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竹下会长在死之前就已经卧病病床多时,所以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相关各方,都已经为他的死做好了心理准备,有关于他葬礼的各项事宜也早已经在暗中启动了。
众所周知,高级政客的死亡,不仅仅是生物学上的事件,同样也是政治事件,因此它也是一种“固定仪式”,各种安排都会遵循一定的规则,按照他生前的权势和影响力来决定规格。
本派阀的祖师爷田中角荣,生前煊赫一时,权倾朝野,所以当他在1993年去世的时候,可谓是“朝野震动”,他的追悼仪式上有数千名政商界重要人士参加,几位前首相和小半个国会都悉数到场。
而派阀的第二任首领,前首相竹下登,在2000年去世的时候,排场虽然小了不少,但同样来了大量重量级人士,而且按照首相的规格,他还被追赠了正二位官阶,算是一生圆满了。
但是,因为派阀的衰微,所以到了竹下这一代会长,权势大不如前,他没有担任过什么非常重要的国家职务,因而葬礼规模比起当初的哥哥必然大为缩水,而这也直观地展现了这个国家权力核心的变迁。
在竹下会长家人的“盛情邀请”之下,身为“元老”的高崎润,强忍悲痛接下了治丧委员长的头衔,而因为高崎润已经老迈,所以高崎浩就代表父亲,接手了竹下会长的对外治丧事宜。
因此,高崎家就成为了这场葬礼的主要经办人之一。
在接下此事之后,高崎浩就忙前忙后,借着葬礼的名义和派阀内外的人到处沟通,而这也成为了他在“丑闻事件”爆发之后,第一次重新回到公共场合之下。
很快,竹下会长的告别式,就在事前选定的场馆当中召开了。
因为竹下会长临死之前特意叮嘱不要大操大办,所以这一场葬礼并没有邀请太多人,除了主的家人之外,只有本派阀的政客们,出于“同门情谊”被邀请参加,所以会场内的人数并不多。
但是,哪怕实力衰微,但他毕竟也是重量级政客,该有的礼遇还是不可能少的,在会场当中,摆着密密麻麻的花圈,上至首相本人,下至内阁大臣们,乃至各大财团和经济组织领袖,都向这位过世之人送上了花圈。
而且,他毕竟曾经担任过国务大臣,所以按照规矩,竹下还是被天皇下诏追赠了正三位,也算是对这一生有个交代了吧。
一一只是,这一切,跟一个已经躺在棺材里只等着火化的老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这个老头正静静地躺在一个打开的棺材当中,供人瞻仰遗容,而一群和尚则站在棺材两边,低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送这位老头安然西去,牌位上还写着他的戒名。
气氛压抑而又肃穆,但却也没有多少悲痛。
作为高崎家的少爷,高崎淳自然也在这一群人当中。
这倒是他短时间内第二次参加葬礼了。
和上次一样,他又穿上了黑色的定制西装,还打了黑色领带,标准的装束。
然而,和上次参加丰川瑞穗葬礼时的心情不同,这一次他几乎毫无波澜,全程充当着面无表情的NPC。
虽然因为爷爷的关系,这老头他从小到大见过非常多次,甚至还曾经被他当面夸奖过,但他终究只是一个老头而已,既没有深入了解过,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记忆,对他的死,高崎淳当然毫无感觉。
——更何况他也没有很漂亮的孙女儿,那就更加激发不出他心中的感慨了。
不过,虽然他只是背景板的一员,但是他的家人就并非如此了。
在和尚们念完经之后,竹下会长的家人们说了一些缅怀去世之人的悼词,并且感谢大家赏光出席葬礼;而后,就轮到了高崎润出场了。
他是治丧委员会的委员长,也就被默认为这一场葬礼上威望最高的人,在主们发言完毕之后,当然就该由他来致悼词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高崎浩搀扶着父亲,两个人一步步地走到了灵柩前。
高崎润注视了一下躺在棺材里的竹下会长,心里虽然称不上多么悲痛,但是却也有太多感慨。
因为做了防腐处理,所以遗体并没有发出什么怪味,面孔也栩栩如生,而这更加勾起了高崎润这几十年共事的回忆。
作为前首相竹下登的异母弟以及继承人,竹下亘的地位比他高,但两个人私交算是不错,而且一起见证了本派阀从鼎盛时期“如日中天”,到如今“日薄西山”的全部过程。
他们一起经历过最风光的那些日子,抱团排斥异己、暗中运作黑金......无所不为,但他们也同样经历过那些不断走下坡路的日子,在一次次分裂和内讧当中苦苦支撑,最终还是把派阀延续到了今天。
你的心里,肯定同样充满了遗憾和不甘吧......可是,时势不由人,我们又能怎样呢?
只能尽力守好门户,然后把希望寄托给年轻人吧。
不过,竹下家已经告别了政坛,在政治上等于是后继无人,所以,所谓“希望”也无从谈起了。
但我不一样......我的子孙们都还在,他们会继续带着我的悲愿一直活跃在这个世界上的。
这不就是我们生儿育女的初衷吗?延续自己的血脉也延续自己的事业。
高崎润心中的感慨,旁人当然看不出来,人们只能看到他呆呆地站在灵柩边瞻仰遗容。
虽然一个死一个生,但结果却没有区别,属于他们的时代都已经结束了,他们都已经是逝去的时代的一份子,而不代表未来。
高崎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告别仪式上的众人们。
他的背后则是竹下会长的棺材和遗像,此刻仿佛在赐予他某种权威,让所有人都不禁屏气凝神。
“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满怀悲痛之情,送别已故的竹下先生。
竹下先生投身政坛数十载,历任众议院议员、内阁大臣、派阀领袖等要职。
他一生心系地方民生,坚守政治信念,为国家发展、区域稳定倾注了全部心力。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他始终待人宽厚、行事磊落,是政界众人敬重的前辈。
他与我共事多年,给予了我诸多帮助,我曾多次与先生共事,商谈国政和地方政治。他务实的眼光,沉稳的担当,至今仍历历在目。如今骤然别离,悲痛之情难以言表。
竹下先生,和之前已故的竹下首相,都是吾辈政治家的楷模,更是我国不可或缺的政治领导人,他们曾经为国家、为本派阀做出的贡献,值得我们所有人铭记。
我们必将铭记先生的教诲与遗志,坚守为政初心,不负先生一生的付出。愿竹下先生一路西行,安享冥福。
也愿我们继承他的遗志,团结一心,继续延续本派阀的辉煌历史,为国家做出更多的贡献,以此来告慰先生的在天之灵!
谨以此悼词,敬献灵前。”
他本来就已经老迈,一口气说出这番话之后,不由得有些气喘,但是在这种场合下,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所有人都以恭敬和肃穆的态度,听完了老前辈的悼词。
不过,在真正了解内情的人看来,高崎润的悼词未免有些讽刺。
竹下会长在任期间,正是本派阀一路衰败的时期,他自己一生也成就寥寥,实在谈不上什么“功绩”或者“贡献”。
而且,他活着的时候,本派阀就内讧频发,现在更是两派人为了争夺会长位子而斗得你死我活,更加就谈不上什么团结了。
越是高喊团结,那就一定意味着有什么事情不能团结。
不过,搞政治的人,睁眼说瞎话是必备技能,高崎润说了几十年胡话,这一次自然也毫不露怯,声情并茂。
在治丧委员长致完悼词之后,其他重量级人物也纷纷致悼词。
在他们发言完之后,高崎浩作为父亲的代表,又念了自民党全国各地党部,以及与竹下家关系良好地方自治团体发过来的唁电。
等到致辞完毕,在和尚们又一轮的诵经声当中,葬礼的参与者们开始一个个排队开始上香。
高崎淳排在了末尾的位置,轮到他的时候,他也走到香炉前面,然后先鞠躬再给会长上香,以此来表达对逝者的尊重。
等走完这一趟流程之后,这场“告别式”才算是走到了尾声。
当然,除了面向家人和同僚的告别式之外,还会有面对社会各界的追悼会,不过按照传统规矩,告别式之后遗体就会被送去火化,而追悼会会在晚一点的时间再举办,有时候甚至会等上几个月。
等上完香之后,吊唁的人们开始排队去瞻仰最后的仪容,因为今天来参加告别式的人并不多,所以这个环节很快就结束了,而这时候也意味着告别式正式结束。
完成了仪式的人们,纷纷恭恭敬敬地向主一家鞠躬告别,赶赴自己人生的战场——死者有什么想法已经不再重要,活人们需要为自己的未来继续盘算了。
小渊优子也是在这时候准备离场的。
作为派阀内的一个派系领袖,她的身边也簇拥着好几位本派阀的议员,几个人一起面无表情,既无悲痛也无兴奋,只是默默地走着。
说实话,对于已故的会长,她心里是有点怨气的,竹下和小渊两家本来是世交,她的父亲之所以能够当上首相,更是得到了竹下兄弟两个的鼎力相助;可是,自从父亲过世之后,竹下家对她的态度就冷淡了许多,竹下会长这
几年在派阀内的领导权之争当中,虽然口头上对自己表示了鼓励,对总体上却抱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
在她看来,若非会长态度暧昧,自己又怎会面对这么困难的局面?恐怕早就顺利接班了。
正因为如此,她心里反倒是觉得,老会长死得其所,早就该走了,只可惜老东西们还没有走完,一个个还在给人添麻烦。
“优子小姐?”
正当她即将离开会场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后面好像有人在轻声呼唤自己。
她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身一看,发现高崎润正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向自己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慢,似乎上气不接下气,但却还是一点一点地靠近了过来。
是来跟我兴师问罪的吗?可是又能把自己怎么样呢?她心想。
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只有高崎润一人,高崎浩并没有跟着过来。
虽然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显然不能当众拒绝——高崎家虽然现在和自己关系已经决裂,但他毕竟是长辈也是元老,眼下更是治丧委员长,面对他的招呼,自己一声不吭转身就走,那在旁人眼里的观感就太过
于恶劣了,会显得完全不近人情。
要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她抛下了身边的人,然后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小步快跑地就走到了高崎润的面前,接着搀扶起老人的另外一只手。
“哎呀,高崎叔叔,您是找我有事吗?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呀,不然的话我直接找您就行了......不用劳烦您叫我。”
她喊得亲热,动作也亲切,远远看上去,好像真的就是两家世交的长辈和小辈一样。
高崎淳搀扶着爷爷,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正是最近坑了自家,害得妈妈丢人的罪魁祸首,于是心里升起了强烈的厌恶感。
但是,从小被家人长辈培养的控制力,让他没有把这种厌恶感表露出来,只是给了对方一个冰冷的眼神就低下头继续搀扶爷爷。
而且他也不奇怪小渊优子能够拿出这样的表演——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没有这样一份演技怎么可能?这是基本操作罢了。
面对小渊优子的刻意表演,高崎润也是一脸的慈祥笑容,“好久没见到你了啊......回想起来,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才几岁,就这么点高......”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真是可怕啊。”
“是啊,时间真是残酷呢......我挺怀恋那个时候的,您对我很照顾,是我最尊敬的长辈。”小渊优子也脸不红地说着亲切的假话。
“那,优子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高崎润笑着问。“叔叔还有些心里话想要跟你谈谈。”
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是小渊优子却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小渊优子微微鞠躬。“但凭叔叔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