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江湖高手前来拜会，裘图自不会以琴音相阻，平白失了待客之礼。
但今日来人偏偏是天下会的死对头——无双城城主独孤一方。
既然雄霸早在午宴之时，便已遣人暗中通传，裘图自然明白其心意。...
殿门合拢之声沉闷如鼓，余音未散，文丑丑已转身疾步而行，青衫下摆翻飞如蝶，却再不见半分谄态。他足下无声，绕过廊角转入偏殿暗道，沿途遇着三名红衣执事，皆被其抬手一挥便悄然退去。待行至天山腹地一处废弃药庐前，他忽驻足，袖中滑出一枚乌木小匣，匣面刻有七道细痕，隐隐透出寒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屋内蛛网垂垂，药柜倾颓，唯中央一张石案尚存完好。文丑丑将小匣置于案上，指尖轻叩三下，又以指甲在匣盖背面划出一个“雪”字。霎时匣盖微震，一道极细白雾自缝隙逸出，在半空凝而不散，缓缓聚成半寸高的人形轮廓——眉目清癯，长须垂胸，竟与裘图容貌九分相似，唯双目无瞳，只余两团幽邃灰光。
“雪魄分身……终究还是动用了。”文丑丑低声喃喃，声音竟与往日尖利截然不同，低沉沙哑，如古井水声，“帝释天，你算准了雄霸多疑，算准了龙腾刚烈，也算准了裘无命心硬如铁、断不为私情乱了大势……可你独独漏了一样——”
他顿了顿，右手食指倏然点向那灰影眉心，指尖迸出一点猩红血珠，悬于半空，滴落不坠。
“你漏了这老家伙，早已把‘裘万江’三个字，亲手从族谱上抹去了。”
话音落处，那灰影双目骤亮，灰光转为赤金，竟似活物般转动眼珠，朝文丑丑微微颔首。随即袖袍一振，袖口裂开一线，露出内里层层缠绕的冰晶丝线——每一根丝线末端，皆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片上刻着细若蚊足的符文，正是天下会七十二处分舵香主名讳。其中一枚玉片黯淡无光，赫然是“裘万江”三字，而其旁另有一片正泛微光，上书“吕廉”。
文丑丑目光扫过，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笑意：“断浪如今在无双城外巡边，吕廉随侍左右，归远那孩子……倒真被裘无命护得滴水不漏。”他指尖一弹，那枚刻着“吕廉”的玉片倏然碎裂，化作齑粉簌簌落地，“可惜啊，吕廉不知，他腰间那柄玄铁短剑，剑脊内槽里嵌着的，是火麒麟鳞片磨成的粉——当年凌云窟一战，裘无命取鳞炼血，却悄悄藏下三片，一片融进冰魄扳指，一片混入血菩提，最后一片……早铸进了他最信重的徒弟佩剑之中。”
窗外忽起风声，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啪嗒作响。文丑丑抬眼望去，只见天山云海翻涌如沸，一道青影正踏云而行，袍角猎猎，步履不疾不徐，却似缩地成寸，转瞬已掠过三座峰峦。正是裘图。
他并未回总坛，亦未赴庆功宴，而是径直折向天山北麓绝壁——那里终年寒霜不化，岩缝间生着一株孤零零的雪参，通体莹白，七叶环抱，叶脉隐现金线，正是传说中能镇魂安魄、涤尽邪祟的“九窍雪参”。此物百年一现，需以纯阳真气催发，方能在子夜时分吐纳月华，凝出一滴参露。
裘图停步崖畔，负手而立。山风凛冽，吹得他白须飞扬，却吹不动他袍下衣褶半分。他凝望那株雪参良久，忽抬掌虚空一按。掌心离崖三尺，不见丝毫劲力外泄，但整座绝壁却随之嗡鸣，无数冰晶自岩缝簌簌剥落，坠入深谷杳无声息。那雪参茎干微颤，七叶缓缓舒展，叶脉金线愈发明亮，仿佛被无形之手温柔托起。
子时将至。
月华如练，自云隙倾泻而下，正正照在雪参顶端花苞之上。花苞渐次绽开，瓣如素绢，蕊似金粟，一股清冽寒香弥漫开来，竟将周遭三丈内寒气尽数驱散，反生暖意。
就在此时，裘图忽然闭目，左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非铜非铁，触手温润，其上既无天干地支，亦无八卦九宫，唯中央凹陷处嵌着一颗浑圆黑珠，珠面映着月光，竟如墨色漩涡，缓缓旋转。他拇指轻抚黑珠边缘，低语如诵：“七武未聚，天命未崩，此局……尚可缓行。”
话音未落，黑珠骤然一滞，旋即逆向疾旋！珠面光影扭曲，竟浮现出一幅残缺景象：一座巍峨宫殿穹顶崩塌，碎瓦如雨；殿中一人披发赤足，手持断刀，刀锋所向，正是雄霸咽喉；而那人侧脸轮廓，赫然与吕廉一般无二！
裘图眸光一凝，指尖微颤，却未收手，任那幻象继续流转——
画面切换，吕廉跪于血泊之中，双手捧着半截染血的冰魄扳指，仰头嘶吼，声震云霄：“师傅！为何不救师兄？！”
再一闪，却是归远被缚于铁柱之上，浑身缠满赤红锁链，锁链尽头连着一座巨大熔炉，炉中烈焰翻腾，隐约可见火麒麟虚影咆哮挣扎……
幻象至此戛然而止，黑珠恢复静默，唯余一丝灼热余温。
裘图缓缓吐纳，面色沉静如渊，将罗盘收入怀中，再未多看那雪参一眼。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自袖中抖出三枚血菩提残核——正是方才赐予龙腾那枚果实的果核，本应随药力焚尽，此刻却完好如初，表面浮着一层薄薄冰霜。
他屈指一弹，三枚残核激射而出，分落雪参根、茎、叶三处。刹那间，冰霜蔓延，整株雪参瞬间冻结，晶莹剔透，宛如琉璃雕琢。而那花瓣上凝结的参露，亦被寒气封存，化作一颗米粒大小的霜珠，悬于花心，折射月华，竟似星辰坠尘。
“此露若成，可解麒麟血毒，镇压心魔，亦可……”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延归远三年寿数。”
言罢，裘图拂袖转身，青影没入云雾，再未回首。
同一时刻，天下会总坛后山禁地，一座石砌陵园寂静无声。此处埋葬着历代帮中功勋长老，墓碑皆由玄铁铸就，碑面无字，唯刻一道掌印——那是裘图当年亲手所按，掌纹清晰，指节虬劲，至今未被风雨侵蚀分毫。
陵园最深处，新掘一坑，尚未立碑。两名黑衣执事正默默覆土，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地下长眠之人。忽听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二人慌忙转身，只见归远踮着脚尖，一手攥着半块桂花糕，一手牵着吕廉衣角，仰头望着新坟，乌溜溜的眼睛里盛着不解：“吕师兄，这里……埋的是谁呀？”
吕廉喉结滚动，低头看着小师弟沾着糕屑的嘴角，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归远却不管这些，挣脱吕廉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坑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将手中桂花糕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新填的湿土上，奶声奶气道：“叔叔，吃糖糕，甜的。”
吕廉心头猛地一揪，急忙上前欲拉他回来，却见归远已歪着脑袋，指着墓坑旁一株野蔷薇，惊喜道：“快看！它开花了！”
果然，那株本该秋凋的野蔷薇，枝头竟绽出一朵纯白小花，花瓣纤薄如纸，花蕊却是奇异的赤金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簇微缩的火焰。
吕廉怔住。
这花……他认得。当年凌云窟外，火麒麟陨落之地，遍地焦土之上，便是这般白花破土而出，蕊如赤金，不畏寒暑，不死不灭。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麒麟虽死，精魄不散。它燃尽自身，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点燃。”
风过陵园，蔷薇摇曳，赤金花蕊微微晃动，映得归远眼瞳里也跳动着两点小小的火苗。
吕廉缓缓蹲下，将归远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哑：“小师弟，记住这朵花。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都别忘了……有些火，烧不死人，只会让人更亮。”
归远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小手攥紧吕廉衣襟，仰起脸，认真道：“那……爷爷是不是也像这朵花？”
吕廉一僵，喉间发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远处钟楼传来三声悠长钟鸣，庆功宴将始。红绸翻飞，鼓乐隐隐，喜气如潮水漫过山巅，却漫不到这幽寂陵园半分。
而就在钟声余韵未绝之际，总坛正殿穹顶最高处，一只漆黑如墨的乌鸦悄然落下，爪下衔着半片焦黄枫叶——叶脉纵横，竟天然勾勒出一幅地图轮廓，终点赫然是无双城废墟之下，那座尘封千年的凌云窟入口。
乌鸦歪头看了眼陵园方向，喉间咕噜一声，松开爪子。枫叶飘然坠落，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悠悠荡荡，最终停在归远方才放桂花糕的那块新土之上。
月光穿过云隙，静静洒落。
土未干，花正开，叶将腐，火不熄。
山风忽起，卷着霜气、药香、血腥与未尽的余烬，浩浩荡荡，扑向中原大地。