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还是继续眼下的事吧,兵藤和尊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高崎淳本来还想继续和老登争辩,可是老登却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也不好直接跟老登翻脸,所以只好咽下了这口气。
正因为心里...
夕阳把教学楼的玻璃窗染成一片蜜糖色,千早爱音抱着书包站在羽丘学园后门的小坡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裂痕。她刚换下的校服裙摆还沾着下午摔跤时蹭上的灰渍,膝盖上贴着那张企鹅图案的OK绷,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淡红的擦伤——可真正发烫的不是皮肤,是耳根、是胸口、是喉咙里堵着的一团又酸又涩的气。
她没回教室拿忘在桌洞里的乐谱,也没去便利店买冰袋,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干涸的泥印发呆。
“……居然真是crychic。”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让整条空荡的放学路上的风都停了一瞬。
不是巧合。不是误会。是她亲手撞进对方早已铺开的网里,连挣扎的姿势都显得滑稽。
高松灯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没有嘲弄,只有纯粹的困惑和迟疑,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她无地自容。她甚至能复原出对方当时说话的节奏——“你不能帮他问问”,语气认真得近乎笨拙,仿佛在交付一件郑重其事的托付,而不是递来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而她呢?她落荒而逃,膝盖磕破,笑容崩塌,连一句体面的“原来如此”都说不出口,只留下一个狼狈的背影,像一截被骤然掐断的音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亮起,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班级群。
【班长】:各位同学注意!下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校内文化祭筹备组将开放音乐教室申请通道,有意报名乐队演出的同学请提前准备材料(含成员名单、曲目简介、排练计划),截止时间为下周三18:00前。
下面跟着几条刷屏的回复:
【山田】:哇——终于等到!我已经想好歌单了!
【佐藤】:我们吉他社要组团!缺主唱!!!
【小林】:谁有鼓手推荐?急!在线等!
千早爱音盯着那行“成员名单”,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组建乐队?现在?在知道对手是谁之后?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干脆退赛吧,就说身体不适,或者家里突发急事,或者……或者根本没组起来,自然也就没比试这回事。丰川祥子再傲慢,总不至于追到她家楼下逼她交乐谱。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就立刻被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
不是输赢,而是姿态。
她曾当过学生会长,主持过全校晨会,在礼堂聚光灯下念过三千字演讲稿,微笑弧度精准到毫米。她不是输不起的人,她是输不起那个“被俯视”的瞬间——当祥子坐在月之森那架施坦威钢琴前,指尖流淌出她听不懂却本能感到压迫的旋律时,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块。
那不是嫉妒,是某种更原始的战栗: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存在一条看不见的河。她站在浅滩,拼命踮脚,而对方已乘舟渡至对岸,连回望都带着悲悯的余裕。
“不行。”
她忽然出声,声音干哑,却斩钉截铁。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塞回口袋,转身往相反方向走——不是回家的路,而是朝着校门口斜对面那家小小的二手乐器店。
玻璃橱窗里,一把深蓝色电吉他静静靠在支架上,琴颈上斑驳的划痕像岁月刻下的勋章。店主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软布擦拭一架老式贝斯,抬头看见她,推了推镜框:“哟,转学生?又来啦?”
千早爱音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吉他旁,伸手,指尖拂过琴弦。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顺着指腹爬上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电流。
“这把……多少钱?”
“八万八,不议价。”店主头也不抬,“老板娘说,这把琴跟过三个主唱,最后一个姑娘,后来去了武道馆开个人专场。”
千早爱音没问“为什么卖”,也没计较价格。她只低头看着琴身上那道最深的划痕——它蜿蜒曲折,几乎贯穿整个琴身,却没影响共鸣箱的振动,反而在灯光下泛出温润的旧光。
“我要了。”
店主这才抬眼,仔细打量她:“会弹?”
“不会。”
“懂乐理?”
“……只会唱儿歌。”
店主笑了,把布搁在柜台上:“那你买它干嘛?当摆设?”
千早爱音没笑,她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掏出钱包,数出一叠纸币——全是零钱,硬币叮当掉在柜台上,混着几张皱巴巴的千元钞。
“我明天开始学。”她说,“每天两小时,三个月后,我要站上舞台。”
店主沉默了几秒,忽然从柜台下摸出一本薄册子,封皮褪色,边角磨损:“《基础和声与节奏入门》,前任主人留下的。送你。”
她接过,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细微的凹凸,像是无数遍翻阅留下的指纹。
走出店门时,天已近暮。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她看见自己长长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细,最后竟与对面街角一个熟悉身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悄然相接。
她猛地顿住脚步。
那人穿着月之森的深蓝制服,背着琴盒,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清冷如刃。是椎名立希。
千早爱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躲进便利店玻璃门投下的阴影里。心跳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
可立希没抬头。她收起手机,朝马路对面走去,步伐利落,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
千早爱音却没动。
她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街角梧桐树影深处。然后,她慢慢抬起手,隔着玻璃,用指尖在雾气蒙蒙的窗面上,无声地描摹出一个形状——不是音符,不是五线谱,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汉字:
“赢”。
笔画生涩,力透指尖,最后一捺狠狠向下拖拽,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第二天午休,千早爱音没去食堂。
她坐在空教室的钢琴前——羽丘学园只有一架公用练习琴,常年落灰,琴键发黄,高音区几个键按下去毫无反应。她用湿纸巾擦净C4键,然后闭上眼,把手放上去,模仿记忆里祥子弹琴时手腕的弧度,试着按下。
咚。
一声闷响,沉浊,滞涩,毫无美感。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柔软,没有茧,没有伤疤,只有少女特有的、未经打磨的空白。
可就在这一瞬,她忽然想起高松灯递来OK绷时,袖口滑落一截手腕——纤细,苍白,腕骨凸起处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像一枚被遗忘的音符。
那天走廊尽头,灯仰头看鸟巢的样子,脖颈线条绷紧,像一根蓄势待发的琴弦。
千早爱音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高松灯”三个字上方,停顿三秒,删掉,新建联系人。
备注名:【企鹅】。
发送好友请求时,附言只有一句:“昨天的OK绷,谢谢。我想请教一件事——如果有人想学作词,该从哪里开始?”
发送键按下的刹那,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轻轻卡进了某个位置。
不是妥协,不是认输,是第一次,把对方的名字,写进了自己人生计划表的“参考项”里。
下午物理课,老师讲到共振现象,粉笔敲击黑板:“当两个频率相近的物体靠近,就会产生能量交换,哪怕起初微弱,也可能越演越烈——这就是共振。”
千早爱音低头,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把吉他的轮廓。琴身里,她用铅笔细细填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Crychic→灯→素世→立希→睦→祥子”
然后,在“祥子”二字下方,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尽头,写下两个字:
“我”。
不是敌对,不是并列,是同一频率上,尚未调准的另一根弦。
放学铃响,她收拾书包时,手机震动。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头像是一只简笔画企鹅,名字还是空白。
【企鹅】:……作词的话,先听一百首歌?然后,把最打动你的三句歌词抄下来,拆开,再拼成新的句子。素世说,这样练三个月,就能写出“不丢人的词”了。(附:她还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月之森听我们排练。祥子没反对。)
千早爱音盯着屏幕,许久,缓缓打出一行字:
“好。但我不白听。我带吉他去。”
她按下发送,起身走向窗边。夕阳正沉入远处楼宇的缝隙,余晖泼洒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金。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气流,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
像一根弦,被风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