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越国,葫芦城。
夕阳如血,残照城郭。
这座偏居一隅的凡俗城池,已经透出深秋的萧瑟。
街巷间行商寥寥,偶尔响起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死寂。
城西,北府。
三十六道紫金雷芒隐在府邸四周的虚空中。
“嗡——”
突然,为首的母蜂发出一声短促嗡鸣。
罩在北府上方的四象锁龙阵光幕轻轻一颤,荡开一圈涟漪般的波纹。
北家正厅。
北瑞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忽觉身前多出一道气息。
他霍然睁眼,手掌本能地摸向腰间刀柄。
待看清来人,北瑞紧绷的手臂立刻松开,老眼中涌出狂喜。
“爷爷!”他挣扎着起身,便要倒头拜下。
北寒风大袖一拂,一股柔和真元将他托住。
他没有去主位落座,只将这名耄耋长孙上下扫了一遍,随即快速开口:“瑞儿,速唤周安、青云前来。”
北瑞活了八十余载,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入骨。
他见爷爷面色微黄,虽无明显外伤,但那一袭青云道袍的边角处,竟残留着几道尚未褪尽的焦痕,像是被什么厉害术法擦过衣袍。
他心底猛地一沉。
以爷爷如今的修为,能让他衣衫受损的,该是何等可怖的手段?
北瑞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吩咐门外老仆。
不过片刻,周安与北青云疾步跨入正堂,双双单膝跪地。
“叩见师尊。”
“叩见祖爷爷。”
“长话短说。”北寒风转过身,望着窗外升起的几缕微弱炊烟,眉宇冷肃,“越国,乃至整个天南,很快便不太平了。最迟数日,必有远超化神的大能降临,要将这片天地翻个底朝天。”
此言一出,堂内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元婴在天南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化神更是数千年不曾公开现身。
远超化神,他们不敢想象是何等境界。
北寒风没有给他们追问的空隙,接连下令,语速快而稳:
“青云,去开北家库房,将凡俗金银尽数搬到府前长街上。”
“周安,你持老夫的扩音玉符,立刻通传全城百姓。老夫要施法移城。愿随北家走的,留在原处,什么都不必收拾;不愿走的,即刻到府前领取百两黄金,自行出城谋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只给一个时辰。时辰一到,城中不留一砖一瓦。”
话音落地,没有留半分商量的余地。
若让城内数万百姓拖家带口地收拾行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动身。
而他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
“弟子领命!”
“孙子领命!”
周安与北青云不敢迟疑,接过玉符,马上飞奔而出。
北瑞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爷爷……移城?可是将大伙儿迁往黄枫谷仙门?”
“黄枫谷也自身难保。”北寒风看着面前苍老的长孙,语气稍缓了些,“老夫带你们去的地方,是另一方新的天地。”
……
一个时辰,对一座城而言,实在太短了。
当周安以扩音玉符,将移城与散金的消息传遍全城后,整座葫芦城立刻乱了。
“北家老仙师要移城?!”
“移城?怎么个移法?难道要把城池从地上拔起来?”
“北府前头发金子了!百两黄金呐,够去别处买几百亩良田,几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惶恐、猜忌、贪婪。
凡俗百态,在绝境与重金面前展露无遗。
有人冲出家门,直奔北府。
也有人关紧院门,将孩子和粮食全都带回屋中,生怕错过北家老祖施法。
北府前的长街上,北青云命人摆开二十张长案,将库中黄金分作一份份,依次发给准备离开的人。
一些在外地另有产业的商贾很快做出选择,领了黄金,带着妻儿家眷向城门赶去。
也有祖祖辈辈依附北家的佃户、家仆死守家中,跪在祖宗牌位前叩头,任凭外面如何喧闹都不肯离开。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真正选择拿钱离城的,不过两三千人。
余下近五万百姓,有的敬畏仙人手段,有的信任北家数十年经营,全都留在了城中,紧闭门窗等待结果。
黄昏将尽,天地昏沉。
北寒风脚踏虚空,立于葫芦城上方,庞大神识轰然铺开。
那些领了黄金的人拖儿带女,走得最远的也不过才七八里。
北寒风抬袖一挥。
数百道青金真元落下,托起这些人的马车、行李与家眷,分批送往百里外的官道和邻镇附近。
待所有离城者落地,他的神识重新扫过葫芦城周围。
城外十里,再无一人。
“时辰到。”
北寒风抬起右手,随即一挥。
嗡——
镇守在北府四方的三十六只紫金雷蜂齐齐振翅,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雷光大网,将整座葫芦城尽数笼罩。
城内鸡犬在雷威压迫下,齐齐伏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北寒风闭上双眼。
眉心处,三眼竖瞳骤然睁开。
青金二色真元自道佛双婴中狂涌而出,源源不断地灌入前方虚空。
“界门,开!”
轰——
天穹深处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撕裂音。
葫芦城上方的虚空从中裂开,向两侧剧烈翻卷。
一道长达万丈的漆黑界门,横亘在天际!
界门深处,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紫色法则长河,还有日月星辰的虚影在其中交替沉浮。
躲在屋内的百姓顺着窗缝仰望,无数人被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软在地。
“天……天裂了!”
“北家老祖真要把整座城带走!”
“老神仙保佑,老神仙保佑啊……”
凌乱的祈求与叩拜声尚未连成一片,更为猛烈的震荡已经从地底传来。
北寒风双手结印,低喝出声。
“凝!”
青金二色真元自掌间翻涌而出,在空中凝成千百条水缸粗细的锁链,轰然刺入葫芦城四周的大地。
岩层崩裂,泥土翻卷。
城外十里范围内的河渠被尽数截断,环绕城墙的护城河迅速干涸,裸露出泥泞河床。
千百条真元锁链直透地底百丈,将葫芦城的城基连同下方完整地脉彻底剜出。
“起。”
北寒风薄唇微动,双手向上一托。
轰——!
方圆十数里、重达亿万钧的葫芦城,拔地而起!
城内数万凡人只觉脚下猛然一晃,墙壁与房梁齐齐震动。
他们伏在地上,死死抱住床脚与廊柱。
从门窗缝隙向外望去,街道和房屋仍在原处,整片天空却在不断逼近。
整座城池正在脱离大地。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孩童也忘记了哭喊。
北寒风没有丝毫停顿,大袖猛挥。
万丈界门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庞大的城池带着漫天尘土升入高空,化作遮蔽天光的巨大暗影,朝着漆黑界门呼啸飞去。
当城池的最后一角没入门户,北寒风双手结印,猛地向内一合。
“封!”
界门迅速收缩。
紫芒闪烁间,天穹重归昏沉。
下方,原本坐落着葫芦城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方圆十数里、深不见底的恐怖天坑。
断裂的地下水脉中,泉水正汩汩上涌。
用不了几年,这里便会形成一片广阔内湖。
做完这一切,北寒风没有在外界停留,而是身形一闪,遁入了金丹世界。
……
八百多万里的金丹世界中,日月轮转,山河纵横。
广袤无垠的疆域,足以容纳无数生灵。
在此之前,北寒风已将灵兽山连同数万修士安置在世界东部的一处山脉群中。
他不打算让修士与凡人混居。
修仙者举手投足间移山倒海,若让凡俗之人与他们混居,哪怕有他压制,时间久了,也必然会生出欺凌与祸端。
因此,北寒风打算划分出一条仙凡相隔的疆域。
他身形一晃,直接出现在世界西部。
这里是一片水草丰美、一望无垠的平原。
平原与东部灵兽山相隔足有六百万里,其间横亘着古沼、雪山和一片万里内海。
莫说炼气、筑基修士,便是金丹修士想要飞来,也需耗数年光阴。
“落。”
北寒风指尖轻点。
被世界法则托举的葫芦城缓缓降下,稳稳落在平原中央。
大地随之震颤。
葫芦城下方的原有地脉迅速与这方天地相连,岩层间的裂缝逐一愈合。
城中干涸的水井重新涌出清泉,护城河也与平原上的江水接通,水流开始绕城奔涌。
城中百姓惊魂未定地推开院门,骇然发现外面的天变了。
血红斜阳不见踪影,头顶只剩清澈碧空,一轮赤金大日高悬天际,将温暖阳光洒遍全城。
空气中的污浊也已消失。
每一次呼吸,都有清灵气息渗入肺腑,驱散身体里的疲倦。
“活下来了……”
“这里是仙界吗?”
“北家老祖带着咱们一起升仙了!”
数万百姓涌上长街,接连跪倒在地,朝着高空不住叩首。
北府正堂外,北瑞、周安、北青云和一众北家族人仰望着这片陌生的天穹,久久无人出声。
嗡——
虚空荡起涟漪。
北寒风的身影出现在北府上空。
“爷爷!”
北瑞激动得浑身发颤,走下石阶便要下跪。
北寒风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引动世界法则开口。
他的声音越过街巷与城墙,传遍整座葫芦城。
“此界,乃老夫开辟。”
“自今日起,葫芦城便在此休养生息。”
“城外二十万里,皆为凡俗疆土。未经老夫法旨,东部修士不得踏入此地;城中凡俗,也不得擅自越过二十万里疆界。”
“周安、北青云奉命留守,不在禁令之列。”
“凡北家后人及城中百姓诞下灵根子嗣,皆可登记造册,待日后接引入道。”
轰——
法旨落下,天地间传来低沉轰鸣。
无形的世界法则划定疆域,将葫芦城所在的二十万里平原与东部修仙界彻底隔开。
北寒风又抬手一挥。
哗啦啦——
青色细雨从高空飘落,覆盖整座葫芦城。
雨中蕴含着精纯生机。
这不是普通的雨,而是蕴含着法则生机的灵雨。
那些患有沉疴的老人被雨水淋过,体内病痛迅速消退;孩童的骨骼发出细微轻响,孱弱体质也在灵雨滋养下逐渐改善。
北瑞站在雨中。
他因衰老而枯败的身躯开始恢复,沉寂多年的气血重新奔涌,灰白鬓角间陆续生出青丝。
“谢北家仙人赐福!”
城中百姓再次叩首,呼声震天。
北寒风负手立在空中,目光落向北瑞。
“瑞儿,城中内务仍由你主持。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让周安与青云用玉符传讯便是。”
北瑞重重顿首:“孙儿领命!”
北寒风又看了一眼城中逐渐安定的人群,身影随即消散。
外界。
昏暗天幕下。
北寒风重新出现在巨大天坑上方。
夜风卷动白发,坑底泉水撞击岩壁,发出持续不断的回响。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南方。
沉息片刻,北寒风背后风火翅一振,往东南方飞去。
那方向正是——
黄枫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