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互相打量着,谁都没有说话。
对方不急,唐生也不急。
他可不是吓大的,对方还能杀了他不成?
太阴星君既然请他前来,定是有求于他。
双方本就差距大,若是他先开口,更落了下风,彻底让对方拿捏住了。
对峙了一会儿后,终究是太阴星君忍不住先开口了。
“唐生。”
她开口了,声音清冽浩瀚,不带一丝情绪地落进耳中。
“你快要死了,你知道吗?”
唐生稳如老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星君何出此言?”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太阴星君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眉头微皱,缓步走过来。
每一步落下,落脚处的镜面都荡开一圈极淡的月纹。
“六翅金蝉,满天仙佛,佛门筹划数万年的棋局。”
“你一个转世身凝成的真灵,借助香火,真以为能逃出生天?”
她已走到唐生面前,相隔不过三步。
那股清冷的,属于月宫太阴独有的大道气息扑面而来。
唐生神色依旧没有半分触动。
他听着都快要睡着了。
对方一上来就说这些话,和他方才拿捏萧炎时如出一辙。
无非是想占据主导地位,先声夺人罢了。
他可不会如对方所愿。
况且这些事情,三界大神通者知晓的多如牛毛。
杨戬都有所猜测。
“星君,还是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太阴星君脚步微顿:“这些你都知道?”
唐生平静的点了点头,像是一个甲方。
“只会提出问题没用,说出你的目的和解决方案。
太阴星君一时间有些沉默,节奏打乱了。
这和她的预想截然不同。
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目光像月光一样透净,想要穿透唐生的一切伪装。
可眼前这人是量劫中心,周身缠绕着太多劫气迷雾。
圣人亦未必看得透。
“我已观察你很久了。”
她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
“你走上的修行路,出乎我的意料,但正因如此,你有了活路。
唐生若有所思,“星君的意思是,你想帮我?”
“帮你脱离这个境地,甚至反客为主。”
太阴星君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极淡的影。
“只要你肯配合。”
唐生忽然笑了,语气带着试探:“若我不配合呢?"
太阴星君目光又恢复了最初的淡漠,没有半点波澜。
“那便只能抹去你今晚的记忆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只不过,伤到你的真灵,便怪不得我了。”
虚空中一股无形的寒意陡然压下,唐生只觉元神一紧,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
“就这?”
唐生有些失望。
还以为对方敢杀他呢。
说到底,还是回归了纯粹的力量碾压。
粗俗仙师。
还没等他开口,下一瞬,那压迫又忽地散了。
太阴星君脸上的漠然融化,眉眼间浮起柔和神色。
仅此一瞬的转变,便美得惊心动魄。
“不过,你若愿意合作,”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极淡的金芒,“我可将这法门予你。”
她缓缓道,“这一法,可助你吞噬六翅金蝉的气运与根脚,取而代之。
“你有且只有这一条路走。”
太阴星君看着唐生,声音平淡如常。
“你们只能存在一个,他融合你,或者你吞噬他!”
“想走香火一道,未来遁去真灵,成就后天香火神祇是痴心妄想。”
“此劫功德,随真灵而落,佛门不可能让你逃脱!”
唐生面无表情,心中叹了口气。
他此前就有过这方面的推测,如今太阴星君的话算是基本确认了。
想靠香火道偷渡出局,这条路堵死了。
虽然香火路堵死了,唐生依然要这么走。
太阴星君都能看出他这个打算,佛门自然也可以。
如此让佛门以为他仍在做香火道的白日梦,才会更加放心。
暗中却以香火本身也能给传道宫积攒本源。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们以为唐生在第一层,他们在第二层。
实际上一层套一层。
太阴星君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被吓到了。
眉眼间浮起一抹智珠在握的从容。
她继续道:“金蝉子乃洪荒五虫之首,跟脚深厚,又曾吸食菩提树灵根,身负佛门大气运。”
“你想吞他元神,必须先从他根脚气运入手,否则只会功亏一篑。”
她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你如今的根脚气运,未来成就注定有限,金仙难成。”
“而六翅金蝉气运深厚,你若能将其吞噬,便可取而代之,修行速度便能真正追上那些先天生灵。”
“好比你的大徒弟孙悟空,七年修成金仙,便是根脚气运的差距。”
唐生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快了几分。
吞金蝉子的根脚气运......
这个法门,他确实动心了。
他一直想吞噬金蝉子。
可那玩意这么大摆在识海里,六翅遮天,光流转如渊。
他连下口的地方都找不着。
对方睡梦中随便一振翅,便能将他震得魂飞魄散。
怎么咬上去?
方才那番反问不过是试探。
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的处境若能多一方助力,远比硬扛着强。
更何况这法门直指他最核心的困境。
“星君为什么帮我?”
他抬起头,目光平视那张过分完美的面容,“又要我做什么?”
“成仙之后,替我做一件事。”
太阴星君没有细说,只是微微侧过脸,望向月桂深处。
满树星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道轮廓衬得愈发不真实,
“具体何事,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唐生看着她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沉默了几个呼吸。
“好。”
他点头,“我答应。”
太阴星君舒了口气,事情终于朝着她想象的方向发展了。
神色依旧清淡:“你我之间,当立太阴神契。
“你为我办事,我助你吞金蝉气运。”
她屈指一弹,一点银白月华落在唐生面前,化作一枚流转着繁复纹路的符文。
“此为太阴神契。”
符文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道纹路都像是月光凝成的蛛网,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
唐生伸手接过。
触手冰凉,内部重重禁制密布。
却在他神识探入的瞬间,便感知到了其中那份不容违背的约束力。
很公平,双方各取所需。
他没有犹豫,以元神在那符文上烙印下一缕本命气息。
符文微微一颤,化作两道银光没入两人的眉心,沉入识海深处。
同时,一股玄奥的讯息涌入脑海。
正是太阴星君所说的吞噬气运之法《阴阳窃道经》。
唐生扫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怎么不全?”
此法确实精妙,可只有阳篇。
只能吞噬先天神灵部分阳属根脚乃至冥冥中的气运。
末尾还有太阴星君注解,金蝉子阳属根脚,只占据一成。
吞噬了一成之后,便能助他凝出一副纯阳之体。
“剩下阴篇,需要等你成仙后完成第一次承诺后给你。”
太阴星君瞥了唐生一眼。
“你不会以为,以凡人之躯就能彻底吞噬金蝉子吧。”
唐生看过合约,没有纠缠,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我吞噬过程中,他不会突然醒过来吧?”
“金蝉子与西方曾生嫌隙,被打入轮回时封印了真灵。”
“吞噬一成,既能削弱对方,又不至于惊醒沉睡中的真灵。”
太阴星君的声音从身畔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
“你大可不必过分担忧,不过......”
她看了唐生一眼,目光凉如秋水。
“金蝉子毕竟是上古五虫之首,凶兽本性深藏。
你吞噬时,需克制其凶性侵染,持斋念佛,莫破戒律,保持肉身纯阳。”
唐生嘴角微微一抽。
纯阳之身。
他想起了被老方丈做手脚后,生理罢工的经历。
不过在遮天世界,在全新的肉身中就不起效果了。
肉身纯阳,元神似乎没有限制。
“我记住了。”唐生点了点头。
太阴星君微微颔首,周身月华渐浓,身影开始变得朦胧。
“回去吧,有事可借助映月镜联系素娥,不要让人知道我们的事。’
她转身朝月桂深处走去,银白神袍拖曳过地面,漾开的月纹一圈一圈散去。
“待你成仙之日,再来寻我。”
“星君稍等。”
唐生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开口。
“贫僧确有一事相求,想寻些至阴至阳的材料铸器。”
“些许小事,找素娥便好。”
太阴星君头都没回,身影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散。
唐生无奈,转向一旁静立了许久的素娥仙子。
素娥抬头时朝他轻轻一笑,清冷的脸上罕见地绽出一丝暖意。
“长老,宝库中有太阴仙金与太阳仙金,皆取自太阴太阳核心,乃至阴至阳之物。”
“长老需要多少?”
“这是什么等阶的材料?”唐生问。
“洪荒顶尖的材料,单论材质,不逊于首阳赤铜。”
素娥仙子傲然说道。
“那逊色在哪里?”
唐生敏锐地抓住了后半句。
“那位的首阳赤铜凝聚了人道气运,有镇压气运之玄妙。”
素娥叹了口气。
首阳赤铜单纯的材料上,未必比得过太阴太阳。
可仙金再好也无用。
炼制出的宝物不过是后天灵宝,还需采集适配的先天之气,炼化禁制和功德。
太阴太阳的先天之气太过珍贵,许久之前就难见了。
“这种宝物可送我多少?”
唐生心动不已。
他要的正是这种纯粹的材质。
不需要镇压气运,不需要功德加持。
融合两界炼器之法来铸器,道与理自行在器中交织,这样铸出的器才最契合自身。
不过他要铸的是棺,需求量比寻常器大得多。
“你铸器需要多少?”
“十方可有?”
唐生狮子大开口,说出了一个天量数字。
一方便够铸一件重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