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圣伦塔尔城中处处都透着压抑。
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的夜间娱乐,就连内城区也不例外。
入夜之后城中四处都静悄悄的。
听不到消遣的曲乐声,也没有举杯畅饮时的吆喝。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一座处于大压抑时期的城市。
内城区中,除了象征大公权威的城堡外,当属圣伦塔尔大教堂及其附属的建筑群最为醒目。
尤其是教堂主殿的尖顶,正在夜色中默默指向看不见多少星星的天空。
而从主殿穹顶透出的那些赤色光芒,在城市的漆黑背景下更显诡异。
这种红光不像一般的灯火那样能传递温暖或明亮的感觉。
反而像是某种怪物的影子,正在黑暗中有节奏地颤动着,使得周围建筑的影子被逸散出的红光给拉扯成怪异的样子。
罗德淡定从容地避开了主要街道,游荡在狭窄的巷弄和房屋之间。
空荡寂寥的圣伦塔尔城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放肆的自由感。
就仿佛黑夜中的整座城市都成为了他的猎场。
小地图总能提前为他锁定内城区的巡逻路线和哨塔位置。
凭借信息优势,罗德提前规避了巡逻点位。
他时不时还会取出那枚死水秘钥碎片。
它所感应的最近碎片方位,依然坚定地指向城中的大教堂区域。
这些秘钥碎片都是有编号的。
只有I号、III号和V号碎片具备感应的作用。
那么城中的另一枚碎片必定不在此列,否则圣伦塔尔城内的神棍们早就发现罗德得到的这枚死水秘钥的III号碎片了。
罗德越是接近大教堂,那种压抑感就变得越强烈。
就连收束了感知,化为烙印依附在罗德身上的霜烬都发出了意念波动,表达了对此地的不喜。
对于开发过【心眼】技艺、接触过精神浩瀚的古老者,罗德自身的精神感知也无比敏锐。
这里的压抑其实就是源于精神层面上的压迫。
此外,罗德还能隐约感受到狂热的气息。
在教堂建筑群的周围,进行巡逻的慈悲卫队和维斯布鲁克家族卫兵的数量明显增多。
他们举着火把,隐藏在半盔下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中变得忽明忽暗。
相较于外城区守门卫兵的松懈,这些负责内防的巡逻士兵要警惕得多。
只不过这些士兵总会在途经时,不由自主地望向教堂那已经红透了的穹顶。
看得出这些士兵对城中教堂的异象同样充满了敬畏。
这处教堂建筑群整体的占地规模相当庞大。
它不是一座结构单一的圣殿,而是由多座不同时期与不同风格的殿堂,塔楼、回廊和附属的功能建筑组合而成。
看起来更接近一个功能复杂的宗教堡垒,而不是单纯用来抒发信仰的圣地。
高耸的围墙将它与周围的区域隔开。
唯一的正门处于紧闭的状态,四处都有全副武装的卫兵负责把守。
罗德发现这里居然连最基础的警戒法阵和符文都没有布设。
不知道是不是跟布莱库人倒腾的血怒诅咒与死水有关。
要知道在黑金城的时候,罗德之所以每天老神在在不担心有人会搞渗透偷袭的把戏,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是因为他有小地图兜底,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黑金城受到真实之眼法阵的关照。
魔法警戒措施几乎是各城的标配。
包括卡林城的伯爵城堡以及金流城都有类似的部署。
但圣伦塔尔城似乎完全舍弃了这方面的手段。
原本罗德都做好了寂灭干扰的准备,现在看来布莱库人的内部变化要比他所想象的更激进一些。
罗德虽然也对魔法和魔能技术不太感兴趣,但终究没有完全舍弃这一系。
但布莱库人似乎已经逐渐跟魔能技术说再见了。
不过仅是围墙的话,可完全挡不住想去哪就去哪的罗德。
岁月的侵蚀和历年扩建时留下的种种痕迹,使得部分连接处的石缝变得宽大。
此外,在南面的墙边,大量茂盛的攀爬植物也提供了相当隐蔽的翻越点。
最后他选择了靠近教堂后部的区域进行攀爬。
那里靠近厨间和杂物间,是相对僻静的区域,巡逻的间隔也更长。
只见罗德好似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爬满藤蔓的石墙,随后轻巧地翻身落入墙内。
落脚处的墙边堆放着干草,附近厨间内是早已熄灭的炉灶,透出一股草木灰的气味。
小地图上,教堂侧殿内有数十个密集的标记光点。
这些光点大多是灰色的,代表着他们的内心倾向大多处于中立状态,至少没有那种对外的强烈敌意。
罗德确认了探查的方位,继续沿着建筑的阴影移动。
【心灵壁垒】的被动效果让他整个人的存在感持续降低,即便是面对同样掌握着精神探查手段的强者,罗德也有隐藏自身的把握。
通过小地图,他总能精准地避开那些穿着灰色或是白色袍服的修士和仆役。
这些人大多低着头,步履匆匆地从廊道走过。
整个教堂都充斥着肃穆的氛围。
主要建筑通往侧殿的入口处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此刻这扇大门正处于虚掩状态,可以看到门缝里正透出浓郁的红光,还有一阵低沉含糊的集体吟诵声。
罗德绕到侧殿后方,找到一扇位置较高的换气窄窗。
这种气窗常年处于半开状态,边缘的铅条略有松动。
罗德利用精神力辅助,小心翼翼地抽出匕首,撬开了更多缝隙,向内看了一眼。
其内景象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旋即他就取出了留影水晶。
正所谓不会魔法摄影的贵族不是一个好领主。
活用留影水晶,及时保留关键证据。
这玩意并不便宜,即便在殿堂那里也属于昂贵的特殊物资。
它的留影其实就是利用无处不在的游离魔力轨迹来保留当时的光影状态。
所以在魔力扰动严重的环境中,留影效果也会受到影响。
当前这处偏殿内就存在一定程度的魔力扰动,这让罗德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过技艺面板稳定了他的【施法】状态,即便是再苛刻的环境也不会让罗德彻底丧失施法能力。
透过高窗,罗德看到其内的空间宽阔,穹顶高耸。
墙壁上描绘着圣父与十圣事迹的壁画,这些彩绘图画在无处不在的红光映照下,呈现出阴森的色调。
殿内没有摆放长椅,中间是一圈石板地。
此刻那里正进行着一场仪式。
罗德没想到自己正好赶了个巧,有机会亲眼见证布莱库人的鬼把戏是如何进行的。
殿内当前大约三四十名年轻男女在待命。
他们的年龄看起来都不大,身上穿着亚麻布衣,排列成一行行谈不上整齐的队列。
这些年轻人大多都有些紧张,少数人则面露期待和亢奋的神情。
偏殿中间矗立着十一尊神像。
它们约莫有两米高,形制是规整的全身像。
位居正中是双手张开,面容悲悯的圣父神像。
周围则环绕着十尊圣者的雕像。
其中有手持长弓短矛的勇敢者、托着明灯的守望者,摊开手掌的治愈者,怀抱麦穗的播种者、手持纺锤的织造者。
也有高举铁锤的铸剑者、手握提绳的引路者、兜帽遮面的守秘者、怀抱孩童的抚慰者,以及双手环抱腹部的新生者。
此刻,这十一尊神像无一例外都浸染着好似从石质内部渗出的暗红光泽。
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神像的表面覆盖着大量的血迹。
尤其是圣父像,从胸口到腰腹的大片区域都呈现出暗红色的质感,在殿内映照下宛如披上了一件血衣。
而十圣像也各有不同的异状。
勇敢者弓臂上的红色纹路如同血管般蔓延。
守望者手中的石质灯芯散发着稳定的暗红微光。
治愈者摊开的手掌指缝间有粘稠的红色液体缓缓渗出滴落......
雕像下方摆放着一个个粗糙的石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肉腐败并稠化后的甜腻气味。
负责在现场主持仪式的,是一位身穿洁白长袍的中年神父。
他面容严肃且刻板,手中捧着一本封面嵌有符号的圣典。
在他身旁,还有几名穿着灰色袍服的辅祭正在小心地用具有特殊涂层的陶罐将一种灰暗粘稠的液体逐个倒进雕像下方的石盆中。
从那粘稠的质感和灰扑扑的挥发性来看,罗德猜得出那些都是死水。
在这些死水被倒入石盆之后,上边立刻就开始升腾起淡淡的灰色雾气。
“孩子们......”
白袍神父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侧殿中响起。
在罗德听来,他的嗓音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庄严与慈爱。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虚伪的肃穆感。
“圣父垂怜,十圣注视。”
“你们都是经过挑选的,身心洁净信仰坚定的好孩子。”
“今夜你们将接受这周城内唯一的一次荣誉征召,从而获得圣父与圣者们赐予的力量。”
“很快,你们就会成为布莱库群山中最锋利的剑与盾,去涤净那些压迫我们的奥伦提亚杂种!”
那些年轻男女们身体颤抖,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其中的神情亢奋者则在低声附和着神父的话,而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点头。
信仰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它同时具备狂热和盲从的特性,而且这两者常常并存于同一个群体中,并未发生太激烈的冲突。
“现在以你们的血作为虔诚的印记。”
神父朗声示意道。
只见辅祭们走上前去,递给每个年轻人一枚尖锐的骨针。
年轻人们则依言用骨针刺破了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滴殷红的血珠。
这些血珠全都滴入到各自面前的石盆中,它们与灰暗的死水混合在一起。
“滴答,滴答……………”
在这些鲜血落入死水之后,新的变化就发生了。
灰暗的液面骤然泛起了细密的涟漪。
接着就有一个个细小浑浊的气泡从底部冒起,从而使得那些石盆发出了“咕嘟”声。
滴入其中的血液没有马上融入,反而像是被赋予了活性般在死水中蠕动。
血珠与灰暗的液体相互交融,使得颜色变得愈发深沉诡异。
在场的每一位年轻人都要分别给十一个石盆滴血。
神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等到所有年轻人都完成滴血后,他才示意辅祭们进行下一步。
只见灰袍辅祭们拿出长柄的木勺,从每个石盆中舀出正在轻微冒泡的混合液体,进行二次混合与搅拌。
随后再分别倒入十一个锡质的大碗中。
然后,辅祭们捧着这些碗,轮流走过十圣的雕像下方将碗放在雕像底座特定的凹槽内承接从神像上滴落的血红液体。
这一幕,让窗外当狗仔王的罗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十圣雕像表面渗出的红色汁液在这个过程中会主动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沿着雕像的特定纹路缓缓流淌而下。
它们迅速滴入下方对应的锡碗中。
红色汁液与碗中的混合液体接触后就发出“滋滋”声。
碗中的液体这个时候才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颜色由灰暗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就连蒸腾起的雾气也由灰色变成了带血丝的红雾。
最后,辅祭们将十一个锡碗集中到圣父雕像下方最大的石盆周围。
他们跪伏在地,口中念念有词。
白袍神父则高举圣典,用布莱库方言吟诵着冗长且晦涩的祷文。
随着他的吟诵,圣父雕像胸口那片最浓郁的血色区域中缓缓渗出一滴格外粘稠的液体。
这滴液体红到发黑,简直是不祥中的不祥。
在它滴落在石盆中之后,就像是触动了特殊的开关。
石盆中的液体当场沸腾了起来,使得原地看起来红雾缭绕。
直到这个时候,辅祭们才将那些已经变成暗红色的锡碗,轮流摆放到圣父雕像的脚下。
这应该是在进行最后的加持。
整个过程都充满了令人不太舒适的仪式感。
许久之后,仪式完成。
“饮下圣父与十圣的恩赐吧,虔诚的孩子们!”
白衣神父的声音悄然拔高。
“饮下它,你们将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成为真正的布莱库战士!”
“你们的血肉之躯将承载圣者的意志,你们的灵魂会得到永恒的庇护!”
年轻人们脸上的犹豫完全被狂热的气氛驱散了。
他们排着队走上前,从辅祭手中接过那些分盛出来的暗色液体。
即便等待了许久,它们好像还在微微沸腾。
没有过多的犹豫,很快就有第一个人仰头将那些液体一饮而尽。
“呃啊!”
在液体入喉的瞬间,那个年轻人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他跪倒在地,双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身体更是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他的皮肤表面,淡紫色的血管宛如蚯蚓般凸起蔓延。
这些血管在红光下变得清晰可见。
而双眼更是变得赤红,充满了狂暴的意念。
身上的肌肉鼓胀,让亚麻布衣被撑得紧绷,以至于形变过于剧烈,让衣服的布料都发出撕裂声。
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饮下恩赐液体的年轻人,都经历了类似的变化。
痛苦的嘶吼在侧殿中回荡,身体迅速产生变化,血管更是凸起变色,双眼泛起赤红的眸光。
当最初的剧烈反应过去后,年轻人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胸膛起伏的频率降低,看上去就像是蓦然苏醒的野兽。
他们眼神中的痛苦被一种空洞的冷漠所取代。
所有人都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身体传来远超以往的力量。
有些人甚至忍不住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从而发出阵阵闷响。
这就是血怒诅咒。
布莱库人通过人为的特定仪式来制造古怪的药剂,从而激发出来的血怒诅咒。
同时,这也是荣誉征召的真相。
所谓的荣誉征召和圣父赐福,其真相是邪恶的。
布莱库人利用死水作为媒介或催化剂,再加上受术者的鲜血和那些染血神像渗出的不知底细的汁液进行转化。
最终制造出这种不惧痛苦力量暴增的疯血战士。
这还只是逐渐放空的圣伦塔尔城。
只怕在慈悲圣城那边会有规模更大的仪式在定期举行。
偏殿内的仪式接近尾声。
白袍神父满意地看着眼前这批新出炉的荣誉战士,转头对辅祭们吩咐道。
“带他们先去静室稳固意念,一周后集中送往慈悲圣城,接受进一步的指引并灌输战斗技巧。”
辅祭们躬身领命,引导着那些眼神赤红的年轻人,从侧殿的另一扇门离开。
罗德悄然后退,离开了那扇窄窗,准备去另一处地方取秘钥碎片。
他不是专业盗贼。
但在布莱库人舍弃了魔法警戒后,凭借技艺特性,罗德倒也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地步。
只要他不主动跳出去,这里的人,无论是那些新诞生的疯血战士,还是那位白衣神父,都无法发现他。
他也沉住气,没有打草惊蛇。
而直到他在离开偏殿的时候,脑海中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幕场景。
那些受到血怒诅咒影响的年轻人,在转化完成的那一刻,全都变成了赤色的红点。
代表着他们正本能地对外来目标释放着无差别的恶意。
或许这才是血怒诅咒最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