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高崎淳如约前往舅舅家拜访。
作为几代经商的富豪,小室家住在东京郊区的别墅里,日子过得颇为舒坦。
从小到大,高崎淳多次来舅舅家走动,所以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他在大门外按响门铃之后,大门很快就打开了。
接着,一个年轻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快步迎向了高崎淳。
当走到了高崎淳面前之后,他热情地张开双臂,以普通日本人不会有的浮夸语气喊了出来。
“嗨!我亲爱的bro,最近还好吗?”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比高崎淳大几岁,他身材颇高,穿着一身高尔夫POLO衫,身材微胖,但并不显得臃肿,五官依稀和高崎淳有几分相似,不过因为长期沉溺于酒色的缘故,脚步颇有些虚浮,并没有高崎淳身上的笔挺凌
厉。
“透哥?你回来了啊?”看到来人,高崎淳先是惊讶,然后又是一喜。
没错,这就是小室彰的儿子小室透,也就是高崎淳的表哥。
两个人从小关系就不错,作为年长的表哥,小室透经常将自己看完的漫画,收集的游戏CD赠送给表弟。
小室家在发家之后,很喜欢国外的风尚,所以小室透从高中起就在美国留学,一直到大学毕业为止。
这也让他性格变得极为外向,平时也大大咧咧地,没有日本人普遍的拘谨。
而且,他还特别喜欢party文化,经常组织朋友们轰趴,还在表弟成年之后多次邀请,不过绝大多数都别高崎淳拒绝了————因为不喜欢太吵闹。
小室家原本是指望儿子留学吸收洋墨水,以后以全新的管理方式带领家族企业国际化,但小室透好像对经营企业完全不感兴趣,整天吃喝玩乐,这也让父母亲烦透了心,但是也无可奈何,只能痛骂美国教育太烂。
“淳,这么久不见,我们真得好好喝几杯才行!”看到表弟,小室透也颇为兴奋,“走,等会儿就带你去吧,正好给你散散心。”
“我今天是来向舅舅请罪的。”高崎淳强调。
“什么请罪不请罪的?我家老头才不在乎呢。”小室透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你爸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玩玩而已,花点钱又怎么了?我们男子汉,就应该这样随性才对!至于姑妈,确实受了点委屈,不过那又怎么了?如果没有
高崎夫人的头衔,平常那些闺蜜也不会对她那么低声下气啊,这就是有得有失不是吗......”
.....高崎淳着实没想到,自己上来请罪,结果请罪对象比自己更不在乎。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走回到了房子里,而这时候,高崎淳的舅舅小室彰也走了过来。
“淳,你家里还好吗?我听说叔叔最近也在这边,他应该没事吧?”
“托您的福,我们家的人还算安好。”高崎淳恭敬地回答,“很抱歉,舅舅,这次让你们受到牵累了。我这次过来,就是代表爸爸和爷爷,对您表示由衷的歉意.......我们以后会深刻反省的。”
作为高崎家的继承人,他亲自上门,然后把话说得这么软,就是给了对方足够面子了。
按照爷爷的说法,如果对方不知好歹,还要不依不饶,那就不需要再客气了——反正高崎家实际上也不怕他们。
好在,舅舅也是颇为懂事的,看到高崎淳当面道歉之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无妨,我们家本来就是卖酒水的,和夜场也扯不开关系,就算被人拿出来说又怎样呢?反倒是美绪,这次算是吃了苦头了,我很心疼她,你可要好好安慰你母亲。
看到舅舅如此“通情达理”,高崎淳心里也放下了心。
看来,这亲戚还有保留的价值。
“您放心吧,我这阵子一直都守在妈妈的身边,会好好安慰她的。”高崎淳微微鞠躬,向舅舅保证。
“那就好......等这次风波过去,我们两家人再聚会一次吧,这么久没走动也挺想念的了。”舅舅也点了点头。
就这样,这次两家之间小小的矛盾,就算是彻底翻篇了。
他原本就猜到了,因为高崎家虽然声誉受损,但地位和权力还在,所以不可能对自己摆太难看的脸色——就算心里有意见,稍微有点头脑的人也不会傻到在局势没有明朗之前就落井下石。
作为长辈,小室彰也没有一直留着高崎淳,而是让儿子招待。
于是,小室透就把高崎淳叫到了阳台,然后拿过来了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他还殷勤地给表弟倒上了酒。
“bro,这是我从加州带来的珍藏,比起法国的酒别有风味,来,和哥哥喝两杯!”
按平常习惯,高崎淳是不想喝的,不过今天本来就上门谢罪,再加上对方这么客气,不喝几杯也说不过去。
于是他拿起了杯子。
“干杯!”两个人一边碰杯,一边看着风景小酌。
两个人一边喝着酒,微醺半醉地半躺在沙发椅上,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室透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在美国的经历,而高崎淳听着听着,心里突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何不咨询一下表哥的意见?
“透哥,我有个挺有趣的假设问题想要问你。”他立刻就问。
“嗯?什么事?”小室透半睁着眼睛,懒洋洋地问。
不过,虽然看似不经意,但是在内心里他是有些好奇的。
他和表弟认识那么多年,当然知道表弟的性格,淳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性格,而现在他在短短一句话里却套了几层甲,很显然,他一定非常在意这个问题。
“嗯......假如,我有一个朋友,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遗传病,目前甚至都很难检测出来,更别说找到治疗方案了,那我最好应该怎么帮他?”在犹豫了片刻之后,高崎淳问。
小室透愣了一下。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表弟,从他脸上没有看到什么得病了的样子。
“你那个假设朋友,有钱吗?”接着,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再问,“在这个假想游戏里,有钱没钱可是天差地别的走向哦。”
“嗯,那就算他挺有钱吧。”高崎淳回答。
“那不就好办了吗?让他去我们医学技术最高的大学附属病院,找顶尖的遗传病学家不就行了吗?”小室透反问。
如果真这么好办,哪还用我在这里操心......高崎淳在心里苦笑。
以丰川家在日本国内的地位,肯定可以找到最优秀的医院和医生,而且身边一定也有医疗保健团队随时待命。
然而,就算这样,都没能救下丰川瑞穗和之前家主们的命,可见这个顽疾是多么可怕。
“如果就这么容易解决,那这个问题就没意思了啊。”高崎淳按捺住心中的无奈,以漫不经心的态度说,“我们加点难度,假设在这个国家找不到合适的治疗方法,甚至没找到病因,那该怎么办?”
“你这不是在凭空追加设定吗!”小室透不满地抱怨了一声。
不过他还是饶有兴致地继续思索了下去,“如果日本的顶尖名医都束手无策的话,那只能去找美国最前沿的医学专家来研究呢......这些专家,只能是那些最知名大学里的教授,还需要精密的医学实验室来进行研究——这可不
是普通人能够承担得起的费用,甚至普通的有钱人都搞不定。”
说到这里,他又反问高崎淳,“你为这个假想实验,能准备多少预算。”
“10亿美元怎么样?”高崎淳沉默了片刻之后,然后试探性地问。
“噗......”
刚刚问完话之后,小室透顺手给自己灌了一口酒,而在听完表弟的回复之后,他差点把嘴里的酒都喷了出来。
他越来越佩服表弟编故事的能力了。
虽然小室家算是有钱人,但10亿美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他虽然不知道高崎家的具体家底,但是他相信,这么多钱肯定也是拿不出来的。
所以表弟要么真是在开玩笑,要么就是突然魔怔了。
不过,反正就是在玩思想游戏,所以他也不纠结这个数字的现实可能性,而是顺着表弟的思路说了下去,“如果有这么多钱作为研究经费的话,那确实可以试试,哪怕是名校的顶尖教授,也足够使唤他们了。不过,关键是,
怎样搭上线,找到合适的人。
可以举办学术研讨会,邀请行业顶尖的遗传病专家来,从中挑选出合适的投资对象——在表哥的启发之下,高崎淳瞬间就找到了思路。
当然,这个想法他没有直接说出来,因为如果说了就显得太明显了。
他反而继续追问了下去,“如果真的找到了合适的对象,该怎么确保他们投入到相关研究里呢?”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老弟......”小室透轻松地笑了笑,“我在美国上的大学,难道我还不明白吗?那些教授永远缺课题,缺经费,不然怎么养他们手下的博士和学生?假设这个朋友,真的能够拿出这么多钱捐赠给大学医学
院,那完全可以设立专项基金,冠名实验室或者研究所,指定只能用于某一种罕见病的治疗研究。大学必须按协议执行,资金专款专用。然后根据研究进度拨付费用——这在美国也是有前例的,不必担心。
高崎淳这下感觉豁然开朗了。
之前,他只有“拯救祥子”的决心,但是没找到可行的路,而现在,他已经在茫然的黑夜里,找到了一条前行的路。
虽然这条路未必能走向光明的终点,但完全值得一试。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就在于此。
“不过,老弟啊,你先别忙着开心,老哥我还有一条没说呢。”看着表弟精神振奋的样子,小室透冷不丁地浇了一盆冷水。
“什么?”高崎淳有些意外。
“你想啊,医学研究本来就牵涉大量的人体实验环节,如果是极为罕见遗传病的话,那么合适的实验体更是稀缺,这就意味着,强行推进研究的话,可能会牵涉非常高的法律风险......在美国,有不少富豪偷偷这么干,为了续
命拿流浪汉搞医学实验什么的,但这种事是绝不能摆在台面上的。你那个假定朋友,既然能够拿出10亿美元的预算,那肯定不是一般的贵人,这样人,如果被牵涉到类似的丑闻当中,那将是极为严重的公关事件,必须要事前预
防才行啊——”
“你说得对。”被表哥这么一提醒,高崎淳也顿时就明白过来。
不光是法律风险的问题,如果丰川集团明牌赞助美国大学的研究,那么它研究进度,就几乎和“丰川家主的寿命”相绑定了,外界别有用心的势力,完全可以通过监视甚至破坏研究的手段,来让祥子痊愈的努力付之东流。
这种情况是必须避免的。
“所以,一定要确保资金的隐蔽化,让朋友置身事外————”高崎淳接上了话。
“对,就是这样。”小室透点了点头,“如果我是你的那个朋友,我就在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之类的鬼地方注册离岸基金,然后设计一套比较复杂的资金运转模型,让外界根本难以追踪来源,再然后,把这些资金灌入到你指
定的研究机构,这样才算万无一失。”
如果高崎淳没记错的话,表哥在美国学的是商学院,营销手段学到多少尚且不知道,但离岸基金避税、设计资金模型,规避法律风险这一套却已经学得滚瓜烂熟。
这表哥,在美国是学到真东西了。
不管怎么说,在表哥的启发之下,高崎淳算是把整个计划的轮廓在心里勾勒了出来。
设立一些离岸基金,尽可能往其中转移资金,为祥子积累研究费用——顺便还可以利用这些基金自我增殖。
同时,举办学术研讨会,找到合适的研究机构进行赞助,并且在后续的时间里持续监督研究进度。
两条线可以并行,而他在幕后统筹全局,并且为祥子规避一切法律上的风险。
诚然,在现在这个年纪,说这些似乎有点可笑,但是他相信,只要找到目标并且持之以恒,那么一个年轻人也可以办到别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从丰川瑞穗的死亡时间来看,祥子至少还有15到20年的时间,在这么长的年限里,只要一个人持之以恒的努力,那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
当然,他心里也知道,表哥所说的“法律风险”是说什么。
但无所谓,只要能够实现自己的承诺,让祥子可以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算献祭掉一些无辜的人,他也不在乎——毕竟,高崎家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前路已经豁然开朗,他一下子变得干劲满满了。
“谢谢你,透哥!”他这次是真心实意道谢。
“真要谢我的话,就拿出点诚意来!”小室透微微抬起头来,注视着自己表弟,“之前我办party,叫你几次你都不给面子,这次总该赏脸了吧?”
高崎淳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次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没问题,我听您的吩咐!”
“耶!”小室透伸出右手来,比了一个OK的手势,接着他用力拍了拍表弟的肩膀,“包给老哥吧,今晚一定要让你尽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