流动快?
这简直是反常识的。
而大法师略作停顿后补充说道。
“此外,他的神智反应也很奇怪。”
“我尝试用较为温和的精神力进行探查,反馈而来却是一片混乱暴戾的情绪碎片,完全没有理性思考的迹象。’
“但他似乎又能听懂我们的话,只是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然后不断重复那些亵渎的语句和笑声。”
这时,另外一位随行的医师老者补充道。
“我尝试过用疼痛进行刺激,比如将烧红的烙铁靠近,甚至用锐利的尖锥刺破他的皮肤。
“然而他没有任何要躲避的迹象或是痛苦的表现,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而且伤口的出血量很少,但愈合速度极快,完全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收口愈合。”
“陛下,这可不是正常的现象。”
“即便是黄金级的魔强者也无法达到如此快的自愈速度。”
拉格纳听完二者的汇报后,着眼向前走近了几步。
他隔着粗大的铁栏仔细观察着。
那布莱库人在此刻也察觉到了来自国王的注视,于是猛然转过头,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拉格纳,嘴里的笑声更是戛然而止。
他转而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野兽般的低吼。
“血......圣父的血赐予我们力量......”
“奥伦提亚的杂种......都要死....……”
很明显,仇恨与信仰都在促使他的身体维持当前这样的可怕变化。
这家伙的确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只不过这番话中所蕴含的疯狂和仇恨,还是让人心底发寒。
“断刃阁下,请尝试对他施展耀光级的气势压迫。”
拉格纳转身对断刃示意道。
对于强者而言,威压就不再是抽象的概念了。
就像是霜烬能释放龙威一样,顶尖的耀光级强者同样能施展出指向明确的威压来。
这种精神类型的压迫能够有效测试这个布莱库士兵的精神状态。
只见断刃上前一步,全程都没有多余的动作,缓慢地释放出一缕属于七阶耀光强者的压迫感。
这是一种凝实如山的感觉,能直击精神。
普通人在这种威压之下恐怕早就瘫软在地了,而那些意志薄弱者甚至会出现精神崩溃的情况。
然而笼中的布莱库士兵只是身体一颤,那双血红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
瞳子里的疯狂神色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还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那样变得更加暴躁。
他喉咙里的低沉吼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更是挣扎着想要扑向铁栏,沉重的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深深勒进皮肉,当场就渗出了血来。
他死死瞪着断刃,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这个可怕的家伙不仅不害怕强者带来的压迫感,反而还变得更加凶狠了。
不怕疼痛,没有恐惧,还能给自己加愤怒BUFF,难怪拜伦伯爵外加两支王国精锐兵团的组合,都会为此感到头疼。
随后拉格纳又下令进行了新的测试。
当断刃引动魔素笼罩笼子的时候,那个士兵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微光。
大法师手中的真视水晶也随之闪烁起来,就像是受到了干扰。
“魔力扰动......”
只见大法师喃喃说道。
“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是魔力扰动!”
“他的血液与他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能扰动周围的魔力环境。”
“对施法者来说,这好似在一片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虽然不足以彻底禁锢魔力,但也足以让精细的魔法操控变得困难。”
“如果每一位布莱库士兵都具备类似的特性,当他们聚合在一起时,甚至可能会引起法术反噬。”
拉格纳的心沉得更深了。
“不惧痛苦和强者威压,伤势快速愈合,而且越受伤越狂暴,还能干扰魔力……………”
“如果这样的战士成百上千,甚至成千上万地出现在战场上,简直是一番恐怖的景象!”
“传统的军队阵列在他们面前迟早会像麦秆一样被撕碎,兵团里的淬魔战士和施法者,面对这种干扰和悍不畏死的疯狂也会陷入苦战。”
年轻时的拉格纳不乏征战的经验。
所以在这方面,他倒不是纯粹的糊涂蛋。
“断刃,你怎么看?”
拉格纳转向自己身边最强大的守护者。
闻言,断刃扯了扯嘴角。
怎么看?
当然是站着用眼睛看!
他又不是博学的通晓大学士,更不是高阶的学士型法爷。
不过断刃好歹年轻时也曾游历过诸多地方,所以他在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这让我想起几年前,掐脖红瘟疫肆虐的时候。”
“掐脖红?”拉格纳听到这个词之后,顿时感到有些费解。
几年前有一场小规模席卷了南域和东域部分地区的掐脖红事件,这场恶性瘟疫,夺走了许多生命。
其中就包括了罗德的母亲。
那场瘟疫给罗德留下了脖颈上那道醒目的红痕。
难道两者有什么关联?
拉格纳面露思忖。
只见断刃缓缓补充道:“在掐脖红瘟疫爆发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您的影龙卫曾接到过一份报告。”
“地点在西境毗邻南域的一处偏僻村庄。”
“报告称,那个村庄的人们因为掐脖红几乎死绝,而有一部分熬过来的幸存者行为变得有些异常。”
“他们力大无穷,不惧伤痛且攻击性极强,最终在杀死了试图接近帮助他们的人后被当地领主派遣卫队剿灭。”
“当时情报汇总比较混乱,这份报告被归为瘟疫引发的集体癔症,没有引起太多重视。”
“不过如今倒是让我想起了两者之间的相似之处。”
拉格纳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这种疯血状态,可能与掐脖红有关?”
“无法确定,”断刃摇头,“毕竟报告语焉不详,而且事件发生在区域边缘的缓冲地带,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但眼前这个俘虏的状态,与报告中描述的某些特征确实有相似之处。”
“但掐脖红可是瘟疫,连高阶圣光牧师都未必有把握将其治愈,奥秘殿堂的施法者将之视为恐怖的征召,甚至不愿过多介入!”
拉格纳的声音带着满满的疑惑。
“布菜库人怎么可能掌握它?”
“还把它变成制造战士的方法?”
断刃耸了耸肩,他也只是做出猜测而已,很难以此做出更具体的判断。
这种事或许只有奧秘殿堂才能找到答案。
但殿堂也不是什么闲事都会管的。
断刃再次看了一眼那名士兵,谢天谢地,这家伙虽然表现得怪异且恐怖,但他的体力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
折腾了这么久之后,总算是显露出了些许疲态。
“大规模死亡……………绝望与痛苦......或许都能在某种条件下催生出这种扭曲的东西。”
“没谁知道布莱库人的群山深处,在他们的圣城和那些狂热的信仰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更没谁知道他们信仰的所谓圣父和十圣到底是什么。”
“您祖上有好几代先王曾派人对此做过调查,布莱库人的历史中其实根本没有圣父这个角色存在过,他们都是从死水海域飘过来的......”
“您难道忘记了先祖的传说?”
“奥伦提亚人渡海而来,北域先民跨冰而行,而布莱库人则是从死水的另一端漂泊而至。”
“虽然那些人极力否认这一点,毕竟死水无物不沉,既没有海洋生物,更是看不到漂流物,就连飞鸟都没有,简直是另类的天灾界域。”
“所以历代先王对布莱库的政策都是封锁和打压。”
断刃双手抱胸,他将眼前的情况和自己所知的种种传闻、典故与历史真相结合在一起重新做了梳理。
旁边那名大法师面露思忖。
他是受王族雇佣的自由施法者,但六阶的施法修为证明了他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家伙。
断刃的话勾起了他的沉思。
但这种追溯过于虚无缥缈,而且因为间隔了数千年之久,许多猜忌也早已变得模糊。
毕竟布莱库人就算真的有一段怪异的出身经历,但他们从形态上来说确实跟常人无异。
过去这些年虽然很少与外界通婚,但事实已经证明了布莱库人与北域人和奥伦提亚人并无生殖隔离。
甚至布莱库与奥伦提亚的混血大多天生具备良好的视力和动态观察能力,而且也没有出现过普遍的遗传病。
断刃的话让地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固。
只剩下略显疲惫的布莱库士兵还在间歇性地发出非人笑声。
拉格纳明白西域的战局,变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拜伦的警告绝不是危言耸听!
如果这真是某种基于瘟疫或大规模死亡而催生出的力量,那它的源头和扩散的方式将完全超出常规战争的范畴。
“奥秘殿堂......”
拉格纳突然想起拜伦信中提到已向最近的殿堂法师塔求助,但尚未得到回应的情况。
近两年来,奥秘殿堂对王国各地事务的介入越来越少,态度也愈发超然,甚至可以说是进入到了消极状态。
最近一次大规模介入地区事务的时候,就是海蛇之变了。
“派人去请罗德伯爵过来。”
拉格纳勉强压下了心头的纷乱思绪,对着身边的亲卫命令道。
眼前的情况不明,但或许这个年轻人能看出些什么。
亲卫领命而去。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地牢外传来了通报声。
罗德到了。
他换了一套新的便装,步伐平稳地走入地牢,先对拉格纳行了个礼,随后又跟断刃打了个招呼。
拉格纳没有寒暄,直接说道。
“你父亲从西域送来了一个俘虏,状态很不对劲。”
“所以我想让你来看看。”
罗德眼神微动。
“布莱库人?”
早在两个多月前,拜伦老爹就向皇城和黑金城发信阐明了危机和继续镇守的压力。
罗德已经调派了三千人前去支援,其中包括最早由沃纳带来的那一千余名接受了将近两年新式作训的士兵。
还有罗德征召的两千名准卫戍军新兵。
他们携带了标准军备和大量弹药物资,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抵达纳恩河渡口了。
但眼下拜伦老爹显然又有了新的发现,否则也不会连素来钝感的拉格纳都被惊动了。
“拜伦把那些疯子般的布莱库士兵称为疯血战士。”
拉格纳递出了拜伦的信,顺带把自己和断刃观察的结果说了一遍。
期间提到了不惧痛苦、快速愈合,越伤越狂和干扰魔素等特性,还有断刃提到的可能与掐脖红有关的旧闻。
说到掐脖红,罗德忍不住摸了摸脖颈。
虽然他的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变化,但是眼神却明显变得更加专注了起来。
“让我看看那家伙。”
一行人再次进入地下牢房。
罗德走在拉格纳身侧,脚步沉稳。
当他踏入牢房,目光望向那个被锁在铁笼中的布莱库士兵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中,小地图的标识浮现出亮眼的赤红。
代表那个士兵的标记旁出现了一行简洁的信息标注:【血怒诅咒·二阶】
罗德挑了挑眉毛。
他的小地图是信息小辅助,除了能洞察各种资源点、标记与天赋者外,还时常会反馈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隐藏信息。
血怒诅咒是什么?
而且达到了二阶状态?
他在心中思忖着。
“看出什么了吗?”
这个时候的拉格纳敏锐地注意到罗德神色上的细微变化,于是出声询问道。
对此,罗德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只见他走近铁笼,更加细致地观察着那个士兵。
士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血是热的,对吗?”
罗德忽然问向旁边的老医师。
“简直是滚烫!”老医师很肯定地回答道:“血温远高于常人,连触摸皮肤时都能感到热度。
罗德点了点头。
“陛下......”
他转过身,面对拉格纳,语气稍显凝重。
“我父亲的担忧恐怕是对的。”
他没有直接说出血怒诅咒这个精准答案。
当前的罗德纵然对其成因有些猜测,却也无法确切地解释来源。
他需要让拉格纳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布莱库人掌握了批量制造这种战士的方法,对西境防线乃至整个王国都是巨大的威胁。’
“他们无需魔修炼,常规搏杀难以杀死,还能干扰魔力………………”
“这些特性都超出了正常敌人的范畴。”
拉格纳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有什么建议?”
“首先,必须要加强研究,弄清这到底是什么,源头在哪里,是否有弱点。”
罗德看向笼中士兵。
“这些样品很珍贵,我会发信请求父亲准备一两位俘虏送往黑金城。”
“而且我们需要知道奥秘殿堂对此了解多少。”
“掐脖红事件,在当年殿堂也曾经介入调查。’
“或许他们那里会有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最后还得让那些吵吵闹闹的家伙们明白,王国如今究竟在面临着什么。”
拉格纳舔了舔干涩的嘴角。
“你的意思是?”
“后天的大会,您可以把这个家伙带上去展示。”
罗德言简意赅,随后又补充道。
“联合王国并非彻底腐朽,只是力量过于分散,我们需要让贵族们更有聚集在王旗之下的理由。”
他的话让拉格纳陷入深思中。
片刻后,这位摆烂了太久的王者才徐徐点头。
“那么这件事届时就由你来出面。”
“西境那边我会派出更频繁的狮鹫骑手去进行调查。”
“拜伦不是个逞强的人,我们的确要抓紧时间筹措兵力进行支援了。”
拉格纳和拜伦是年轻时并肩作战过的好友。
布莱库爆发出的危机事件让他找回了一丝年轻时的劲头。
罗德轻轻颔首。
这个世界的本质越是混乱,就越是需要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来拨乱反正。
而他的黑金力量将责无旁贷地趁势崛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