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武林,江湖风波不止,天下大势如潮水涨落,几番更迭。
昔年裘无命与剑圣岭南一战,双方势均力敌,终以平手收场。
天下武者皆以为二人功力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更有传闻,说那一战二人两败俱伤,加之年事已高,只怕再难出山,江湖从此少了两位绝顶身影。
谁知不过数月,天下会忽然四处传扬消息。
裘无命行至乐山,恰逢水淹大佛膝之日,竟与那上古凶兽火麒麟正面相抗,激战连场,最终力斩其尾,飘然而去。
此讯一出,天下哗然,江湖震动。
世人方知,裘无命之能,已非常人所能企及。
天下第一之名,至此再无争议。
与此同时,因剑圣闭关不出,杳无音讯,无双城声威一落千丈,江湖格局悄然倾覆。
数月之后,天下会帮主雄霸破关而出,自称神功大成,气度更胜往昔。
他亲临三分校场点兵遣将,天下会蛰伏已久的各方势力如虎出,席卷中原,所向披靡。
江湖大小门派,或望风归降,或负隅顽抗。
而蚍蜉撼树者,往往难逃灭门之祸,血染山门。
昔日的正道魁首无双城,面对天下会这般如火如荼的攻势,竟一反常态,偃旗息鼓,只知龟缩防线,避而不战。
即便对依附其下的附属势力,也不过暗中略作支援,再无当年统领武林的豪气。
雄霸与裘无命两位绝世高手,坐镇天山总坛,如双峰并峙,威压江湖,无人敢犯。
二人门下弟子各率人马,纵横四方。
不过数年,这些年轻一辈已名动天下。
其中尤以雄霸弟子秦霜、聂风、步惊云,以及裘无命弟子断浪、吕廉,名声最盛。
然而名声之中,亦有分别。
吕廉、秦霜、聂风三人,行事多留余地,往往先礼后兵,破敌之后仍安抚其家眷旧部,侠名渐起。
而断浪与步惊云,则是另一番气象——一剑下少有活口,出手狠绝。
尤其那断浪,行事之厉,剑锋之毒,江湖中人人忌惮。
不知多少自恃武功高强者,暗中行刺报复二人,最终却都成了他们剑下亡魂。
此外另有一人,不可不提,那便是雄霸之子龙腾。
他常年奔走四方,专司约束天下会帮众行止,但凡有欺压百姓,作恶多端者,必被他擒获,当众枭首,以正视听。
正因如此,天下会在民间风评不降反升,隐有百姓拥戴之势。
光阴荏苒,转眼六载已过。
天下会大势已成,一统中原武林,四海宾服。
而昔日那道貌岸然的正道魁首无双城,如今偏居一隅,四面皆敌,兵困势微,俨然已是强弩之末。
江湖换代之时,似乎将至。
腊月十五,天山山腰侧峰处,日头正盛,银白阳光照在积雪山脊上,反射出刺眼寒光。
山风凛冽,卷起细雪如尘,却吹不散峰腰间那道轰鸣如雷的瀑声。
一道瀑布自数丈高的崖壁直泻而下。
水色浑白如练,砸入下方深潭时激起白沫水汽,在冷冽空气中凝成一片朦胧寒雾。
潭边乱石嶙峋,皆覆着一层薄冰,滑不留足。
瀑布正中,一道身影赤膊立于瀑下水潭边缘——正是步惊云。
但见他双足微分,稳稳扎在没膝的冰寒潭水中,上身筋肉虬结,如铁铸铜浇,块垒分明的胸膛与臂膀上水珠滚滚,在日光照耀下泛着冷硬光泽。
墨黑长发湿透,紧贴颈背,随水势剧烈颤动。
但见他双臂交错于胸前,掌缘微抬,十指箕张,正是排云掌起手之势。
面色沉冷如铁,目光凝定,直视着当头压下的万钧瀑流。
“喝!”
但见步惊云吐气开声,双掌骤然向前推出。
学风凛冽,竟在身前激起一道无形气墙,与瀑布正面相撞!
“砰!!”
闷响如雷炸开,水花四溅如雨。
那奔泻而下的瀑流竟被他掌力硬生生截住一瞬,化作漫天碎玉飞珠,向四周迸射。
潭面波纹剧荡,涟漪层层炸开。
然而瀑布之力无穷无尽,旧流方碎,新水又至。
步惊云身形微沉,双掌翻飞如电,排云掌法连绵施展开来——
或推、或拨、或震、或引。
掌影重重,在瀑幕中交织成一片虚网。
每一掌皆挟着开裂石之劲,或刚猛直撼,或柔劲化导,将冲击而来的水流不断撕裂、荡开。
水势磅礴,压得他臂上青筋根根凸起,肌肉绷紧如弓弦。
瀑布轰鸣不绝,水雾弥漫如幔。
那道赤膊身影目光如炬,始终屹立潭中,掌势愈催愈疾,以血肉之躯硬撼天工造化,学风与水浪交击之声在山谷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息。
步惊云正于瀑下运掌,忽地神色一凝,猛然侧首,凶目如电,斜睨向崖壁栈道方向。
“步惊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声厉喝破空传来,裹挟着刻骨恨意。
“先杀你,再斩断浪那杂种!”
“今日便以你头颅,祭我拳意门上下二百四十三口亡魂!”
话音未落,十余道身影自栈道拐角疾掠而出,皆着天下会红衣,手持刀剑,面容狰狞。
众人不发二话,身形骤起,如群鸦扑食般朝步惊云袭杀而来。
“竟敢乔装潜入总坛腹地,不知死活!”
步惊云眼中凶光暴涨,暴喝一声。
旋即周身真气轰然勃发,倏然自瀑中冲出。
水汽随行,身影如魅,双掌已连环拍出——
排云掌·流水行云!
掌随意动,如流水长。
当先三人挥刀斩来,步惊云左掌一引,柔劲牵动,那刀势竟不由自主偏了方向。
右掌随即拍出,正中其中一人胸膛。
只听“咔嚓”骨裂声起,那人惨呼倒飞,撞在岩壁上,再无声息。
余下刺客怒嚎着围上,刀剑齐落。
步惊云身形游走,如云似雾,在寒光缝隙间穿插。
学风过处,或震飞长剑,或拍碎肩胛。
一人从侧后偷袭,剑尖直刺后心,步惊云头也不回,反手一掌,削断剑身,余势未消,印在那人喉头,顷刻毙命。
惨呼迭起,血光进现。
不过十息之间,十余名刺客竟无一合之敌,先后倒毙掌下。
手中刀剑脱飞,凌空横斜,纷纷攒射入潭,被湍流卷裹,坠入下方更深瀑布之中,转瞬不见。
步惊云收势而立,冷冷一瞥遍地尸骸,鼻中轻哼,杀意未散。
就在这时,栈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又一队身着天下会红衣的帮众匆忙赶至。
为首之人乃是一名旗主,抬眼瞧见满地尸骸与屹立潭中的步惊云,顿时额头冒汗,面色发白,慌忙率众齐齐单膝跪地,颤声道:
“属下巡山不力,竟让贼人潜入腹地,惊扰云堂主清修,罪该万死!”
步惊云斜睨而去,见是个平日巡查时常照面的熟面孔,面色微微缓和,却仍带着寒意,冷声道:“念及近日我帮广纳四方,难免龙蛇混杂,有所纰漏。今日之事,倒也不能全怪你一人。罪责暂且记下,容后察效。”
“多谢云堂主宽宥!”那旗主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抹去额间冷汗。
旋即起身,脸上堆起谄笑,忙不迭将岸边那件墨黑长袍拾起,涉水上前,小心翼翼为步惊云披上,躬着身子奉承道:
“云少爷的武功当真是一日千里,竟能以掌力硬撼这飞瀑洪流,简直是......是以人身之力,硬抗天地造化啊!”
闻言,步惊云嘴角上扬一瞬,便立时恢复淡漠之色,系紧袍带,只淡淡道:“少拍马屁。”
“将此处置理干净,往后巡视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莫要为了几两银子,便将那些跟脚不清、底细不明的人塞进巡逻队里。”
他稍顿,抬眼望了望天色,又道:“我先回总坛,今夜尚有庆功宴。”
旗主连连哈腰:“是是是......云少爷慢走,慢走......”
步惊云不再多言,冷哼一声,转身踏出潭水。行至紧贴崖壁的栈道时,脚步却忽地一顿,垂首向下望去。
瀑布轰鸣如雷,激荡不休。只见下方水汽氤氲,白雾浓稠如乳,将千丈飞瀑的大半身形都遮蔽其中,只闻其声,难窥全貌。
视线微转,在那翻腾的雾霭边缘,隐约瞥见一道七色彩虹,虚悬半空,如梦似幻。
便在这一片朦胧水色与虹光之间,一道人影倏然撞进步惊云的视线——
只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缓步走入那浓郁的雾气深处,身影渐次模糊,仿佛被白雾悄然吞噬。
步惊云眸光一凝,心中暗忖:
嗯?
他们怎会在此?
莫非......是无命在下方?
罢了,与我何干。
念头转过,他再不回顾,径自迈开步伐,沿着栈道稳步离去。
天山三面皆是万仞峭壁,如斧劈。
大小瀑布如银练垂天,自崖顶层层悬落,相接成串,声如奔雷。
而就在这一面山壁之下,便是天山最大的瀑布。
千丈瀑布自云端直坠,轰鸣若万马踏川,狠狠砸入下方深潭。
潭水受此巨力,激起白浪翻腾,水声震耳欲聋。
潭面之上水汽弥漫,白雾氤氲如乳,将瀑流下半段笼得朦朦胧胧。
雾气随风浮动,时而聚拢如幔,时而散作轻纱。
周遭岸上却是一片苍翠,古松盘根,青藤缠石,苔藓染绿岩隙,与这白雾寒潭相映,愈显山深气清,幽邃入画。
不多时,便见吕廉牵着一六岁稚童缓步来到潭边,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眼眸灵动。
还不待吕廉开口,稚童已挣开他的手,蹦蹦跳跳朝眼前白雾弥漫的深潭处喊道:“爷爷!爷爷!”
“哦——是归远来了啊。”
瀑布轰鸣震耳欲聋,水雾深处却传来一道苍劲和蔼的嗓音,穿透涛声,清晰入耳。
但见吕廉立于深潭之侧,躬身抱拳,沉声道:“师傅,雄帮主有要事相商,特命弟子前来寻您。”
潭中飞瀑倒卷,水声轰鸣间,图声音穿透水雾传来。
“庆功宴不是定于今夜么?”
“如此欢庆盛事,确是要事。”
吕廉闻言,神色却是一黯。
嘴唇微张,似欲言语,终究还是沉默垂首。
静默片刻,裘图声音再度响起,先前那丝轻松已敛去,转为沉稳道:“看来......是正事了。”
随即,那嗓音一转,透出几分慈和,“呵呵呵......乖孙孙莫急,爷爷这便出来。”
话落,吕廉与归远忽见眼前白雾骤然翻腾,如活物般汹涌滚荡,似云海骤起狂澜。
下一瞬,震天轰鸣悍然炸响,恍若怒潮拍岸,整座寒潭随之剧震,潭水荡起层层急浪。
焚风热浪扑面而来,吕廉反应极速,一把将小归远拽至身后,自身衣袍在激荡气流中猎猎翻飞,飒飒作响。
那强劲炽热的浪风竟将稠密如幔的白雾搅散、撕开。
二人眼前视野渐次清晰——
但见飞瀑之下,裘图赤膊上身,双脚微分,稳稳立于水面。
其肩膊、胸膛肌肉块垒虬结,筋脉如赤蛇盘绕,随呼吸起伏间隐有金铁交鸣之声,每一寸肌理皆似蕴着摧山断流的骇人巨力。
周身赫然亮起一道人形轮廓的金色光芒。
这正是功力臻至不可思议之境后,真气凝实、外显如焰的异象。
下一刻,便见裘图闭目昂首,缓缓张开双臂——
只见那光芒随着他呼吸吐纳渐次扩张,宛如巨人昂然起身,沛然气劲节节贯涌,竟硬生生将垂落千钧的瀑布之水向上倒冲而起!
上方瀑流受此巨力反激,水浪相炸,轰鸣如雷,又在炽烈热力蒸腾下嗤嗤作响,化为更浓郁的白雾冲天四散,弥漫山谷。
吕廉一手紧紧抓着归远的衣角,一手挡在面前,掌心真气喷涌以作抵御,方才逆着焚风热浪勉力站稳。
所幸此地水汽弥漫,裘图所释热浪经寒潭水汽中和,炽烈稍减,否则常人早已灼伤难耐。
即便如此,立飞瀑稍近的岸边草木亦尽数卷曲萎蔫,岩壁隐隐发烫,蒸出淡淡白烟。
躲在吕廉身后的归远,双手紧抱着他的大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眨也不眨地望向潭中身影,小脸上满是憧憬与崇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