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在姬家石坊的花销如流水,一笔接一笔地记在账上,围观的众人看得眼皮直跳。

那些原本还在起哄的老头们渐渐收了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窸窸窣窣的私语。

“不能再买了,道一圣地已经没什么好货了,还贵得要命。”

有人开始往回劝。

“唐圣主,来我们摇光吧,道一石坊这些石头都是从各地临时凑来的,品质参差不齐。”

摇光的太上长老不知何时挤到了前排,一脸恳切。

“哎——”

唐生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那表情像是一群任性的孩子无可奈何。

“要我买的是你们,劝我别买的也是你们,真拿你们没办法。”

他笑了笑,将手中最后一块选定的奇石收起来。

“行吧,最后再挑这一块就不挑了。”

“天字号石园的奇石不能多拿,为我太玄石坊凑个二三百块撑撑门面也就够了。

实际上好东西已被他挑得七七八八。

剩下那些石料里即便还封着些东西,价值也抵不上石头本身的标价。

拳头大小的大罗银精,那块奇石标价二十五万。

他看不太上了。

周围劝解的话一出,围观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道一圣地的几位太上长老先炸了。

一位灰发长老气得胡子乱翘,指着方才那几个劝唐生收手的人破口大骂。

“你们懂源术吗?这些可都是万里挑一的石王,源术世家亲自认证过的!”

“哪里贵了,一直都是这个价!”

几人撸着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被身旁的弟子死死拽住。

那几个劝退唐生的老者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回呛。

“认证?你们道一的石王含量比得上姬家吗?”

“可别坑了唐圣主还卖乖!”

两拨人吵成一团,唐生倒像没事人一样,负手在旁看热闹。

末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让执事将账单呈上来。

道一圣地一趟下来,总共消费六百万斤源石。

因为他属大批量采购,道一承诺超过五百万给九折优惠。

实付只需要五百四十万。

唐生也不含糊。

当场从轮海中取出一座源石山,又添上一块人头大小的神源。

精纯的天地精气瞬间在石坊中弥漫开来,浓郁得让围观修士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秦长老,咱们钱货两清,你点点,可别日后影响了咱们的交情。”

唐生笑吟吟地看着秦长老。

语气听着像玩笑,眼中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钱货两清,钱货两清。”

秦长老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亲手将账单和结清凭证递过来。

“唐圣主日后便是我们道一石坊最尊贵的客人!不,贵客中的贵客!”

前阵子唐生扣了他们圣地天骄、索了一百万斤源石赎金的事,此刻在秦长老心中已彻底翻篇。

不止翻篇,他甚至觉得这位唐圣主眉清目秀,怎么看怎么顺眼。

奇石成本普遍是标价的五分之一。

这么一算,他们赚了足足四百多万源石!

“唐圣主快来我家石坊,十座城池的奇石已经连夜调齐,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姬笑川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出来,人也跟着挤了过来。

“摇光,来我们摇光!”

瑶光长老几乎是同时开口,两人一左一右将唐生夹在中间。

互瞪的眼神里几乎能进出火星。

按照这位爷花钱的速度,他们真怕源石提前就全花光了。

轮到自己家时连口汤都喝不上。

之前不是说好只在道一花五百万吗?

怎么还超了这么多?

“不急不急,时间还长,那就先去姬家吧。

唐生随手点了一下。

他对卧龙先生姬笑川的印象格外好。

这人才是此次大计的真正功臣。

“好好好,姬家绝不会让您失望!”

姬笑川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半度。

“不只是附近十座古城的奇石,南域压箱底的好货都调过来了!”

“好。”

唐生竖起大拇指,“那我今天必须好好消费一番。”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赌石主街,杀向姬家石坊。

围观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不少人想亲眼看看这位太玄圣主接下来又会怎么个买法。

又要花费多少源石。

其实,他们更想知道太玄圣主会赔多少。

这才是最令人期待的,会不会后悔?

姬家石坊与道一圣地不远。

占地却大得多,连绵成片,远看像一座皇家园林。

足足二十重院落,比道一圣地多出一倍有余。

荒古极道世家的排场底蕴显露无遗。

走进连绵成片的园林像是走进了一座皇家别苑,每一重石园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景致。

有的水雾迷蒙,青石小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恍如江南水乡。

有的枫树摇曳,红叶漫山,像是北地秋霜洒了满园。

奇石罗列得比道一更整齐,数量却更少,可每一块的质量都明显更高。

价格同样也更贵。

园林本身就是一道景,奇石反倒像是点缀其间的雅物。

唐生照例从第一重院落开始选。

这一次他慢了些,走走停停,偶尔还伸手摸一摸石皮。

旁人问他怎么了,他笑着说选了一上午总算看出些门道。

旁人便也笑笑。

还看出门道,你倒是切一块啊!

一块都不切,光说看出门道,谁信?

“说实话都没人信。”

唐生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姬家这批货确实比道一强出一截。

可他越看越皱眉。

好石料多了,但掺杂的普通石头数量也成倍增加。

有些甚至直接是普通山石。

真是欺负他一点源术不通,纯坑人了。

“姬家是真过分啊!”

既然如此,唐生也不用客气了。

他依旧一堆一堆地。

偶尔在几块普通石头前停下,拿起来端详好一阵,才犹豫着选中。

依旧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甚至奇石都不会分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他花源石如流水,还未走到最后几重院落,账上已豪掷了九百万斤源石。

围观的人群从兴奋到沉默,再从沉默到麻木。

最后只剩下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神城今日的空气都凉爽了几分。

走到最深处的天字号石院前时。

唐生已经背负了一千八百万斤源石的账单。

反正姬家允了先付一半,还给了九折优惠。

他自然不必替他们省。

石坊内奇石数量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截。

“我突然觉得唐圣主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一个姬家旁系弟子看着唐生记账的背影,喃喃道。

“家主当年也有不对的地方,不围攻他的弟子,怎么可能会有冲突?”

“那都是误会,没听说我们家有族人拜入太玄问道峰了吗?”

“听说唐圣主极度护短,以后我们都是自己人了!”

旁边一位女修目光就没从唐生身上移开过。

“他说记账的样子,真的很潇洒。”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叹。

旁边几个师姐妹虽没出声,眼神却都差不多。

她们一致认为,这位太玄圣主是她们此生见过最大气的人。

而且对自己人极度护短,简直是完美的男人。

唐生听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姬家的天字号石园坐落在石坊最深处。

不是寻常的院落,而是一处湖心岛。

湖泊碧蓝如水晶,灵气氤氲在水面上,烟波浩渺。

湖心有一座小岛,方圆不过数百丈,岛上奇石错落,掩映在琼花玉树之间,宛如一片不染尘俗的神土。

这便是姬家的天字号石院,整个神城公认景致最美的石园之一。

“切石不只是切石。”

姬笑川踏在登岛的玉桥上,张开双臂,语气里满是自豪。

“更是赏景,唐圣主看我家布置如何。”

“这湖,这岛,这灵气,这格局,可入得眼?”

“奇石天生地养,就该在灵气充裕之处滋养。

唐生站在桥头,极目远眺,嘴上不动声色地应着。

眼中的破妄天眼已被满岛的光芒闪得快睁不开了。

这座小岛上的石头,八九成都蕴着奇珍。

有些价值比标价高,有些不如。

可这出货率,比道一的天字号园高出何止一截。

荒古世家的底蕴,终究不是寻常圣地能比的。

“今日天字号园怎么多了这么多奇石?”

有几个前几日刚来过的修士低声嘀咕。

姬笑川耳朵尖,立刻板起脸来。

“莫要污蔑,有些确是从别坊调来的不假,但每一块都有资格放置于天字号石园,经得起任何源术师的检验。”

唐生没有参与这番争执。

他缓步走过玉桥,目光从湖畔一路扫到岛心。

他知道这里有一块石王,真正的石王!

石王内部封着仙源,仙源里封着一个神娃。

那是帝尊所铸成仙鼎的神祇化生而成,论体质之强,不弱于混沌体与先天圣体道胎。

从这个娃娃身上,或许能窥见帝尊的术、帝尊的法。

这件东西,他很想带走。

他扫遍全岛,九成九的奇石在他眼中都如透明一般。

唯独一块看不透。

不用猜了,神娃就在那里。

可姬家石坊的气氛,与道一圣地已经截然不同。

先前在道一,一群老头子七嘴八舌地给他推荐,恨不得把每一块石头都塞进他手里。

如今他站在这座美得如梦似幻的湖心岛上,身边却安静了许多。

只有几个家的长老还在勉力维持笑脸,陪着他一块一块地看。

“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

唐生忽然回头,朝围观的众人摊了摊手。

一阵尴尬的沉默。

不是不想推荐,是眼睁睁看着他花了一千八百万,花得他们心口直滴血。

那都是他们的源石啊!

“唐圣主,我看姬家的奇石皆是土砖瓦狗,没有一块入得了眼。”

瑶光太上长老抢先开口,声音格外响亮。

“来我摇光吧,我摇光石坊已备下奇石无量,全是从太初古矿深处运出来的珍品。”

“摇光有什么可看?”

姜家一位族老立刻接口,“来我家,我家就在北域,论奇石数量,你们都得往后看。”

“来我瑶池,我瑤池距太初古矿最近,奇石品质冠绝北域。”

连素来端庄的瑶池长老都忍不住出声抢人了。

“当年源天师便是在我瑤池选的石。”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一千八百万源石!

“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姬家太上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这些奇石哪一块不是在太初古矿里冒着生命危险采出来的?”

“哪一块内部不曾藏有奇珍?”

“我们的矿区和你们的挨着,谁又比谁差了!”

他转头看向唐生,语气急切,“唐圣主,莫要听他们蛊惑。”

唐生站在岛心,环顾四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既然没人推荐,那我就凭感觉自己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