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泠鸢脸上的伤,秦云的瞳孔凝缩到了极致,浑身散发着森森寒意,就连一旁的刀无雪和皇甫嫣然都动容了。
“你在哪?”秦云绷着脸问道。
“我……”泠鸢迟疑了一下。
“母亲,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比以前强很多了,告诉我,你到底在何处,我来找你。”
“我躲在血炼天宗的一处秘境内,位置在血炼天宗北侧……”泠鸢如实回道。
“等我!”
秦云收起了传讯菱镜后,立即朝着前方的城池掠了过去。
刀无雪和皇甫嫣然不由跟了上去。
城池之......
秦云心头一震,脊背骤然绷紧,仿佛被一道无形寒针刺穿了气海。
他没料到凌川夜雪会指他。
更没料到,她竟在万媚面前,在幽雨、皇甫嫣然、林壤等数十位天道宫高层与万灵殿三位嫡传眼皮底下,当众点名——
“就是他!”
声音不高,却如裂帛,撕开了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客套氛围。
全场寂静一息。
随即,所有目光如刀锋般齐刷刷扫来——有惊疑,有审视,有漠然,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万媚眸光一凝,赤红长鞭未出,可空气已如凝胶般沉重。她缓缓侧首,视线如两柄淬毒匕首,钉在秦云脸上。
秦云站在东道城队伍末尾,身着灰白麻布劲装,衣角微卷,袖口沾着星尘战场带出的淡青锈痕,毫无显赫气度,只似一个刚从边域试炼归来的普通核心嫡传。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并未退,也未辩,只是静静抬眼,与万媚对视。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没有乞怜,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澄澈,和一丝极淡、极冷的倦意。
像是早已预料,也早已接受。
“你杀了凌川慕?”万媚开口,声线平缓,却让四周三丈内所有元胎境修士耳膜嗡鸣作响。
“是。”秦云答得干脆。
没有推诿,没有修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凌川夜雪浑身一颤,泪水终于滚落,却不是悲恸,而是压抑百年后的狂喜与复仇快意——她赌对了。她赌秦云不敢当众否认,赌万媚不会坐视救命恩人蒙冤,更赌……秦云根本没资格在万灵殿面前狡辩。
皇甫嫣然眉心微蹙,悄然退半步,目光飞快掠过秦云面容,又落在萧诺身上。她认得萧诺——东道城主亲传,万法剑典唯一修成者,素来低调却极受器重。可此刻萧诺正站在秦云身侧,手按剑鞘,指节泛白,却未开口。
这不对劲。
若秦云真如凌川夜雪所言滥杀同门、残害无辜,萧诺怎会默立不语?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幽雨终于动了。
她一步踏前,足下未见灵光,可虚空却浮起一圈银鳞状涟漪,无声无息间,将万媚那即将压下的威势卸去三成。“万媚师妹。”她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天道宫自有律令,杀人之事,须由刑司彻查证供、对照魂灯、调阅斗台留影,方可定谳。纵是你我身份特殊,亦不可擅断。”
万媚冷笑:“幽雨师姐,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在提醒你,这里是天道宫,不是万灵殿。”幽雨目光如刃,“你若执意越界,师尊那边,我自会禀明。”
万媚唇角一勾,鞭梢轻扬,一道赤芒如活蛇游走于指尖:“好,那就查。但——”她倏然抬手,赤鞭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射秦云左肩!
“住手!”萧诺厉喝,剑未出鞘,身形已横移三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道青金交织的剑纹,迎向鞭影!
轰——!
气浪炸开,萧诺足下青砖寸寸龟裂,双臂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线血丝,却硬生生将那道足以洞穿元胎境后期护体罡气的一击格挡而下!
全场哗然。
万媚这一击,并非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她要废秦云一臂,以儆效尤。
可萧诺挡住了。
且是以肉掌硬撼赤鞭,毫无借力之态,纯粹以万法剑典凝练出的本源剑纹强行截断。
“萧诺!”皇甫嫣然失声,“你疯了?!”
“我没疯。”萧诺抹去唇边血迹,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只是在履行东道城核心嫡传之责——护同门,守律令,辨是非。若连真相都不容查验,那今日被鞭打的是秦云,明日被斩首的,就该是我萧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万媚、幽雨,最后落在凌川夜雪脸上:“凌川师姐,你说秦云杀了你弟弟凌川慕……可有证人?可有遗物?可有斗台生死契?还是说,你弟弟死时,正欲对你行不轨之事,被秦云撞破,反遭构陷?”
凌川夜雪面色骤白:“你胡说!我弟品性纯良,绝不可能——”
“纯良?”萧诺冷笑一声,突然抬手一挥,三枚暗青色骨牌自袖中飞出,悬浮于半空,其上血纹流转,映出三幅光影:
第一幅:凌川慕手持蚀骨钉,狞笑着刺向一名女执事咽喉;
第二幅:他夜闯丹阁禁地,盗取三炉‘燃魂丹’,丹炉残留气息与秦云当日追查的邪火吻合;
第三幅:最清晰的一幕——凌川慕被秦云一剑钉在演武场石柱之上,胸前插着半截断剑,而他右手五指,正深深抠进旁边一名昏迷少女的脖颈,指尖已泛黑,分明是刚施完‘锁魄咒’!
“这是东道城刑司密录中的‘映魂骨’,取自凌川慕尸身眉心。”萧诺声音如铁,“他死前一刻,魂念尚存,映魂骨自动摄其临终所见。你若不信,大可请幽雨长老施展‘溯魂术’,当场验证。”
幽雨瞳孔一缩,目光死死盯住那三枚骨牌。
她当然认得映魂骨——此物需以死者濒死时最强烈执念为引,方能成形,且无法伪造。而凌川慕临终所见,竟是自己施咒害人被截杀的一幕……这意味着,他非但有罪,且罪无可赦。
万媚握鞭的手指微微一滞。
凌川夜雪踉跄后退,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以为秦云是孤身一人,以为万媚一怒便可碾碎蝼蚁。她算漏了两点:一是秦云早将证据封入刑司密库,二是萧诺竟肯为他冒死挡鞭、悍然揭底。
“还有。”萧诺忽然转向轩辕舞方向,朗声道:“轩辕师妹,你可知凌川慕死前最后一刻,在做什么?”
轩辕舞一直垂眸静立,闻言睫毛微颤,却未抬头。
萧诺却已继续道:“他在用‘噬心蛊’逼问一名被掳少女,想从她口中套出‘吞天神体’初生之地的线索——而那少女,正是你当年在青冥山救下的小孤女,阿沅。”
轩辕舞倏然抬眸!
她眼中惊涛翻涌,终于不再掩饰。
阿沅……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喊“舞姐姐”的瘦小女孩,三年前失踪,她遍寻无果,只查到线索断在凌川氏一处隐秘药窟。原来竟是凌川慕所为?!
“吞天神体”四字一出,万媚与幽雨同时色变!
万灵君主曾昭告诸天:吞天神体乃逆天禁忌之躯,万灵殿列为头号追缉目标,凡见者,即刻格杀,不得留魂!
可眼前这灰衣青年,竟与吞天神体有关联?!
幽雨瞬间明白萧诺为何拼死相护——他不是护秦云,是护整个天道宫!一旦万灵殿知晓秦云疑似吞天神体传承者,天道宫将立刻沦为万灵殿附庸,甚至被血洗!
“够了。”幽雨蓦然抬手,银鳞涟漪暴涨,瞬间覆盖全场,隔绝一切神识探查,“此事暂且中止。凌川夜雪,你涉嫌诬告、包庇凶犯、私藏禁蛊,即刻随我回刑司候审。万媚师妹,请约束言行,此处非万灵殿执法堂。”
万媚沉默三息,忽而一笑,鞭子收回袖中:“好,幽雨师姐既然开口,我便卖你这个面子。”
她转向凌川夜雪,笑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夜雪妹妹,你骗我。”
凌川夜雪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师姐……我……我只是恨他!我恨他毁我凌川氏千年基业!我弟虽恶,可他不该死得那般惨……”
“所以你就用谎言,把万灵殿的刀,引向一个可能牵扯吞天神体的人?”万媚俯身,指尖挑起凌川夜雪下巴,“你可知,若他真是吞天神体,今日你这一指,不仅害了自己,更会让万灵殿与天道宫彻底撕破脸——而师尊最恨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蠢货。”
凌川夜雪浑身剧颤,终于昏死过去。
场面一时死寂。
皇甫嫣然深吸一口气,强笑拱手:“多谢幽雨长老明察秋毫,也多谢萧诺师弟仗义执言。此事既涉吞天神体……还请诸位暂勿外传,待我禀明宫主,再行定夺。”
无人应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移向秦云。
他依旧站在原地,衣袍微皱,肩头被鞭风擦过之处,布料焦黑,却未见伤。他望着轩辕舞的方向,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交锋,不过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
而轩辕舞,终于敢看了。
她望着他,眼中有泪,有痛,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唇角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像春冰初裂,像久旱逢露,像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她独自描摹过的、那个少年的轮廓。
就在此时,玄翎悄然传音入秦云识海:“秦云,舞儿方才用‘灵犀引’,在你衣襟内侧,种了一粒‘星髓籽’。此物无毒无害,唯有吞天神体血脉可孕养。它会随你心跳频率搏动,若你危在旦夕,籽中封印的‘万灵归墟印’会自行激发,替你挡一次必死之劫。”
秦云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没低头,却已感知到左胸衣料下,一颗微凉如露珠的硬物,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轻轻震颤。
像一颗心,在替另一个人跳。
远处,万媚忽然抬眸,视线穿透人群,直刺秦云双眼。
她没说话,只是将一枚赤玉令牌抛向皇甫嫣然:“告诉你们宫主,万灵殿七徒轩辕舞,将于三日后,登天道宫‘问道峰’,与皇甫嫣然切磋道法。此战,万灵殿只观,不参。”
皇甫嫣然一怔,随即郑重接令:“谨遵法旨。”
众人皆愕。
问道峰乃天道宫最古老斗台,历来只为宗门大比或生死约战开启。轩辕舞刚入万灵殿不足百年,竟要与主核心嫡传皇甫嫣然正面交锋?这哪是切磋,分明是万灵殿在向天道宫亮爪!
幽雨却看懂了万媚的用意——她在给秦云机会。
若秦云真是吞天神体,三日之内,必会去问道峰探查轩辕舞底细;若他去,万媚便能借机验其血脉;若他不去……那便是畏罪潜逃,万灵殿出手,名正言顺。
可万媚不知道的是——
秦云早已决定去。
不是为了验血脉,不是为了见轩辕舞。
而是因为玄翎传音最后一句:“舞儿会在问道峰底,刻下‘吞天九窍图’前三窍的演化路径。那是她这百年来,替你推演的保命之法。若你悟透,哪怕面对万灵君主一缕分神,亦可周旋三息。”
三息。
足够他遁入星空战场第五层裂缝,足够他引动体内尚未觉醒的‘混沌胎海’,足够他……赌一把,用命换命。
秦云缓缓抬起手,将衣襟一角,不动声色地按在心口。
那里,星髓籽正随他心跳,一下,又一下,温热搏动。
像一枚埋进血肉里的火种。
像一句未曾出口的誓言。
像他们之间,隔着万灵君主、隔着吞天禁忌、隔着生死距离,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